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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天意怜幽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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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最后一场雪还未融去,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清清冷冷的梅香。
颖江之畔,寒香园。
八纵八横的棋盘,两人各执一子。
执黑子的是一位青衣女道士,虽已年近四十但风姿依稀犹在,只是两鬓已银若霜雪,阅尽沧桑的眼中无悲无喜。她默然片刻,缓缓落下一子,沉着而稳重。
对面年轻的女子浅浅一笑,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拂过棋盘,白子落定,瞬然攻守之势逆转。
青衣道人微微诧异,随即笑道:“楼主的杀气真是越来越重了呢…”
“是么…一场乱世就要来了呢…”声音略带沙哑却很好听,和着几分寒梅的清冷,几缕阳光映在她苍白清秀的面容上,却显出些许病弱之气。一袭淡紫色的长衣,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曼珠沙华的花纹,腰间一支紫竹箫,左手抚弄着一柄悬着紫晶凤尾的折扇,乌黑的长发如丝绢一般随意地散在脑后,给人一种出世的美。
“那楼主已经有了行动的计划了么…”
紫衣女子笑意不减,答非所问地道:“乱世纷争,良禽择木而栖…他洛文韬再是不可一世,想必也懂得流言积毁销骨的道理…”
青衣道士神色微敛:“这话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楼主还是要小心为妙…”
“漠尘道长不必担忧,这话可不是从我这儿传出去的,西北的百姓,怕是早都传遍了。”
“西北…明王洛兆云…他是想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倒是未必,斗得两败俱伤才好,他若是有洛文韬一半的心计,你我恐怕早已葬身荒野了…”
“漠尘一介出家人,本不该多问这红尘俗事,楼主心中有数便好。”
“道长心中的‘良木’,您自己不是清楚的很么…”紫衣女子淡然道。
漠尘道长心下一凛,眼前这名一手带大的女子,究竟是何时,竟成熟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让人害怕。
又一白子落入棋盘,“承让了。”
漠尘道长喃喃道:“楼主还是这么喜欢走险棋啊…”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至绝境,谁能断言胜负已分?”清冷的声线带着几分凌厉与决绝。
“过刚易折,楼主锋芒太盛,是要损伤命数的…”
“慕某这条命本就是向上天借来的,想要拿去便是,只是在这之前,总还有些事要我去做…”她方沉吟片刻,“多谢道长提点,楼中事务繁忙,在下就此告辞。”
紫衣女子起身,漠尘道长目送她远去,心中复杂之情无法言说。
听风楼楼主慕风倾,她今年只有二十岁啊…
从寒香园回到听风楼的路,要经过一片梨花林,当地人称之为“梨花渡”。
梨花渡,花千树,青丝成雪流年负。
也许多年后慕风倾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为她青丝尽雪,有一个人为她负了流年。
枝头挂了晴雪,倒让人觉得梨花已然开放,别有一番韵味。
不远处隐隐传来悠悠琴音,萦绕在梨花林间,古朴而动人。
慕风倾循着琴声走去,在不远处站定,竟拈起紫竹箫轻和了起来。
弦歌素雅,箫音清冽。
时而如危崖悬瀑,时而如碧涧流泉,仿若穿越了千年的红尘羁绊,赴一场命中注定的约
----唯美的有些不真实。
一曲将歇,慕风倾转身,目光落在那抚琴人的一袭白衣上,不带任何温度的面容上竟划出一丝浅笑。
眉如远山黛,皓腕凝霜雪,素手七弦轻划,万籁俱寂。
白衣胜雪,如凌寒独开的白梅,如香远益清的素莲,如冷香四溢的梨花
----竟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
那白衣女子含笑,抬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刹,便注定了一生纠缠不清的劫。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如果这一场宿命弈局可以翻覆,如果这一世命格可以改写…我,也许会选择这一生都不要遇见你。
----至少,我不必用余生等一场没有结局的结局。
“独奏晴雪,弦伴落梅,姑娘真是好雅兴。”慕风倾道。
白衣女子笑了笑,不假思索道:“古有伯牙钟期高山流水之遇,今有你我二人琴箫风雅之逢,只这弦歌雅意,便不负了这清雪梅香。”虽身为一名女子,说起话来却带着几分阳刚的傲气。
“在下不才,配不得高山流水之雅韵。姑娘琴艺高绝,某人佩服。”慕风倾听出这琴音在清雅之中却暗藏几分桀骜不驯的洒脱和纵横天下的雄心,心中暗自忖度,此人定非池中之物,“姑娘年方韶华,琴音中却不似一般少女的情意缠绵,在雅致中流露出几分试与天下争锋的侠气,可谓玄机暗藏啊。”唇边犹自噙着若即若离的笑容。
白衣女子眼中流露出几分敬慕之意:“其曲弥高,其和弥寡。姑娘能解其中玄机,想必也是志在四方的江湖儿女。在下愿与姑娘结为知己,不知足下意见如何?”
