《碧风塘》天生街

2、试毒 这不过是唐

　　李乐忽然发现，风少爷原来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嘴角上扬，颇有几分顽皮的小儿之态，与之前深沉老练的样子迥然不同。
　　很多时候，李乐查案子是靠直觉。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也许是这位风少爷从容的气度，也许是他不急不徐的语调，也许是他笑起来清澈透明的眼神，又或者，也许这一切矛头直指风记，看起来反倒像是栽桩，现在他直觉面前这个好看的年轻人没有说谎。
　　他忽然觉得心情不错。
　　没想到在这个偏远的雾柳镇上还可以遇到这样一个有点意思的人。
　　他希望这次的直觉也一如既往的准。如若面前这人不是凶手，他希望可以和他交个朋友。

　　却见风少爷又悠然躺了回去，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缓缓道：“李大人如若不信，但请查遍整个风记无妨。不过此事出在风记的货上，即使大人不来过问，风某也得查个清楚。”
　　李乐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慢慢踱到那红木躺椅前。
　　风少爷懒懒道：“别用手碰，扳机上有毒。”
　　李乐却没再看那椅下机关，只道：“风少爷，借你左手一看。”
　　风少爷微怔，又是一笑，大方地将左手伸了过来。
　　李乐盯着那只干净的左手细心端详了半晌，小心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打开，里面竟是个铁做的长匣子，再打开，匣子里装着几块细纱的碎片。
　　风少爷道：“这便是那有毒的天净纱？”
　　李乐的表情变得严肃：“是。”
　　风少爷道：“你是想叫我鉴别一下这是什么毒？”
　　李乐道：“不是。”
　　风少爷奇道：“那是干什么？”
　　李乐道：“看你的戒指是否能解这种毒。”
　　风少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李大人果然不相信我。”
　　李乐道：“我正在努力让我相信你。”
　　风少爷道：“如若我这戒指不能解毒，你是不是就不怀疑我了？”
　　李乐道：“有这种倾向。”
　　风少爷道：“你就这么相信我用的毒它都能解？”
　　李乐道：“我只认得这玉是当年散仙人集天下奇方，用天山雪玉淬炼三年而成，能解百毒的涵千石，据我所知，天下只有一种毒它不能解。”
　　风少爷道：“什么样的毒？”
　　李乐道：“蜀中唐门的毒。”

