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以晴》柠萌猫

63、鱼饵 “念念，我

　　两天后，冯氏娱乐海市分公司。

　　方知意把最后一段旋律导出，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落地窗外，海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抖开的棉被。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拿起桌上的马克杯起身往外走。

　　作曲部在八楼东侧，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铭牌，写着使用者的名字和级别。她的铭牌是崭新的，上面刻着“方知意·作曲部C级”。

　　C级，刚够用这间独立工作室的级别，再低一级就得跟人合用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从某扇门后面漏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尽头那间最大的作曲室门紧闭，铭牌上空空荡荡，王牌作曲室的牌子摘下来之后就再没挂上去过。

　　方知意想起那架漂亮的施坦威钢琴，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我一定会入住这间作曲室的。”

　　茶水间在走廊拐角，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靠窗的长桌边站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烫着大波浪，一个扎着低马尾，胸前都别着销售部的铭牌。大波浪的那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手机，扎马尾的靠在桌沿上，手里拿着一块小蛋糕，吃得漫不经心。

　　“你听说没有？三组的林芝离职了，”扎马尾的声音压低了些，“她产假刚结束，才上了不到一个月的班就离职了。”

　　“啊？她不是做得挺好的吗？一回来就开了个大单，还卖了好几首歌。”大波浪抬起头，脸上带着真实的惋惜。

　　“没办法呀，她婆婆根本不会带娃，她妈身体又不好，请保姆又不放心，思来想去只能自己辞职回家带。”扎马尾叹了口气，“她老公倒是没逼她，但你也知道，她老公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根本指望不上。”

　　“唉，女人真难，”大波浪也叹了，“她老公好像一个月还不到1万，她家还有房贷要还，以后这日子可难过了。”

　　“可不是嘛，所以干嘛要结婚生孩子呢？把自己变得苦兮兮的。等她孩子能自理了，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重返职场。”扎马尾的女人叹息道，言语中不免多了些兔死狐悲。

　　“所以你那个男朋友求婚，你还没答应？”大波浪明白了。

　　“已经分手了，”扎马尾的苦笑，“谈恋爱可以，但不能想以后，他月薪8000，谈恋爱我可以不考虑他经济，但万一有了孩子，谁来带娃呢？他家里兄弟三个，我妈要给我哥带孩子。让我离职？拜托！我的收入可是他的两倍不止。”

　　大波浪苦笑一声，正要接话，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人，赶紧拉了拉扎马尾的袖子。

　　方知意站在饮水机前，手指按着出水按钮，水杯满了也没松开。水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们的聊天让她想起五年前，刚生下念念那会儿。

　　那时候她爸还在，但身体已经不行了，自顾不暇。杜母虽然住在一起，但还不如陌生人呢，杜母想叫儿子娶媳妇生了孩子再走原本就是个拖延之计，是企图让娇妻幼子留下儿子呢。

　　但方知意生完孩子杜如风连她出月子都没等直接就走了，在杜母心中，这个儿媳妇就是白娶了。

　　本来她和杜母就没什么情谊，加上杜母愿望落空，自然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子。不仅如此，杜母还认为儿子的工资都上交给她了，于是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都问她要钱。

　　逼得她出了月子就开始一边带孩子一边找活干……

　　“方老师？方老师！”扎马尾的女人走过来，提醒道，“您的水溢出来了。”

　　方知意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桌面上已经汪了一小摊水。她赶紧松开按钮，有些窘迫地扯了几张纸巾去擦。

　　扎马尾的女人也帮着擦，动作麻利，嘴里还在说:“方老师刚刚是有创作灵感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的。”

　　他们销售部早就习惯了作曲和作词部的老师，动不动就发呆的情况。毕竟搞创作的都需要灵感。

　　方知意看了她胸前的铭牌：销售部-黄英。她笑了笑：“没事，只是正好在想事。”

　　黄英把擦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借机搭了话头：“方老师擅长什么风格的曲子？”

　　方知意心里一动。办入职的时候文经理跟她提过，有些作曲老师会和销售部的销售深入合作，销售根据作曲老师的风格去定向寻找客户，互利互惠。

　　现在黄英主动开口问，这对她来说的确也是个机会。

　　她立刻从兜里掏出静音了一上午的手机，想给对方看看自己的作品列表。

　　屏幕一亮，最先跳出来的是几条微信消息，全都来自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老公：老婆，在忙吗？】

