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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樱 ...

  •   这二人间只隔着一道泥篱笆,比之□□同朝日生长的梅花,一家之树偏生牵连着两家之春,便是这落香也随同样的车轨碾过,石墙外的窄巷大小不一的足迹错落有致,路边弯腰站着的是昨日拭去了热情的邮箱,衬着这岁月越发艳美。蔷薇爬向墙面最高处的这户人家居左,院里有口古井,每逢夏日便只有这井中的活水,既深邃又清冷,斟满爱恨。
      叶一和谢野自小长在一处,略长于谢野的叶一是个顽固的女子,正值双十年华,因着家中父亲早丧,于是自大学休学后便在乐和路喧闹的街上支起一家小店铺开始卖丸子,甜腻到心儿疼。谢野是家中的独女,早先夭折的小儿子让一家人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这被捧在手里宠着的小宝贝儿,生怕忧虑的呼吸拂起足尖,吹散了袅袅人烟,惟愿其健康成长,安平一生就足以。可怜天下父母心。这等娇弱的人偏爱甜食,隔邻家的叶一妈妈做得一手好丸子,又因为中年丧父,两家人倒也时常往来。原先既定形单影只的童年便也由着命运作弄,得以互相嬉闹直至如今。
      那年早秋初至,蒿艾花正值盛际,晴朗的湛蓝上仿佛在排练岁月静好的眷念,少女剪去了齐腰的黑发,光洁的额头迎来了厚蓬的刘海。回家路上必经的便利店里总是稀松,透过速食区的玻璃远远就看到了正在放风筝的谢野。恍惚想到这身边的玩伴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正是“白檀双叶已闻芳香”,让人早已纷纷期待日后的姿色,正拿着零食的手停留在半空。春山微雨花稍绽,平添几许登高远望的兴致,那叫人惊艳之节气究竟始于何时?犹如暖月汲人的双眸,一黑一白,深却亮,高高竖起的直发稍显赤色,绰绰约约袅袅婷婷,竟是唯恐这灼人的目光会将这人揉碎于指尖,纤细的右脚踝上系着年前在寺庙里求的红绳,又印着皮肤更加的白皙,叫人不敢移了目光却也舍不得多看,生怕再也不可相看。谢家的小姐,硬生生的让叶家的短发少女忘了踱步,提着购物袋的右手收紧,经络青紫。
      “叶一,怎回来的这样慢?”棕丝缠至颈间,风筝交至身边的长辈手中愈飞愈远,风筝线消失在天际,藕断丝连。
      “要办的手续太多,耽搁了一会儿。”英气十足的鼻梁略微黯淡,双颊泛红。
      “若不是阿姨告诉我的话,你本是不打算给我说的吗?我以为
      ……
      ”苍白脸上的雀斑升起的跳动着。
      “我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短发少女打断道。
      “谢野,我本就打算办完之后第一个告诉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担心同你先说了之后你会劝我,徒为这事儿起了争执,何必呢。”不由叹了口气,将要把手中的零食递出去,那面前的人也不给这点空闲。
      “你说了又待如何?我可曾驳过你的决定,何以至你这样的顾忌?若是这般的如履薄冰,日后也别见了,这多年来的情谊更是投身去了你家的井里。”
      叶一恼于这人的任性,多日来的郁闷冲上心头,也顺着这脾气转身甩手回家。只不消片刻,也就是在那开门的瞬间便后悔。轻薄的外衣尚来不及褪去就朝着自家的梅树下跑去,朝着墙的那边高喝谢野的名字,也无人惊讶,这房中的长辈也只轻笑,又来。这边的高喝却迟迟不见反响,待到心灰意冷之时却又仔细听得篱笆那边浅浅的咳嗽声。
