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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殿生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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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是和德柔安太后了,是后宮中最尊貴的女人。
此時我正側臥在貴妃榻上,舒敏跪在腳踏上輕輕為我捶腿,手勢与力道皆是軟綿綿的,令人彷彿置身於云端中。我半眫着鸽血红鑲玉青鶴圓頂大鼎中透出甜膩的苿莉香料飄渺的縷縷輕烟,整个宮殿被香气缭绕,我輕嘆道「:人老了,竟喜歡用如此俗的香料來,」舒敏停下手,抬頭忙道「:要奴婢把此香給撤了」我並沒有答她,思緒早已隨着縷縷輕烟飄到泰鼎五年農历五月五日。
泰鼎五年農历五月五日,我國皇帝睿泰以廣選妃嬪充實后宮,为皇上綿延子嗣作理由,選取十三至十七歲少女,進行選秀。
能与夫君執子之手,与子皆老,一生相濡以沫,正是我一生所求。可是在宮中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因而,我并不適心打扮。臉上略施粉黛,一袭鵝黃裙裝。頭戴一朵新摘的梨花,发間就有了隱約的清甜,同心髻边插一枝白玉梨花簪,耳上的普通白玉耳墬,襯托出几分溫柔婉約。
这样不浓不淡,中規中矩的裝扮斷不能引起君王注意。但心中总被不安所縈繞。我知道,我有很大机会,会入選,因为‥‥‥
放眼看去,我已被滿滿一屋子花里胡哨的秀女給淹沒了,唯有一女子獨自站在角落。她一双斜飞而上的桃花眼,流光四溢,迷离妩媚,卻流露几分不屑和冷清,五官深邃,膚色紅潤,穿上一身玫瑰紅裙裝,裙上用金线绣成一簇簇金玫瑰,朝天髻插金珠嵌玉玫瑰鬓钗,手戴金镶珠宝摺丝大手镯,眉心畫了一朵玫瑰花。身上亦有盈盈的玫瑰香。遠遠看去,彷彿在百花之中一朵妖娆动人的玫瑰花。
這麼美的女子,令我不禁微怔,呆若木雞地看着她。她远远看見我这般失魂的表情,不禁失笑,走过來与我肩並肩的站着。我这才回过神來,沖她抱歉一笑。她瞟着滿屋的秀女,幽幽开口道「:不怪你,我也知道自己一定能入選。」我暗自思量片刻,未畢。她已开口道「:我是正一品领侍卫内大臣完顏令之女完顏娉姬。」我暗暗吃惊,竟有如此华貴的出身和容顔,也難怪她有十足的把握。正暗暗想着,已有一少年老成的太監正传召我、妺妺与完顏娉姬和另三名秀女进庆辰殿。
我們整衣肃容、敛容屏气地走进庆辰殿,緩緩下跪行礼,然后一齐站起來,筆直地站立一旁等候司礼太监点名然后一一出列參见。只听一华发苍颜的司礼太监尖着嗓子一个一个喊到:
正一品大学士柯墨然之女柯惜文,年十五
从一品将军敖玄豪之女敖妃卿,年十六
正一品领侍卫内大臣完顏令之女完顏娉姬,年十六
正八品考兰县县丞季玉珩之女季蕙兰,年十三
正八品太医院首席太医盛书云之女盛昭葵,年十三
我正目不轉睛地俯视着地上块块三尺见底的漢白玉雕蟠螭纹砖,拼贴無縫,光滑如平靜的湖面。这样彷彿能減少我的緊張。尚未到我时,我瞥一眼旁边的几位秀女。
季蕙兰只有十三歲,但眉中的稚氣卻不減她如玉兰般既文靜內歛又高雅潔淨的氣質。
盛昭葵是我家的小妹,她一身杏色裙衫,髻边插颇梨杏花发簪,倒是有几分空灵之美,小巧臉頰早已被即將服侍君王的羞紅染成一朵嬌艷欲滳的赤色芍药花。煞是嬌俏。
看她如此怡然自乐的样子,可见她被留用了。我心裏重重嘆了一口氣,这孩子是鉄定心要进宫的,於是早早就借了娘親的嫁妝---颇梨杏花发簪去应選。結果还真的是被留用了。
蔫地,太监尖着嗓喊到:
正八品太医院首席太医盛书云之女盛月梨,年十六。被嚇到的我立刻收回探究的目光,緩緩脫列而出,低頭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臣女盛月梨參见皇上皇后,願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千岁吉祥。」
皇帝並沒有立刻答覆,只是在輕喃我的名字,我不解其意,在走神的一瞬間,裙摆蔫地一沉,一看,原是一隻通體雪白的貓正用爪子鈎住了裙上的鵝黃紗線,我蹲下來輕輕松脫並抱着貓打算还給姑姑。貓出乎意料的伸出小巧、溫熱的舌头如閃電般快速地舔了我的手心。
当时,我只覺手心一癢,忍不住就輕笑了起來。沉默許久的皇上卻浩气凛然地道「:把頭抬起。」我只能強忍心內慌張,緩緩抬起頭。只見皇帝愣了一愣,含笑贊道「:纤苞淡贮幽香,玲珑轩锁秋阳丽正是元·王恽的《水龙吟·赋秋日红梨花》此話当真屬实,你說,一朵温柔敦厚,温婉贤淑,的梨花怎能白白入泥呢?」
皇帝点头笑笑,吩咐司礼內监「:記下她名字留用。」皇后尚有欲談之言,卻皇帝斩钉截铁地道「:朕心意已決,皇后不必阻挠。」
我心中一痛,難道我十佘年的幸福也要斷送在一个三心兩意君王身上,終日坐在冰冷的宮殿中,仰頭看着一個四方的狹窄天空,不但要花盡一生与一群工於心計、毒蝎心肠、不择手段的女人爭個你死我活,才保障自己与族人的性命,还每天晚上等待皇帝的一眼青睞与陪伴。
我僵硬地躬身施了一禮,默默归列。这場突如其來的中選,打乱了我的思緒,使我心乱如麻。我現在能強忍心中悲痛,叩头謝了恩然后面無表情地魚貫而出。
出了庆辰殿,我重重叹了一口濁氣,完顏娉姬已來找我,輕声道「:你和我也不想进宫,对吧?」我大吃一惊地看着她,诧异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幽幽道「:不難猜出。」
我看着地上的漢白玉台階,只低頭不語。半晌才低低說「:以你的身份地位,可以有很人在你身邊圍繞,那麼为什么是我?」她轉过头說「:因为我們是同一類人,那我可否叫你作月梨么?」我亦笑逐颜开地向她說「:那我能否叫你作娉姬么?」我和娉姬相视一笑,肩並肩緩緩往灏熙門外走
灏熙門外等候的馬車不计其数,可見這次選秀是如此的声势赫奕了。等候
在車上的是我的近身侍婢喜竹,遠遠见我出了宫門,赶紧携了披风跳下马车过来迎接。喜竹邊把锦缎披风搭在我身上系好,邊气喘吁吁地说:“小姐劳累了。
娉姬亦被自家的婢女扶上车。喜竹扶我上车,坐穏。馬車徐徐开駛。车下的宫女毕恭毕敬地垂手侍立,口中恭谨地说:“恭送两位小主。
馬車上,喜竹見我如此闷闷不乐、忧虑不安的模样,也隱約看見些苗頭,也不好說什麼,只好作罷。
我緩緩閉上眼,把一天的疲勞釋放來。既然入選,就不要回首過去,最重要是展望將來。
无論如何,既來之,則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