　　【老公：Meridian Law那边的工资刚到账了。】

　　【老公：我换算成人民币转你卡里了。】

　　【老公：今年的分红月底会到，你尽快给银行卡开通外汇功能吧，分红和以后工资直接打你卡里。】

　　【老公：截图$485,000.00】

　　方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下意识点开那张截图，放大，仔细数了一遍。

　　没错，真的是四十八万五千美元。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又点开短信信箱，果然看到一条两小时前的银行大额入账通知：转账3,344,802.50元。

　　三百多万。

　　她盯着那串数字，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知道傅云霆赚钱能力不差，但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更超出预期的是，他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把钱全转给了她。

　　“方老师？”黄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不是故意要看方知意的隐私，实在是对方拿着手机打开截图数钱的动作太引人注目了。

　　方知意回过神来，赶紧打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加个联系方式吧，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过往作品名录发给你。”

　　黄英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扫码，语气里多了几分惊喜：“原来方老师已经有代表作了，那真是太好了。”

　　两人加了好友，方知意顺手把自己整理好的作品列表发了过去。黄英如获至宝，低头就开始认真研究。

　　方知意犹豫了一下，先没管那杯水，拿着手机走出了茶水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很暗。她靠着窗台，拨通了傅云霆的电话。

　　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背景音有点嘈杂，有人在说话，键盘噼里啪啦响，偶尔还夹杂着翻动纸张的声音。

　　“想我了？”傅云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缱绻的意味，“你今晚回来吗？”

　　方知意隐约听到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水呛到了，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嘴角抽了抽，傅云霆现在大概是在开会，周围坐满了人，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接起了电话，说了这么一句话。

　　亏他还有一丝理智，没直接开口就喊“老婆”，否则她肯定得好好收拾他一顿。

　　“你工资为什么要交给我？”她开门见山地问他。

　　脚步声响起，然后是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最后是关门声。

　　背景音淡去，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急不可耐:“老婆，老婆，刚刚在会议室我就想叫你，但不敢，因为你说要保密。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忙完了？然后就想我了对吗？”

　　他语气里的雀跃根本藏不住:“我就知道比起工作，你更喜欢我。”

　　这话说的活像一个和原配争风吃醋的小三。

　　她不得不提醒他:“我打电话是要问你为什么转钱给我。”

　　“上交工资，天经地义。”他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哪天法律规定的天经地义？”她实在忍不住想笑。

　　“我听说普通的家庭里，老公把工资交给老婆保管是约定俗成的事，”他的声音里竟透着一点委屈和不安，“你是不是没把我当你老公？”

　　方知意忍不住笑了：“那是人家领证了的……”

　　“你说除了暂时不能领证，其他的和结婚一样，”他打断她，声音里的委屈又浓了几分，“你不准我上交工资，是不是没把我当老公？”

　　方知意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就这他还委屈上了？算了，愿意交就交吧，她又不是不敢收。

　　“你钱够不够花？”她换了个话题。

　　“够，我还有很多存款，以前我的钱只有我自己花，根本花不完。老婆，存款可以交给你吗？”

　　“那是你的个人婚前财产，自己收着。”方知意立刻拒绝，她要一大堆钱干什么？躺银行卡里孵蛋吗？还不如让他自己拿着去钱生钱。

　　想到这里，她觉得他按时交钱也挺好，就当存着做家庭储备金了。

　　既然他想和普通人家一样，那她自然配合:“老公，按照普通家庭的规矩，你上交了工资，我就该给你发零花钱。你零花钱花完了就要向我申请新的并且附上理由。明白了吗？”

　　“好的老婆，我等你给我发零花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像是终于被盖章认证了一样。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想了想，打开手机银行，把那笔三百多万的20%转了回去。然后她又打开微信，给他转了两个红包。

　　【南风知我意：转账520元】

　　【南风知我意：转账1314元】

　　【南风知我意:摸头，乖.gif】

　　发完，她刚要把手机揣回兜里，冯飞宇和秦若的消息几乎同时发到。

　　【冯大帅：截图.jpg】

　　【秦若：截图.jpg】

　　【秦若：嫂子，傅律把这个截图给我和小秦各发了一遍，又在我们三人的群里再发了一遍。】

　　她点开秦若发来的截图。画面上是傅云霆的聊天记录截图，还写了一句【我老婆发零花钱和红包给我了，还摸我头说乖。你们说她是不是爱惨了我？】

　　方知意嘴角抽了抽，又点开冯飞宇的消息框，他除了这个截图还发了新消息——

　　【冯大帅：傅哥简直就像是带了狗牌的狗，到处宣扬自己有主了。】

　　这条信息她刚看完，冯飞宇又立刻撤回了。紧接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冯大帅：傅哥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没有发公司群，没有发朋友圈。嫂子，我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兴高采烈送钱的，真的，如果不是你不准公开，他肯定要给自己花钱买热搜满世界炫耀。】