      “是我不好。”这厢,便也各自后悔,心头说着道歉的话。
      晚霞将至,从指缝间溜走的风啊,撩动梅雨纷扰落下,悄声的密语积累成岁月的宽容,悲喜交替尚不言恨。
      “是我不好,不该这时同你使小性子。我是知晓你心中的不好过,却还
      ……
      ”她心想声音那边的棕发少女定然是红了眼眶。
      “无妨,原也怪我,小谢子。不该瞒着你,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那日后,如何打算呢?”像是止住了胸口的难过,少女有些单薄的尖声传来。
      “在乐和路上寻了家店门,母亲和我打算一起卖些丸子。”
      “啊!那我日后不是得排着长队才能吃到阿姨的丸子了。”单纯的烦恼蜂拥,那边着急又懊恼的声音让叶一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笨蛋!谁让你的我的人,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自然是随意进来随意吃啊。”
      “想着你也不能把我剔除在外。”笑意渐上心头。
      这样子一说,两人之间自是如春冰溶解,芥蒂全无。往后的日子每每思及如此番的做气,也只当笑谈,心头不动声色的温柔。
      自父亲去世之后叶一家里每况愈下,等过了这秋天便到了下雪的日子,上学又需花掉一大笔钱,和母亲深谈至午夜,遂决定退了学。也不是害怕告诉谢野便误了着情谊,到底还是觉得这事情无法开口,难道向她说因为家里没钱所以不读书了,心里本就有些羡慕那人,如若真的开口,也更是有些无法再抬头了。半卧在床上叶一辗转反侧,一面担心谢野事后责怪自己的隐瞒,一面又在唾弃这内心里不堪细想的诡谲。越是靠近了这么一个人,因为她的优秀便越是觉得自己自卑,往昔尚不察觉只是在这样的夜里,才敢用棉针戳在心口偷瞄。叶一羡慕谢野完整的家庭又及其享受着谢野对自己的关爱,这等平衡现在还不觉得,虽说自己年长了这几岁,可是大多数时间里两个人就是同岁的朋友,要是这一退学,谢野定是要上大学的,这样的差别又要靠什么来弥补呢,全无计策,这可怎么相处啊,最好的朋友怕是就此失去了。这么想着,叶一更觉此夜寂寞难耐,随手扯过被子蒙住头待到数过的羊也遣散,难眠。于是起床裹了件单衣,光洁的地板上少女赤足踩过的痕迹,直指右边的飘窗处。屈身往窗外探去,谢野房间里的灯意料当中的了无痕迹,那座屋子的人在作息时间上面一向对谢野严格要求,不自主又往窗户外凑了凑,这双眼睛也不怎的,竟然恍惚还能看到谢野贴在玻璃上的黄色便利贴,紧挨着的黑色笔迹都是关于这人对未来一年的规划,想到那上面的计划多多少少与自己有关,原本约定学期末逃往非洲,倚在旷野,以烤出油的坚果做食,没有护肤品的脸被紫外线晒到通红,好像一辈子也都这样的粗糙。眯着眼笑出了声。想到那人平日里的任性和时常发作的严谨,倒也不是一般的矛盾。
      无垠月光失足湮灭于深井,黑色破绸打着零星碎落的补丁,秋风与暗梅寂寥作陪,非得在这夜里搅出咯吱动静,惹的院落内不知名的野花心神不定。窄巷偶尔传出空气撞击在地面的声响,这般激荡下,街上的路灯疯了似得燃烧,明黄色的灯光散落于寂寞的声影,刚漆上红色的邮筒心血直流,愕然醒目。目光所到之处染上赤红,不敢再细看,转身奔至软和的床榻,后背作梗使得未能愈合的针创阵阵战栗。勉强闭了眼睛,不过须臾,就让闹钟吵了平静,书架上的青蛙蹦跶得欢快,那是前些年过生日的时候谢野所送,过去总是因为迟到的事情经常被老师请家长的叶一,这点拖沓叫谢野看不惯于是就送了这个。到底这闭上眼的光景只是瞬间,身子有些把控不了的疲软,遂也无暇想起昨夜的撩动。叫血红满布,竟再也寻不到谢野房间小小黄色的惶恐。