　　蜀中唐门的暗器与毒药独步天下，确是除了唐门的独门解药，天下再无任何东西可解。
　　风少爷却“哧”地笑出声来。
　　李乐皱眉道：“难道我说错了？”
　　风少爷道：“你是怀疑这毒出自唐门？”
　　李乐道：“不错。”
　　风少爷道：“为什么？”
　　李乐道：“因为我喜欢你，想和你交朋友，所以不想怀疑你。”
　　风少爷哈哈大笑起来。
　　等他笑完，李乐不慌不忙道：“我说的是实话。”
　　风少爷笑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所以我也得跟你说实话，而且不止一句。第一，涵千石并不只有唐门的毒不能解，小宜岛的‘梦春宵’和风某胡乱配制的‘紫潋砂’也解不了。第二，这戒指不光涵千石能解毒，指环是用小宜岛特产的莲花金打造，正好能解‘梦春宵’和‘紫潋砂’。第三，遇酒发性并不像唐门毒药的风格，而李大人是个缜密的人，若不是想试探风某，也请李大人从实告知，这天净纱剧毒怎会让大人怀疑到唐门头上。”
　　李乐忽然道：“风少爷是小宜岛的人？”
　　风少爷闭上眼睛不置可否。
　　李乐笑道：“多谢风少爷的实话。”
　　风少爷继续闭目养神，像是刚刚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把他给累着了似的。
　　李乐想了想，道：“一开始，我只能怀疑你。若是毒纱出在柳湘堂，装货的时候就该仔细些。”
　　风少爷还是没开口。
　　李乐又道：“那死者中毒的迹象着实奇怪，不似我所知的任何一种毒。而在我去泽州之前，便已听说，唐门前阵子有人无故失了踪。”
　　风少爷的眼皮动了动，却漫声道：“江湖传闻，虚实不可知。”
　　李乐道：“我是听陆家庄二小姐陆惊鸿说的。”
　　风少爷又不说话了。
　　陆二小姐的情报网遍布天下，据称已经能和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情报能力并驾齐驱，自她口中得到的消息，应该是非常可靠才对。
　　李乐继续道：“失踪的人是唐家三小姐唐小天。她一直接触唐门最机密的毒药研制，这一失踪，唐门上下差点炸了锅。唐小天年纪蛮轻，却相当有头脑，唐门的毒在她手里翻出不少新花样。”
　　风少爷“嗯”了一声。
　　李乐笑道：“所以，我直觉那毒纱是唐三小姐的作品，而不管怎么样，雾柳镇的风记是唯一线索。自我一进风府就看出你躺椅上的绒布颜色有异，运气的是，同样的情况我在东北毒王的睡榻上见到过，应都是龙血树液毒性所致。若不是爱毒之人，拿那东西做什么？躺椅护栏上某处又被磨得十分光滑，所以我猜一定有机关。”
　　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右脚黑色的靴面竟然留下了五个泛紫光的指印。“但你的样子，确是不知这毒的来历。恰见风少你有涵千石在手，所以想借来一试，若是涵千石不能解，这毒跟唐门脱不了关系；若能解，我猜风少爷必定可以告诉我来历。”
　　风少爷这才缓缓睁了眼，道：“把纱拿过来。李大人，你身上应该不会没有酒吧。”

　　酒过轻纱，原本洁白的颜色立刻变作赤红色，地下青草枯死一片。
　　风少爷皱皱眉，摘下戒指，从躺椅暗格里摸出一双鹿皮手套戴好，再拿起戒指在纱上轻轻擦过。
　　反复数次，纱仍赤红。唤小可捉了只鸡过来，轻纱一拂，鸡立马蹬了腿。
　　“唐门奇毒，果然名不虚传。”风少爷喃喃道。
　　“小宜岛和唐门有仇？”李乐没喝酒，眼睛却亮得如同黎明前的启明星。
　　风少爷没答话，却问道：“这下，我可以洗清嫌疑了？”
　　李乐笑道：“五成。我怎知唐家三小姐的失踪一定和你无关？”
　　风少爷沉吟半晌，道：“若此事只关乎私人，李大人是否可以停手了？”
　　李乐道：“当然，官府不理江湖事。”
　　风少爷道：“好，李大人，你请回吧。”
　　李乐道：“风少爷的意思是，唐三小姐的失踪倒真是与你有关了？”
　　风少爷道：“不，我根本不认识她。多谢大人不辞辛苦前来，不过此事冲我而来，我自己调查便可，不劳大人费心。”
　　李乐想了想，道：“好，我准备这镇上玩个两三天。我住艾记客栈天字第一号房。”
　　风少爷皱皱眉道：“我没空来找你。”
　　李乐笑道：“和我喝酒是件很愉快的事，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李乐回到客栈的时候心情很好。
　　没想到案子进行得如此顺利。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这不过是唐门和小宜岛两大用毒世家的私人恩怨罢了。
　　蜀中唐门的暗器与毒天下闻名，以毒蒺藜、毒砂和毒针最为有名，其“漫天花雨”暗器手法可同时分打人身上六十四大穴，百年来雄踞蜀中，无人能撼动其地位。而太湖中心的小宜岛却是近二十年来才渐为人所知。南人善贾，但令他们为江湖中人谈虎色变的却是其秘制的毒药，尤以“梦春宵”最为令人闻风丧胆。据说此毒极厉害之处是会扰人心智，中毒三天内外表丝毫无异样，此时若遇上小宜岛懂心术之人，能被心术完全操控，做出连自己也匪夷所思的事。若无解药，三天后毒性发作，那滋味据说能让最铁骨的人下跪求饶，很多人因为受不了那种痛苦自杀而死。因过于阴毒，小宜岛主立下岛规，对此毒的分配作了严格规定，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资格使用，而且不到万不得己不能出手。因小宜岛渐渐远离江湖纷争，近年已极少见到小宜岛的毒现迹江湖，但因“梦春宵”名声在外，令蜀中唐门和太湖小宜岛成为了江湖中人最为忌惮的两大毒巢。
　　风少爷竟然是小宜岛的人，而那毒纱十有九八出自唐门，这样一来，整个事件的脉络便很清晰了。
　　如果真是世家恩怨，他身为一个捕快，确也管不了太多。只是他倒真的很喜欢这骄傲的风少爷，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和他喝两杯酒。
　　当他走上楼梯，看到门上系的绿丝带时，他的心情更好了。

