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底风流》星星草

1、世人皆醉我独醒

　　洛阳, 古道.

　　一条笔直的官路一分为二.

　　往左, 道路平坦宽直, 夕阳正在路的尽头, 彩霞流卷, 酒旗飘扬, 只需急赶一个时辰, 便能在关闭城门之前进入洛阳, 打尖住店, 舒舒服服地歇下来.

　　往右, 道路渐行渐小渐稀, 终至不见, 野草几乎和人一般高, 完全遮住了小径. 偶尔, 群鸦惊起, 带动一片野草扑簌簌地响,恍若有野兽在草丛中缓缓移动, 等待时机以捕杀猎物.

　　一个年轻人站在岔路口, 不言不动.

　　他身上穿了件暗蓝色的布袍, 已经浆洗得发白, 袖口手肘都快脱了线, 下摆撩起束在腰间, 露出藏青色的裤腿和薄底快靴. 虽然是秋末, 襟口仍半敞着. 一把竹扇斜插在怀里.

　　他约莫二十四岁, 眉宽额广, 两颊甚是瘦削, 头发扎成一束, 参差不齐地披在脑后, 脸上的胡渣子早已泛滥成灾, 却因为主人的漠然置之而继续茁壮地成长.

　　年轻人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两条路许久, 终于毫不犹豫地迈步, 向右边的羊肠小径走去. 夕阳的余光下, 隐约可见他的右足步伐比左足略为短促.

　　***

　　太白楼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它不仅是达官贵人的宴客之所, 也是城内三教九流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这时正是晚饭时分, 酒楼里灯火通明, 人声鼎沸, 跑堂的, 卖唱的,吆五喝六的, 此起彼伏, 没个间歇。

　　沿窗的一张八仙桌边, 坐着一高一矮两个汉子.高个子窄衣箭袖,背上背了一把刀.那刀黝黑无光,却在刀背处穿挂了五个金光闪闪的圆环,甚是扎眼.邻近的几张桌子不时有人瞄过来,高个子却似毫无所觉,只是镇定的吃着面前的馒头和牛肉.他的吃相也斯文地很,是把馒头撕成小份和牛肉一片片的吃.矮个子就粗鲁地多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他个子虽矮,倒穿了一件大袖长袍,看上去颇有些可笑。

　　不一会儿矮个子吃完了,抹抹嘴说道：“师兄,这次咱们去拜访那个什么姓黄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嗓门甚大,把邻近几桌的人吓了一跳。

　　高个子瞪他一眼,似是责怪他不该如此大声,然后才慢吞吞地答道：“郑师弟,黄公子乃是湘西一带有名的武林大豪.放眼江湖,少一辈中虽然英杰辈出，却只有这位铁扇银枪黄峻可以算得上是数得着的人物。你久在山中,不习礼仪,那不打紧.但到了外边来,可别咋咋呼呼的没个分寸.回头丢了师父的脸,那还算小事,倘若惹恼了武林中人,刀剑相向,可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那郑师弟不服气地道：“打就打,我还怕他们不成? 黄峻也未见得就武功高强了。前几个月我才刚听说有一个人,只怕比长春公子还强些。”

　　高个子师兄皱了皱眉道：“哦? 是哪个？”

　　郑师弟道：“就是揭发了谭老头伪君子面目的凌傲侯。” 他见师兄默然无语, 接道：“师兄，这姓凌的可是有本事的很．他是凌退初的小儿子．凌退初十几年前威震江南，咱两个还曾经随师父去拜访过他一次．后来他一家子二十余口一夜之间被杀，人人都当是化尘楼为了铲除异己下的毒手，谁想到竟是南七省的武林盟主干的．唉，也不知道他怎么逃脱的！”这最后一个他自是指凌傲侯．

　　那师兄道：“凌少侠固然身世凄凉令人同情，但是报仇的手段则未免，稍微，那个极端了一点．”

　　郑师弟大声道：“师兄这话可大大的错了．想那凌傲侯遇难之时不过五六岁，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兄弟，叔伯姊妹，一个个惨死在众所公认的大善人手下，怎能不心寒，更何况他自己的腿也是那时被折磨残的．”他嗓门本来就不小，这一下放声说话，酒楼里一半人都被他吸引过来了．

　　只听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说道：“却不知凌公子是怎样报仇的？这位大哥可否见告？”众人转头望去，原来是四个淡妆素服的女子．发话的那个身材高挑，年纪显是几人中最长的．她的左首坐着两个面庞相似的藕衣少女，右首坐着一个梳双髻的黄衣少女．那少女双眸流彩，顾盼之间明媚生姿，加上肤色如蜜，更添几许活泼娇俏。她笑着道：“是呀，他的腿又怎么了呢？”

　　郑师弟见有人搭话，越发谈兴高昂：“嘿嘿，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可是我多方打听才明白了的。我金师兄，就是这位，”说着拍了拍高个子的手臂，“虽然常年在江湖上走动，只怕也不及我知道的多。那凌家之所以被灭门，是为了一块玉牌，叫做九转如烟。据说那劳什子玉牌上有一套失传已久的武功招式，我郑雅南是从来不信这一套的，可是他谭青松却信之不疑啊，所以就想得不得了。可是那玉牌是别人的家传之宝，总不能去要去买，所以就只好暗下毒手。下了毒手还不算完，还要嫁祸给化尘楼。你说他姓谭的有多恶毒？

　　“凌傲侯那时候也就是五六岁罢了，原本也不叫凌傲侯，好像叫什么凌憬。我和师兄也曾见过的，真是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我老郑这是叫做一辈子没讨老婆，不然的话这样伶俐小子非生他十个八个不可。谭老头也真下得了手，硬生生把他的右腿给打瘸啦！”众人见他一副五短身材，却偏偏起了一个极风雅的名字,而且还大言不惭说要生标致儿子，无不偷笑。可是郑雅南却毫不在意。

　　那黄衣少女插嘴道：“那后来治好了没有？” 郑雅南冷哼了一声：“打在腿筋上，你说能治么？他后来拜了几个师父，费尽了力气，也只能以轻功补其不足，要想像咱们常人一样走路，下辈子罢。”黄衣少女微微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郑雅南接着道：“谭老头斩草没能除根,心里一直怀着个鬼胎.可是一年挨过一年,总找不着那凌家小子的尸体,他也就渐渐放下了心,想说他必定是死在哪座深山老林里了.谁想到去年他做寿的时候,来了一个小伙子.他自称姓严,使得一手好判官笔,相貌出众,又极慷慨豪侠,接连帮他做了几件事，都没要求报答。你也知道,他身为南七省武林盟主,面子上的事总要做的漂亮,所以就留他做了个清客.”

　　说到这里,郑雅南顿了顿,喝了口茶.众人正听他说的热闹,虽然此人口齿不清,“他他”混用,但条理还算分明,因此急催他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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