      眷念月亮偏又踪丝了无,太阳外出迟迟未归,叶一推着自行车出了家门,骑行不过一两米到让这墙给撞了,前路不清,索性将车推回家里。再出门时,绿衣少年正在拾掇着邮筒,依然不是前日那个不苟言笑的秃发老头。
      家往学校的路程步行不到二十分钟,往日总是伙同谢野在这小巷里穿梭,也没有觉着寂寞,这会儿子反而几分难耐。这条路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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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盏路灯,背着红色书包的人一路数过去,仅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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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盏的时候慢下脚步,凝神的眼光当中多了几许笑意,抬头深呼吸,想必月光在井中的呼唤被游戏的人听到,不多时天色微亮。周末只有将毕业班的男男女女没有休息时间,谢野班上的教室门紧闭,一片沉静,拐角上楼,正是毕业班的老师的办公室。自进了校门之后便紧皱着的眉目,一路走过来,清爽的蓝色衬衣领在驼色大衣的包裹下汗湿了大半,下一次,也不知道到何时才能够再回来。叶一的小粉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屋里僵直站着的高个女生,不似往昔的张扬,有些担心却不便打扰,平日里人缘姣好的叶一要退学,对于班上一部分人来说无疑是个坏消息,至少,再也没有人会冒着被老师领去办公室教训的危险,在馋嘴的时候订购校外那家甜品店的芒果捞了,他们想,连着优惠也没了,那店老板只与叶一熟识。
      教室里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上还冒着咸咸的白烟,抽屉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小书不知道跑去哪里,男孩黑着脸坐在一边,下巴处的小伤疤紧绷着。第一节课,第二节课,一直到放学,早餐盒里的糯米饭已经变成硬邦邦的石头,里边的辣椒和白糖交融,冷冰冰的搁浅。那是学期开始前打赌输给叶一的承诺,整个学期的早餐才不过几日就变了光景。叶一从办公室出来,也只是径直离开了学校。
      日影渐移,道路边上是未扫净的落叶,风里的诗句着墨于此。附近街区的便利店变成了这点浪漫当中的世俗生活。收银员是一个善于微笑的人,每每叶一步入都会得到一个不老的微笑,这下子少女的羞意翻滚至脸颊,有些狼狈的拾掇起购物篮往小超市的内部走去。两三步就到了这最深处。速食面的日期是最近才更新的样子,热水箱永远都处在正在烧水的红色指示灯,伴随着嗡嗡嗡的及其轰鸣声,原本就有些少人的店里倒让这番嘈杂搅出了热闹,这会儿更是清闲的时候,收银员拿着手机低头拨弄,全然不去理会吊挂的高处的监视器,叶一的篮子里是有一瓶绿茶和一包鱿鱼丝,桌上放着一碗还没有泡开的速食面,才将坐下,兜里的手机变急不可耐的使劲摇晃身躯,她一贯是喜欢调成静音的。