　　方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她打开和傅云霆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南风知我意：听说你在到处炫耀我给你发零花钱和红包了？】

　　【老公：老婆，我只发给了他们两个。】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点幼稚的得意，他是只发给了秦若和冯飞宇，但单独给人发了还在小群里发了一遍又分别艾特人家。

　　这跟到处宣扬得了小红花的幼儿园小朋友有什么区别？

　　她低头打字，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南风知我意：乖，我下午就去银行开通外汇功能，以后每个月准时给你发零花钱。还有，今晚上早点回家，姐姐想宠你了。】

　　发完，她把手机收好，转身往茶水间走去拿杯子。

　　＊

　　辰光律所，大会议室。

　　LED的墙上，一份跨国并购案的框架协议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墙，条款编号从1.1.1排到17.8.6，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每一个角落。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茶水交叠在一起的香气。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推门而入的傅云霆身上。

　　傅云霆刚刚一脸荡漾的拿着手机走出去，现在又肃着一张脸回来。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快，让坐在他对面的德国律师施密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自己没有发烧。

　　他低声用德语对旁边的意大利律师怀恩说：“Deve aver appena risato, sono sicuro di vedere un Lucian cosìper la prima volta.”（他刚刚一定在笑，我确定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Lucian。）

　　怀恩咬着笔帽，含糊不清地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Forse ha vinto alla lotteria.”（也许他中彩票了。）

　　傅云霆回到座位上，敲了敲桌面：“先休息五分钟，接下来的休息时间全部取消，今天提前一小时下班。”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哎叹声，紧接着是欢呼。

　　“Jesus！”施密特第一个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喊道，“Lu呃，傅，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怀恩律师嘴里嘟囔着：“我今天下班后要去喝一杯，有人一起吗？”

　　“算我一个。”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律师举了举手，她是Meridian Law这次派来的团队里最年轻的一个，叫艾琳，专攻跨境税务。

　　此刻她夸张地耸肩道:“我来了海市一周了，除了酒店和律所哪里都没去过。”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在加班。”坐在她对面的辰光律师张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在一片欢乐的讨论声中，傅云霆转向旁边的秦若和冯飞宇：“今晚孩子你俩带。”

　　秦若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傅律，您实话实说，是不是早看出了我有当奶爸的天赋？”

　　冯飞宇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秦，认命吧，咱们两个就是带娃的命。”

　　秦若哀怨地看着他：“冯哥，你好歹是年糕的亲舅舅，我只是个纯粹的打工牛马啊！”

　　“你跟我说的，等傅哥结婚了你有红包拿，”冯飞宇意味深长地说，“20万打底，上不封顶。怎么着，这红包是不想要了？”

　　秦若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哪能呢，这不是我爸妈过来了，我这两天有点忙嘛。”

　　傅云霆闻言问他：“伯父伯母什么时候过来的？现在住哪里？”

　　“昨天下午过来的，”秦若提到这事满心感激，“我请了两小时假，带他们去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看病了，现在住院调理呢。至于之后——”

　　他看向傅云霆:“那个杜如风现在不是在国内吗？我已经请嫂子帮忙搭线了，想买他家的房子，以后好和您当邻居。”

　　傅云霆看向他:“那个幼儿园我女儿不准备上了，我老婆做音乐也需要私密性更好的地方。所以在哪里买房你不要考虑我，如果真的喜欢温都水苑，我和中介公司说一声，就我那套直接800万卖给你。”

　　秦若万万没想到，他的邻居梦还没开始就已破碎。

　　“傅律，那您准备买哪里的房？”他仍不死心，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追的上。

　　“我姐夫家在海市做的高档别墅富丽桃源，”冯飞宇这下可得意了，“走内部优惠价，1.2个亿，傅哥以后就是我的邻居了。”