“敢问姑娘芳名?”
白衣女子轻道:“挽晴。”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倒也是个好名字。”
“是挽留的挽…”
听了白衣女子的回答,慕风倾笑意更甚:“原来是浣剑阁花阁主,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被人一语道出了身份,白衣女子心中一惊:“姑娘怎知我是浣剑阁主?”
慕风倾目光扫过白衣女子腰间长剑,脸色微变:“我虽不认得浣剑阁主,但是这柄凌霜剑,在下还是有所听闻的。”
岂止是有所听闻…
“既如此你又何必相问?”
“只是不敢确定罢了…浣剑阁主花玉渐,字挽晴,在下记得了。”慕风倾笑了笑,不识趣地加了句,“名剑易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白衣女子倒也不恼:“再是名剑也不过身外之物,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用剑来守护的东西。”
“是呢…只是越想守护的,最终也不过像流沙般从指间散去…不是么…”慕风倾划出一丝苦笑,清秀的面容上更显出几分苍白。
白衣女子怔怔地望了她半晌,默不作声。
----指间流沙,抓的越紧,失去的越快…
“怎么说着说着就提起这些伤心事了…”慕风倾自嘲,随即话锋一转,“姑娘这个知己,我便认下了。”
“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紫。”慕风倾淡然一笑,“我还有事,恕不奉陪,后会有期。”说着转身离去。
刚走了不过几步,慕风倾便觉胸肺间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握着紫竹箫的指节隐隐发白,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倚在梨花树上,脸色苍白得可怕。
怎么办…她居然在这个时候,在浣剑阁主面前发病…
不远处花玉渐急着要扶住她,然而在手指刚碰触到她衣衫的那一刻,却被慕风倾一手挡开。
----这便是习武之人与生俱来的警觉么?
“咳咳…我…没事…你不必…”话未说完,慕风倾竟咳出一大口血来。
溅在雪中,溅在花玉渐的白衣上,仿若点点红梅,鲜艳得有些触目惊心。
“对不住…”她竭力地用手掩住唇,却还是止不住血液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流下。
花玉渐顾不得她的阻挡,伸手扣住了她腕上的尺关穴。
慕风倾心下一惊,花玉渐现在随手一动,就能让她半身无力。
然而花玉渐只是扶着她坐下,另一只手按上后心的几处大穴,缓缓将内力渡给她。
慕风倾只觉一股暖意压下了肺腑间翻涌的血气,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她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暗影,淡色的唇微微划出绝美的弧度,更显得柔弱动人。
花玉渐一时间看得出神。
而慕风倾竟一直握着她的手,只是指尖冰凉的很,花玉渐轻轻合起了手。
“好些了么?”
慕风倾微微点了点头:“多谢…”声音却是掩藏不住的虚弱无力。
花玉渐将玉指搭在慕风倾腕间,脉象如空谷落雪,细弱无力,时断时续,她秀眉微蹙:“怎么会这样…”
慕风倾苦笑:“不妨事,死不了…”
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声线。花玉渐不禁想,她这个样子还笑得出来?
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花玉渐忍不住道:“不如你随我回去吧,浣剑阁的名医,总还算说得过去的。”
她竟忘了她身为阁主,如何能让这个身世成谜的陌生女子进入浣剑阁?