失了拿出手机的欲望,双眉在脑门上皱成一团,憋红脸拧开了饮料,袋装的鱿鱼丝斜靠在瓶子边上,掀开泡面的封纸,不甚注意,叫滚滚的热蒸汽熏了一脸的泪,叶一顺势从包里取出纸巾,也不抬头伸手就往脸上抹,空着的右手夹起面,刚尝了一口,上颚就被烫伤一层皮,眼眶通红。猛地吸了吸鼻子,斜眼朝收银台那边看去,那边的人只注意着手上的寂寞,心里稍加放松,也不至于那样的窘迫了。拿起竹筷,又想起谢野总是念叨自己没有环保意识,这一晃神,该如何给那小小的人解释,焦躁涌上心头。
      日光盛极,院子里也是额外的生机勃勃,昨夜这深井当中的碎星在太阳到来之前便逃走,行程匆匆,到让这井边散落了一地的水珠,篱笆上的蔷薇看着比昨日还要娇嫩些,终于也是到了触手难以及的地步。谢野拿着水壶踱步至小院,不知从何处被风刮至这边的泥土吞吐躺在地上,不留神,这壶中的水撒了大半,一切都好像是昨夜下的大雨,其实也不过是时辰早了些,尚未完全的沐浴。深重木色下装点的餐桌旁,少女娇喘,这即将入冬的日子凉意不减,谢野依然换了另一身居服,蓝底白色碎花的长袖下面是纤细的胳膊,不待用力就能看到青紫的血管和软硬的骨状。远处瞧着,比之前日却是瘦了不少,打理过的头发还有稍许的毛躁,双眼当中的倦意也诶有因为那方才的摔跤而有所清醒。客厅的桌上放着昨日还未细读《楞严经》,一觉醒来也只依稀记得
      :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
      这良辰美景,便只能与那字里间相互捉摸。
      老城区的小学大都集中于此,每每铃声敲响最后一道,便可见着这路上突然冒出娇小的身躯,乐和路的热闹就此开始。叶一家的丸子店处在乐和路的中间,街道口往深处一两百米的位置,左右都是做烧饼的铺子,这路上的新人倒是备受两家老板的照顾,起初装修门面的时候时常帮忙搬点东西,或者时不时的帮着照看店铺,好让叶一去和人清算费用。那会儿,她额头上的厚刘海像被打湿了,汗液顺着深陷的双眼流过鼻梁,阳光下再也找不到踪影。离家不过两三街区的距离,可对于这思念的人来说倒是称得上另一个国度的距离,谢野舍了自家人的午饭,每每跑到这店里帮着叶一收拾,以至于这周边的大小老板时常见着一个背红书包女孩儿气喘吁吁的在门口张望,待这呼吸平稳之时又步履匆匆的挤进那堆满家具的小门里。尚记得有一回,正是春天初始之际,少女将换上蓝色的衬裙,风来不及撩起那等风采,反而让那没有装订好的座椅刮花,羞红了脸捂着裙子大步窜进了店里,那个高的人在一旁捂着笑出了声,脚步却不停的往里间走去,不多时,再出来的少女明显穿上了大一号的旧裙,有些褪色的蓝色挡住了灵巧的膝盖,风将头发吹得凌乱,挡住了脸。只见她慌张的朝前外面赶,就连兜里的手机掉了出来也不曾察觉,店门口的女孩的轻呼只换来远处一挥手的背影,食指轻抚眉头,失笑,拾起那人的手机。
      这一年靠墙生长的蔷薇爬至房顶,梅树渐绿,井边的青苔却无人顾及,乐和路上的学校迎来了新的学期,也迎来了第一家丸子店的开张。店铺由一个姓叶的老板在经营着,老板的母亲是主厨,小小店铺主营丸子。自开业那天起,那个背着红色小书包的焦急身影便只能在周末才能见着,在没见过她穿着短裙。小叶老板的店里总是一副整洁的模样,对于做饮食的人来说也是过于干净的店面,她喜欢坐在柜台里紧紧贴着墙壁的位置,初时,那一方小桌面还放着一两本闲书。这新店的客人略少,大多是在隔壁两家烧饼老店的客人,在两位老板的热情攀谈下,进来坐一坐喝一杯热茶,然后点一份丸子尝鲜,小叶老板是不擅长做这般交际的,于是乎那段时间她脸上的眉头从未舒展过,丝毫没有放松的心情,店里总是关门很晚,老板母亲回家很早,然后小叶老板就一个人在店里合计着一天的收入,想着宣传店铺的法子,这二十来岁的人生突然也生出了许多苍老疲惫之感,幸好谢野总是不时的在夜间出现,扛着晚归被训的担忧在人群当中牵住叶一的手,同归。因着这小太阳的鼓励,店铺装修时的干劲儿已然被叶一暗自放在心中,更加沉默的努力起来。
