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命语

1、秋分 雪白的

　　雪白的墙壁投映着西天燃云，柔和而绵长的橘色暖光将整个病房染上一层凄艳悲红，似水如雾。
　　躺在病床上的人，垂垂老矣，气息奄奄。
　　大限，已至。
　　...想...
　　...还是好想...
　　...再见一面...
　　骤然跌落下的右手，眼角无声划过莹泪，那是一生不堪负荷之重与灿烂无暇。

　　七十五年前
　　十月二十三日
　　霜降
　　小湖边的简陋房子，“咯吱”一声，门打开，一个小女孩费力地拎着一个大铁桶出来了。
　　约莫十岁年纪，一身脏兮兮的衣服，但小脸洗得白白净净，及肩的齐发也打理得清爽，映着朝阳，更显红润健康富有活力。此时，因为拎铁桶的缘故，白亮的额头泌出细细的汗水，线条柔美的小眉紧紧皱起。
　　湖对岸，黄泥路上，空无一人。
　　晨曦不染杂质，投射在黄泥路上，如一泓清泉静静流淌。
　　寂静凉风带来一缕清寒，点点清越似环佩玉鸣，远远近近，不可捉摸，是银铃的响声，空灵、无暇、绵长，直抵人心最为柔软而干净之处。
　　循声而去，白色光线翩然擦过戚然黑亮的瞳孔，刹那间七色彩光晕染，凝转成一线流光，散失在浅浅薄雾。
　　逆风有光，戚然的双眼反射性眯起眼。
　　“哐当”，手里的铁桶掉了。
　　光海里，晨风纷扬雪色白发，萦绕回旋一缕寒香，白光轻柔浸染，根根分明，近乎剔透的还有那似寒霜消融于暖阳下的肤色，白发雪唇霜瞳，银色睫羽低敛出一扇暗色冷冽，清风、白光、寒香翩然轻擦，明艳一张不染尘世的面庞。一袭素衣，右脚踝一束精巧而古老的银铃响彻无穷岁月，他，诞生于无尽寒霜，游走无数光阴。
　　隔着一个小湖，隔着无限流年，明明应该模糊不清的画面竟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触手可得。
　　他缓行在光海里，渐渐消失无踪影。
　　一个仲夏夜之梦。
　　许久，戚然才怔怔缓过神，小脸上说不出的震惊与困惑。
　　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微微抿紧了嘴，戚然拎起倒在地上的铁桶，走进屋，还得做早饭。

　　半年前起，爸爸开始不回家，妈妈整天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个人偷偷地哭。
　　戚然永远忘不了那个时候，饥饿的痛苦，死亡的冰冷。
　　好饿好饿。
　　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从小被当作公主养大的戚然连去找人帮忙的意识都没有，只会像个傻瓜般无力地敲打妈妈的房门，不停地喊妈妈，喊弟弟，喊饿。
　　不满一周岁的古天宴饿得小脸发青，气息微弱。
　　房门，始终紧闭，像一道天堑，不可逾越。
　　戚然虚弱地靠着房门，头昏眼花，耳边传来清晰的哭声。
　　妈妈……不要哭，然然好饿……
　　力量从小小的四肢逐渐抽离，戚然的眼前渐渐蒙上一层灰黑，满脑子回旋哭声，震耳欲聋，妈妈的哭声，弟弟的哭声，还有自己的哭声。
　　某一瞬间，戚然的脑子突然清醒了，用尽最后的气力，跌跌撞撞地跑向最近的一户人家。
　　爸爸妈妈，为什么……
　　陌生，害怕，到麻木。
　　小小的戚然睁着黑亮的眼眸盯住爸爸妈妈一次次加剧的争吵，然后，再次搬了家，看着魔鬼一样的爸爸把妈妈打伤，听着妈妈每天哭泣。
　　戚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更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说都是弟弟的错。
　　只是，戚然始终记得，还在那一间大房子的时候，被爸爸像稀世珍宝般捧上头顶，戚然看到了世上最美的天空，妈妈流露笑容，温婉幸福，大家都在笑，很美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