　　“你不回京都了？”秦若看着他。

　　冯飞宇说的很无所谓:“那得看傅哥回不回，反正我跟在傅哥身边也能处理集团的工作，跟着他我又轻松，又能赚大钱，除了泡妞……咳咳，其实修身养性也挺好。”

　　秦若内心愁苦:“1.2个亿啊，我买不起。”

　　“加油，”傅云霆看着他，“按我们的计划，等到Lucian身份曝光，辰光律所趁机抓住机会发展起来，这房子是迟早的事。”

　　秦若想了想发现果真如此:“那我先不买房了，等这些事解决了你们搬走，我跟嫂子租她在幸福里的房子先住。”

　　幸福里303的房子现在已经过户在方知意名下，傅云霆也不过问这些事。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略有些自得地说道:“除了工作，你们个人的事也抓点紧，我女儿都5岁多了。辰光的二代不能断在你们手里。”

　　冯飞宇和秦若双双捂住胸口，只觉得自己被扎透了。

　　这傅哥/傅律，怎么还学会催婚了呢？

　　会议室里，Meridian Law律所正和辰光的人正在交流茶文化。自从傅云霆被方知意要求戒咖啡开始喝茶后，各种茶叶就飞快风靡到了这些外国人身上。

　　5分钟很快过去。众人纷纷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打开电脑准备继续研讨。

　　秦若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时，门就被推开了。

　　前台小姑娘探进半个脑袋看向傅云霆道：“傅律，楼下纪氏医疗公司的纪总来了，说有东西一定要亲手送给您。”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傅云霆的脸色沉了下去，几乎是在肉眼可见的速度里，刚才那点难得的松弛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眉眼重新覆上一层薄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前台小姑娘内心暗骂纪樱雪不做人，傅律最讨厌工作时候被人打扰了。什么未婚妻，自己真是信了她的邪！看来以后这个纪小姐必须进黑名单！

　　冯飞宇眼见傅云霆脸色不好，立刻上前低声道：“傅哥，小不忍则乱大谋。放她进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趁机看看这律所里有没有不干净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也是为了念念的安全考虑，毕竟她最近每天都在律所玩。”

　　傅云霆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了冯飞宇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的犹豫，但很快被冷静取代。他对前台说道：“让她进来。”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由他当这个鱼饵，那么他不介意让纪樱雪看到一点儿真相。

　　正好也看看最近在查他资料的人会不会和纪樱雪有关。

　　前台小姑娘松了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律师们面面相觑，但无论他们在想什么，却都记住了这个新闻上传过的未婚妻并不受傅律待见。至少，不会为她破例。

　　很快，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清脆得很。

　　须臾，纪樱雪推门而入。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化着淡妆，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一家甜品店的logo。

　　她进来的一瞬间，目光就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会议室。当发现傅云霆坐在上首主位，会议桌旁围着一群外国人时，她的眼波微微闪了一下。

　　“云霆哥哥！飞宇哥哥！”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傅云霆面前:“我带了些甜品过来，楼下那家老字号，听说很好吃。云霆哥哥你尝尝看。”

　　她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大屏幕上。

　　屏幕上还留着刚才讨论的那份框架协议的页面上——

　　Multi-Jurisdictional Financial Derivatives Dispute（跨境多法域金融衍生品纠纷）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几行条款摘要，她扫了一眼：The respondent attempts to invoke regional financial regulatory exemptions to evade contractual liabilities……（多法域金融衍生品争议。被申请人试图援引区域性金融监管豁免条款逃避合同责任。）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级别的案子，坐在主位上主持的人是傅云霆？！

　　会议桌旁边的那群外国人可是从Meridian Law律所过来的资深大律师！

　　她想起调查报告里写的那些话:“辰光律所是傅云霆的学长秦若开设的，出于校友情，傅云霆才拿到了合伙人的身份”。

　　校友情？谁家校友情可以送一个人去主持这样的会议啊？而且还是有顶尖律所律师的会议。

　　傅云霆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在她决定放弃他的时候，又扔出一张牌让她看到无限可能？

　　她收回目光，心头思绪万千。

　　秦若突然站起身来：“纪总，您打扰我们开会就是为了送份糕点？”

　　纪樱雪眼波一闪，从包里掏出两份请柬，递给傅云霆和冯飞宇：“云霆哥哥，我公司半个月后开业，想请你和飞宇哥哥来捧个场。”