      四四方方的门店里头有一个小隔间,平日作仓库用,里面除了摆放有致的食材之外还有一张小暗黄的木桌,那也是谢野友情的赞助,说是让叶一有空的时候趴在桌上看看书写写字,生怕她不学无术,桌上还有模糊的签字笔的笔记,大约是谢野从前写着要原谅叶一的话。白炽灯光下,仿佛还能看到那日谢野抱着双臂稍仰头看着自己,好看的眉尖下一双杏眸写满不满意,手还在不停拉扯着不合身的短裙,她认真的说着,这最好的朋友啊总是莫名的固执。桌旁边是一张黑色的单人沙发,沙发上的毯子还散在一边忘了折好。也是那天,阳光正好,谢野和叶一在小房间里将要失了耐心,着实找不到这遮蔽的衣物好给谢野换上,正好母亲唤自己出去,便让谢野候着。同桌的下巴上的伤痕通红,一手扶在黑色的旧沙发上,另一只手拎着小袋,店门口的阳光被这么个人挡住了大半。接过那人的馈赠,小袋里装着自己忘在柜子里的校服,她想自己是绝叠不出这样的棱角的。
      好在这刚开店时的艰难岁月没有压垮小沙发,算账时的愁云惨雾也逐渐淡开。也得感谢叶一身边的这些人,谢野和同桌不时的帮忙带人过来,还有隔壁的两个烧饼铺老板,叶一妈妈的好手艺自然也是拉了很多的回头客,柜台上的两三本闲书也不知道被挤到了哪个角落,原本只在周末出现的大一号蓝色衬裙少女也不像往昔那样安然坐定吃丸子,紧致的牛仔裤不加妨碍,两条长腿在桌椅间穿梭的更加灵活,好不容易能够坐下得意满口腹之欲的时候,夜幕降临。这生意愈加的好,同桌的也更加频繁的出现在丸子店里,然每次与谢野总是错肩而过,至此也没相互打过招呼,叶一妈妈对男生的到来已经从开始时的诧异变成了轻松,从厨房里间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和男生开玩笑,指着正在算账的叶一说:
      “又来看小一?”
      男生的脸蓦然变得僵硬,半空中停顿着将要入口的丸子,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也透着暗红,到叫人想要好生调笑一番。坐在柜台墙壁旁的叶一只是不知,脸上半拉着笑容,许是昨夜又在店里通宵的缘故,刘海微微翘起了一撮,黑框眼镜巴拉到鼻翼,不是的用手揉着眼镜然后又懊恼的看着不断在收钱的右手,幸好谢野此刻不在。嘴唇不似往日的红润,紧抿着,认真又可爱,靠外坐的李元不由笑出了声,背上又是一僵,猛地往厨房看去,再不敢仔细坐着,急匆匆的将丸子往嘴里塞,脚下不停往收银台赶,抛了一张大钱,再不看叶一。
      “明天的,放着先。”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被自己绊了一下,竟然开始小步跑了起来。这边的叶一看的高兴,挪了挪已经麻了的双腿,一回头看见正在做丸子的自家母亲一手掂着丸子一边抬头对着这年轻人的世界微笑。