　　李乐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声嘤咛：“我在洗澡。”
　　李乐忍住笑，道：“谁家女子如此不守妇道，竟跑到别人房间洗澡。”
　　房中声音愈见娇媚：“小姐我爱在哪里洗澡便在哪里洗，有种你进来赶我出去。”
　　李乐道：“你以为我不敢？”
　　房中咯咯一笑：“李大人有什么不敢的，李大人最敢做的事就是欺负弱女子。”
　　李乐也笑起来：“我就偏不进来，省得坏了我李乐的名声。”
　　房中声音顿了顿，李乐几乎可以想象她在里面瞪眼的样子，脸上笑意更盛。
　　半晌，房中传出懒声一叹：“死人，进来给我搓背。”
　　李乐大笑推门走了进去。
　　屋中放着个大木桶，蒸气缭绕，一个女人背对门口泡在里面，漆黑的长发挽在头顶，一支雪白的手臂搭在木桶沿上。
　　她背上的线条非常漂亮，两片蝴蝶骨薄而灵动，被浸湿的皮肤在雾气中闪闪发光。
　　这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她的睫毛长而密，鼻子很挺，唇丰满而诱惑。
　　这也是个非常懂得保养的女人。正是二十三四的黄金年龄，她的胸饱满而□□，腿细长而结实，小腹平坦没一丝赘肉。她的皮肤很白，光滑得堪比风记里最好的缎子。
　　李乐关好门，忽然抽了抽鼻子：“这次焚的什么香？味道好奇怪。”
　　这女子懒懒道：“是藏香，新近才弄到的，不喜欢啊？”
　　李乐拿起毛巾走过去：“还好，就是浓了点。我的陆二小姐，你跑这里来干什么？这雾柳镇又偏又远，既没有徐福记的栗子糕又没有小张烤鱼，何苦来找罪受？”说着手上的毛巾便轻轻在那光洁如玉的背上移动起来。
　　陆二小姐舒服地一叹，柔声道：“没有栗子糕也没有小张烤鱼，却有这么好手艺的搓背工，我为什么不能来？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李乐却道：“你的腰什么时候又细了？”
　　陆二小姐娇嗔道：“叫你搓背，往人腰上掐干什么？哎哟。”
　　木桶里的水声渐渐变大。
　　雾气中听得有人说：“水冷不……别把你凉着了。”
　　又是一声嘤咛：“那……换地方。”

　　李乐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而且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抱着一身大红喜服的陆惊鸿笑道：“我早说过，总有一天你要为我换下你的绿衣裳。”
　　陆惊鸿掩口轻笑，把袖口一翻，道：“你瞧瞧。”
　　大红袖口下仍是一件绿衣。李乐微有不快，却听她在耳边轻喃：“脱下都是一样……”
　　李乐便给乐醒了。
　　睁眼却未见到那抹熟悉的绿色身影。只在枕边见到张纸，上面一行娟秀的字迹：“有事回陆家庄。此地不宜久留，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