　　请柬是香槟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上面印着“纪氏医疗生物海市分公司开业庆典”。

　　傅云霆打开请柬，发现秦若的名字也写在上面，不是作为附带，而是单独一行，字体大小和他的一模一样。

　　很明显，纪樱雪在写这个请柬的时候，已经把他和秦若放到了同一位置。

　　看来纪樱雪就算不是查他资料的人，也一定看过他的资料了。她还挺懂权衡利弊的，知道失去了傅家身份，仅作为一个靠着“学长”上位做了律所合伙人的他，不值得单列一张请柬。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合上请柬:“会去的。现在，我们要继续开会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逐客的意思明明白白。也间接表示了他才是这会议室里真正的主导者。

　　如果她的资料也是动过手脚的，那么她应该想到了，他的资料也有问题。

　　饵已洒出，等鱼上钩。

　　纪樱雪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点点头，声音还是软软的：“那我不打扰了。云霆哥哥，飞宇哥哥，开业那天一定要来哦。”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节奏比来时快了一些。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扫过大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施密特先生第一个开口，用德语对怀恩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怀恩笑了笑，也用德语回了一句。艾琳翻开笔记本电脑，朝傅云霆看了一眼，用英语问：“傅先生，我们继续？”

　　傅云霆把那张请柬推到桌角，敲了敲桌面：“第三页，继续。”

　　投影幕布上的条款重新成为所有人的焦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冯飞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他在三人小群里刚发的消息：【她态度前后变化真快。@傅哥，Lucian的身份大概要藏不住了。】

　　两秒后，傅云霆回了消息：【等她彻底发现，就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Lucian加盟辰光，把水彻底搅混，你的娱乐公司跟上造势，把辰光抬起来。@秦若，辰光的挑战来了。】

　　【秦若:@傅律，我们已经做好战斗准备了。】

　　【冯大帅:@傅哥，真想看傅家人拍肿大腿后悔莫及的样子。】

　　【秦若:还要一起解决傅家？傅律这会不会太麻烦了，逐一击破或许更好。】

　　【傅:一起收拾，他们耽误我结婚了。】

　　冯飞宇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捂住嘴，想了想，又直接截图对话框发给方知意。

　　【冯大帅:截图.jpg】

　　然后又仔仔细细地把刚刚的纪樱雪过来的事描述了一遍，不等方知意的回信，他又发了信息。

　　【冯大帅:嫂子，傅哥是真的很想结婚。】

　　他发完信息，收起手机。看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那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律师们重新投入到那堆密密麻麻的条款里，争论声，键盘声，翻页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再提起刚才那个穿雾霾蓝大衣的女人。

　　只有那张香槟色的请柬孤零零地躺在桌角，烫金的字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

　　辰光律所的会议在下午4点半结束，提前了1个半小时。

　　傅云霆从主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施密特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怀恩律师把杯里的最后一口凉透的普洱茶灌进嘴里，皱着眉咽了下去。艾琳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下班，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傅云霆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天讨论第7至12条，各位回去可以先把相关法律条文过一遍。”

　　施密特先生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说：“傅，你这样安排工作强度，我会以为你想让我们尽快结束任务回美国。”

　　“你想多了，”傅云霆拿起桌上的文件，把那张香槟色的请柬夹在里面，“说好的一个月交流，没把你们榨干谁都别想回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律师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的往外走。

　　傅云霆没有动，他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秦若和冯飞宇对视一眼，很默契地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飞宇，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傅云霆开门见山。

　　冯飞宇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好玩的很，调查傅哥的人看上去和纪氏毫无关系，对方还挺注意反侦查的，辗转了好几道人手，最后指向的是一个姓周的医药代表。”

　　他也不卖关子:“这个代表更有意思了，今年四五十岁，很普通的一个人，唯一不普通的就是他曾经做过酒店大堂经理，把自己的远房侄女介绍给了纪觉民，哦，就是纪樱雪她妈。”

　　他犹豫了下，又说道:“这次多亏嫂子换了念念的头发，那个周经理和安心医院关系密切，这要是万一……我可就成罪人了。”

　　秦若见他神色颓然，忍不住安慰道:“冯哥，也许纪小姐没问题呢。目前看起来，她顶多是有点小心机，有点那什么，绿茶？总之，不可能太坏吧。”

　　冯飞宇叹了口气:“希望如此，毕竟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希望查到最后就是一个普通的绿茶。如果仅仅是下药，傅哥您会追究吗？”