      “叶儿,昨儿梦到你的丸子店在那便利店旁边又开了一间,不知怎的,去学校的路上都是你这丸子店,只遇不到你,想来你或许是太忙了吧。”几近黄昏,母亲已经早一步回家收拾明日的餐食,店里只剩下叶一在收拾。谢野来的稍晚些,重新换了一套蓝色的衬裙,背着前几日才换了书包,原先的小书包已经不堪重负,暮角残光将她的影子拉扯至叶一的脚边,不到近处就能闻到那人细白皮肤的味道,近处额头上汗津津一片,叫人心疼。小巷的高峰期已过,离家有一个街区的时候叶一稍仰头便能瞧见自家爬满蔷薇的屋顶,顺着她目光所视之处,谢野踮着脚尖却怎么也瞭望不到,惹得叶一阵阵嗤笑,眉眼似弯月,双唇轻启,半空当中的麻雀停在了一边的矮墙上。
      “梦都不作数,等我开了连锁店,定是要包养你的。”
      “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我就跟别人跑了,未来的丸子大亨。”
      “偏你一天稀奇古怪最多,学校就教了你这些?什么叫做跟人跑你明白吗?”少女心事最难将猜,这麻雀也是被惊走了,那厢却是因为语气中的不耐和困乏而垂目,姿势不清楚究竟是哪惹到了这个平日里好脾气的人,心里莫名也是一气,松了手,一前一后的走着。到底是担心会被另一个人所抛弃,这分明的一条路上却让两个人走出了不同的轨迹,想把它们放在一处走着,可这性格上相同的固执又硬生生生的将这二人推开,就这么走到了尽头。最后一丝日光小心翼翼的离去,空气当中偶尔滑过一丝后悔催促着叶一的步伐,只是不知这青梅竹马矮小的步伐今日为何这般迅疾,想笑又想起那番话,也不愿说话,这光景下,脚步却快了许多。前头那人脚步早就酸软,只是这愤怒作祟不曾轻易妥协。蓝色衬裙叫风掀起一角,头脑一阵眩晕,双腿支撑不了这番作弄,将要罢工,后背忽的稳贴,不由羞红了脸,这心里是想起了叶一终究是想着自己的,原本的怒气也就烟消云散。靠在那人身上才发现大几岁的人身体的厚实,心头羡慕的叶一的健康,又为着她这样的体魄而开心,就是这样的体魄,定是能够和自己一直相伴至老的吧,这般想着,率先低了头。
      “原谅我罢,再不说那样的话了。”
      “恩,我也再不这样了。”
      叶一身形微钝,起初的不悦在触及那人单薄的身体时早让鼻翼的酸楚填满,不愿再说话,只是不想要这矮个子的人发现自己的难过。真是个讨人厌的好朋友啊,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为何都这般岁数了,还是如此的单薄,真是恼人的好朋友,自己这最好的朋友,究竟怎样才可真正健康起来。只后来,盛夏来临,也无法止住病弱之人的娇喘。
      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只在这日头下站上一会儿便有些中暑,然少年人的步伐却带着不一般的爽意。争先恐后抢占赏花的最佳观景地点,乐和路上被围得水泄不通,多出来的假日总是令人倍感珍惜。李元急躁不已的待在学校,额外的假日让校园沉寂了不少,唯独还在上课的高年纪还呆坐在教室里吵闹,距离叶一退学已经大半个学期,李元仍旧是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起初,每天早上习惯性的会从家里通往学校的路上拐进另一条小道,这个街巷大半店铺的早餐李元都买过,往常总是没有试过这些滋味,叶一吃东西的口味古怪,又是还要边打电话问她,一面急匆匆的往店里挤,一米八多的少年用大手扒开身边的人,长腿一跨,总是最先买到刚出炉的早餐。后来,这吃早餐的习惯也不自觉的染上,不知为何,那些吃食里的挑剔居然也从了叶一的古怪,弄得家中的母亲在做饭菜的时候总的好好思量一番。夏天到了,就连那下巴处的小伤疤也被季节的热情熏至粉红。