可为什么在历经无数血战之后,她看到眼前这个病弱女子掩唇咳血的时候,心中疼痛得无以复加。
“不必了,我的病自己清楚的很,怎敢劳阁主费心。”
“你若是当我作知己,便叫我玉渐便好…那你究竟得了什么病?”
慕风倾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扫向远方,似是有些不忍和无奈,却只是淡淡道:“绝症,治不好。”
花玉渐目光定格她嘴角丝毫不减半分的绝美笑意,心中只觉一片寒凉。
“人生若朝露,俯仰一瞬间。一生或长或短,方不愧自己的心意便好,何必执着于生死?我从未觉得悲哀或可怜,玉渐,你说呢?”
花玉渐默然。
“就比如邂逅这场晴雪,这瓣落梅,这段琴音,还有玉渐你…”一瓣凋零的残梅旋转在慕风倾白玉无瑕的指尖,仿佛飘落的那一刹已倾尽了一生的芳华。
“小紫…”花玉渐轻轻拂却那袭紫衣上的残花,拂却心底的尘埃。
有些人不需要姿态,也能成就一场惊鸿。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只需一瞬。
----小紫,花某能够遇见你,此生何幸。
慕风倾将手搭在花玉渐的手上,静静地,静静地把那一身白衣,两袖风月的清影刻在心底,终此一生,再难相忘。
可是玉渐,我在你心里,终归是一道伤痕,我喜欢你,也许是我的自私。
“一月后,颖川,梨花渡,不见不散。”
“好,如你所说,不见不散。”
洛城,清欢巷尾,听风楼。
这也许是全武林最隐秘的地方之一,若说可与之相媲美,恐怕只有苗疆苍山峰顶的神月教太苍宫。
便不得不说江湖上两大鬼姬,一位是神月教的侍月女玄音,另一位,便是听风楼主慕风倾。
似乎每一代听风楼主都是个谜,如五十年前留下八字谶语的玉箴言,如上任楼主,慕风倾的师父,自创风隐剑法的玉修罗。
玉修罗一生剑术造诣非凡,但比起她的奇门遁甲之术,还算不得上窥天道。八卦阵,转命轮,瘴气林…自她任楼主之位后,所居的沧珠晓梦轩成为了真正的武林禁地。
知道通往这条路的人,全武林不会超过十个,就连深居简出的白虎护法半枝梅,也不知这云雾缭绕的玉华山巅才是她所效命之人的真正居处。
----毕竟连浣剑阁主都没认出的武林名宿,决不在多数。
慕风倾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夕阳余晖洒在疏密有致的竹林上,映下细碎斑驳的剪影,倒有着几分魏晋名士徜徉山水的隐逸与雅致。
----然而慕风倾却不能有丝毫分心,踩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火离,水坎,风巽…默念着玉修罗的八卦阵,竹林像活的一般分开一条幽径,曲曲折折的小路尽头,便是白玉雕砌琉璃瓦的沧珠晓梦轩。
一位素衣女子早已在殿外等候。
便是四大护法之首,朱雀护法风千月。虽同着一身白衣,花玉渐是风华无双的洒脱飘逸,如满月般不可逼视的彼岸清辉,而风千月,则是江南烟雨般的明净灵秀,恰如一弯浅浅的弦月,静美温婉。
“倾姐,你回来啦…”一开口就是银铃般的清响。
在这上下将近千人的听风楼中,她恐怕是唯一一个见了慕风倾不行礼也不喊她“楼主”的人。
“嗯…”慕风倾轻应了声,唇边噙着一缕淡淡的笑容。
“今天妙音坊的碧姑娘来过…她…”风千月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千月,外面风凉,我们进去再说。”
一尘不染的桌上,香炉静静焚着水沉香,旁边放着一卷墨迹新干的宣纸,上面依稀勾勒着风骨清秀的字迹。
那是一首未完成的诗。
“竹喧轻拂风铃动,梅林不语香满襟。
“说吧。”慕风倾饶有兴趣地执笔,续上前面的两句诗。
“碧姑娘说…清明令…在昨天夜里失窃了…”风千月微低着头,不敢对上慕风倾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