　　傅云霆摇了摇头，他对纪樱雪和冯飞宇曾经一视同仁过。只可惜，他给了他们同样成为他帮手的机会，一个抓住了，一个错过了。

　　错过了的人，自然便不会再同行。

　　他看了冯飞宇一眼:“尽快查清楚。”

　　“知道，”冯飞宇笑起来，“保证不影响你结婚的进度。”

　　“已经影响了，”他有点烦，“傅隧那边也磨磨蹭蹭的，要换肾不早点换，闹得我老婆担心的很。”

　　他站起身来:“我得和我老婆说一声，念念最近不能来律所了，对外她最好叫我傅叔叔。”

　　“你舍得？”冯飞宇睁大了眼。

　　“Lucian可以当鱼饵，我老婆和孩子不能，”傅云霆看向他，“冯氏娱乐有没有安保设施好的员工宿舍？”

　　“傅律您要和嫂子分居？”秦若睁大了眼。

　　傅云霆也不愿意，但是没办法:“必要的时候，让她们出国，南希和史蒂夫能护住她们。”

　　冯飞宇一锤桌子:“我等下就去和纪樱雪提约会的事。她今天明显又对你感兴趣了，我去横插一脚，看看她会不会急的露出马脚。”

　　傅云霆看向他:“我准备把s市医疗器械集采项目介绍给她，你就说是你帮忙争取到的。”

　　集采不同于招标，没有关系根本进不去，可即使如此，想要拿到集采供货资质也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情。

　　傅云霆把这样的项目介绍给纪樱雪，其目的自然不可能全是为了她好的。

　　“哟，冯哥你要是告诉纪小姐，你帮她拿到了s市集采资格，她会不会以为你暗恋她多年啊？”脑补达人秦若忍不住猜测道，“大小姐和她的舔狗国民老公？”

　　冯飞宇白了他一眼：“秦若，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是善意的提醒，”秦若一脸无辜，“而且纪小姐要是没问题，你娶她也不亏。”

　　“亏大了好吗？！”冯飞宇立刻嘟囔，“经济上，我那叫精准扶贫，性格上，我们冯家要的是当家主母，要能管事，你看纪家，原本也不差，就是娶了个白莲花老婆，哦，就是纪樱雪她妈，现在连二流阶层都快保不住了。我跟你讲，找老婆……”

　　没理会他们的友好交流，傅云霆收拾好东西，起身去办公室接孩子。

　　首席办公室里，念念和历明轩正坐在沙发上啃小饼干。

　　念念面前摊着一本绘本，历明轩凑在她旁边，指着绘本上的图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念念抬起头，看见傅云霆，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伸出双手：“爸爸！”

　　傅云霆走过去，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将饼干塞到他嘴边：“爸爸吃，这个是蔓越莓味的，可好吃了。”

　　傅云霆低头咬了一小口，饼干渣沾在嘴角上。念念伸手帮他擦掉，父女俩相视一笑。

　　冯飞宇和秦若前后脚跟了进来，冯飞宇走向历明轩，却得到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气的冯飞宇差点当场打孩子。

　　秦若走到傅云霆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傅律，您还是开我的车对吗？”

　　自从决定隐藏方知意和念念的身份后，傅云霆就和秦若换了车。

　　可现在，傅云霆却摇了摇头：“你的车目标也很大，我打车吧。”

　　他看向他们:“计划有变，今晚我自己带孩子。”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念念，声音放柔了几分：“念念，我们今天一起去接妈妈下班，好不好？”

　　“好！”念念用力点头，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上。

　　＊

　　方知意走出银行的时候，手里攥着新办的外汇业务回执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傅云霆发来的消息。

　　【老公:老婆，我在路边等你。】

　　她抬起头，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区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座车窗半开，念念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她使劲挥手。

　　方知意的脚步快了几分，她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念念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妈妈！爸爸说我以后跟着你去上班，是真的吗？”

　　方知意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排的傅云霆。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正侧过身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她看不太懂的坚定。

　　“路上说。”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傅云霆低声把今天纪樱雪来律所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念念以后暂时不能来律所了，冯氏那边安保比较好，你和念念先搬到员工宿舍去住。”

　　方知意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念念，念念正仰着小脸看她。

　　“妈妈，”念念小声说，“是不是坏人又来了？”

　　方知意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可能是，但是这一次爸爸妈妈都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