      距离放学还有两分钟,李元和周围几人的桌上已经干净到一尘不染,也不管老师烦闷嫌弃的眼神,只顾着将书包斜跨在肩上,手里攥着才买的自行车的钥匙,心头默数,这边铃声刚一响不到半秒,几个大半生转眼就奔至走廊,只听到那少年人低沉爽朗的声音嚷道:
      “快点,耽误我你们就死定了。”岁月张狂一时无二。
      各家店铺叫风中的落樱迷乱,恍惚见得两个烧饼大字,走进才见到这夹在两个烧饼店中间的小店外排着长队,特意换上新裙的少女轻薄旋立于半空,那绷直的脚尖并没有让她寻到那将要之人。叶一自长队中间穿过来,头发长了些,许是为了工作方便,厚实的刘海勇发带绑紧,鼻翼闪晶晶。双眼也未曾浪费多余的时间,只一眼便看到那人墙外穿着白色碎花长裙的少女,还是前些年那样没有动静的身高,脸上写满着急和愤懑,一定是在怨恨自己这不曾长高的个子,叶一将手伸直,人群当中用力的挥舞着。但且希望那个小小人儿知道,自己定能在人群当中捕捉到她,她只要等,原地不动就好。
      似有所觉,再次抬头张望时,心里不觉一荡。
      “怎忘了给我打电话啊。”这语气当中没由来的宠溺。
      “偏生我在这儿着急,唯恐再也寻不到你。”这样拥挤的人潮,头脑眩晕。一番话下来,凉意贯穿着颅顶,眼眶忽的半红。
      “快别。这大好的天气里。况且,我不是将你寻住了吗。且放宽心,定然不落你。”承诺脱口而出,也不敢仔细揣摩心境,就当是为了这最好的朋友。
      “好。这就收起小女儿家的心思。”相视而笑,或许少年心性多爽朗,险些忆不起藏匿在岁月身后的乌云。
      “先带你逛逛吧,店里人多。”短短几步一定跑至跟前,抽出纸巾向前伸去待那人的脸靠近时,又随意的在自己脸上擦拭,引来一个角落里的白眼,整包纸巾叫谢野全拿了过去。她仔细的在自己脸上用纸巾轻压,皱眉仰头看向叶一。
      “那店里谁招呼?”
      “无碍,母亲请了人来帮忙。特让我带你来玩玩。”这样一说,自然是敞开了心思,思量着当下的路线。
      “可是,先吃丸子。”谢野捂着饿扁的肚子,鼻头皱作一团。此番,除却身高之外,才真正像个妹妹的样子,心里叫嚣着可怜,让叶一不住的用手竖过她的长发。
      “忍着罢,等人散了与你独做。”调笑之心也怎么都收不住。
      “需等到几时啊?”
      “谁让你来晚了,早些时候倒还空着。”
      “你这人,莫不是空气让我留在家里的。”
      “我那不是客气吗?”
      “净胡扯,何时你还与我客气了?”
      “哈哈哈,那便是你与我太客气了。”
      “小一,什么时候你如此能言善辩了,定是这生意上的事。”心里略微沮丧,越发觉得自己同叶一的差别更甚,阴霾未散。
      “怎了,不喜欢我这样?”
      “谁喜欢你啊,女儿家,怎的不要起脸来了。”低头的人脖子有些酸软,说话间的空档将一活动,便让谢野的话给闪到,想笑又觉得死命的疼。
      “好好好,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可满意?”踮着脚尖帮忙那个龇牙咧嘴的人按摩,耳边传来温热的声音,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来到了耳边。
      不过一会儿,跟在叶一的身后,那人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腕,便往隔壁烧饼店里去,等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丸子,也就不在意那不多时的生疏感。
      “现在喜欢了吗?”
      肩膀附近没有传来声响,低头一看,这刚接过去丸子的人嘴里已经塞了半满,也不在意,反而咧嘴笑着,双手小心翼翼的放在贪吃鬼的肩头,缓慢领着往樱花盛开之处去。阳光在粉红的缝隙间碎落铺陈,高个的人将这样的暖意遮了大半,偏那矮个的人只知道低头吃丸子,几瓣樱花也无声的从树梢出走,叶一黑色的发间藏有片片多情。这对女儿家分外招人眼。露光晞兮光照花,可怜微雨稍稍落,待到谢野从那美味间回神之时,风一过,叫那多情掀走,又余光额头一段妩媚,谢野踮起脚尖想要扫清叶一的花瓣。所谓浮世忧虑,在年轻人眼里也不过如此,却不曾想泪水早已启程,结局都已经写好,命运既定,怎不能如此的仓促不堪,恼、羞。
      少年人与同伴推着自行车停在叶家丸子点的门口,这会儿人群往外走,柏油街已经没有空出来的地方可以骑车,几个黑壮男孩儿的鬓角艳晶晶一片,看着店外未曾散去的厂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朝里面挤去,唯有李元得心应手的走在一群人前面,又率先回到店门口。几个男生拾拾掇掇拿出半包纸巾,一细数只剩下两张面纸,也是不嫌弃便让个高的这人先用,紧接着递予身边的人,随意的照脸上招呼,这下也顾不上汗湿的浅色衬衣。李元独用一张,也是这朋友们照想的意思,刚拿起手机正要给叶一拨去,便瞥见不远处的樱花树下两个高矮不一的少女。将至黄昏,浸染成金黄的蓝色天空洁净下又镶嵌着正片粉色,眼光一闪,煦煦清风将身上的燥热一扫而光,可这快要逃出胸口额心脏却怎么也奈何不了,越是往那远处多加张望一次,李元的呼吸就越是急促了些。不敢看,想看,一扭头手臂就被想念包裹,有脂粉,绿茶香水,干净的洗面奶,以及额头上咸咸的汗味。
      “小元子!”
      谢野手里还剩小半丸子,胃里再也容纳不了,刚准备狠下心与叶一分享的时候就听到身边的人突然大声叫喊起来,转头往右手边看去,早已不见人影,尘埃卷起,却是依然站在一群少年中间,亲密玩着当中最高的男生,那人一脸无措却也任由叶一那么挽着,她正高新过的与他们说些什么,笑容不减,尤甚。一天两天之后,才朝谢野的方向招手,示意她过去。原来,这青梅竹马也会这般的叫着别人。谢野看着手中的丸子,当下只顾着拼命的往嘴里塞,企图堵住快要上升的酸楚,再尝不出这当中的美味。
      总是平白无故的难过起来,这爱恋之心,竟然不知何时渗透于血液。不曾察觉,可如今她情窦已开,心底也不再一无所知,真还不容易制止。恍恍惚惚似在暗中,清泉夜影入井,无色无味,何以湮没到如斯地步?心头思思念念只此一人,居然再难以想象其他为何物,这颗爱上他人的心使她不由的颤抖起来。她爱上了这么一个人,甚至不敢去同这人见面,不敢同这人说话,不敢再想着这人,往日的自制力却偏这样的当头变得如此不堪。想见她一面,于是在自家门前等待,好不容易眯着眼睛撇着那一抹疲惫的身影,忽的又飞快跑回家,倒也不忘抱怨那人居然没有率先看到自己,没有听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嘴里轻吐自己的名字;想同她说说话,于是伫立在篱笆脚下轻轻的咳嗽,祈盼有心的人能够听见,像往常那样飞奔到自己家里,数落自己的的语气中总是关怀,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闲散少女。这无心的人。想罢,怀念平日里的一言一行,哪怕是偶尔吵架时的不妥协,视线交汇时的一丝丝烟火。爱上了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的羞涩、内敛、惊慌呢?就是这样简单的问题也找不到答案,这么些年的书也算是白读一场,只能坐在地板上出神。却为何,即使是这样困惑的氧气里,灵魂内也游荡着那个清爽短发的身影,不断期待又不停妥协。对了,还有那个男生,下巴处有小伤疤的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吗?在自己明白了解到这爱恋之心的时,他们竟已在一起了吗?若是,为何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自己呢?不是自小长在一处的好友吗?是极了,她是小一心头最好的朋友啊。而如今,或许小一已经不再看中她了,她在叶一心里的分量已经被那个叫做李元的男生掠夺了,往昔那些酸甜苦辣也不再会有人同坐追忆了,爱情面前,这多年的友情便会付诸东流吧,便是她自己,也会这样抉择。怎么会,怎么能。心里真是苦。古人说:尚非泪水浇胸前,唐衣都要燃烧起来。夜夜辗转如谢野,即是愁丝于心间缠绵,双眼累乏摇摇,此中情意又待何人可说呢?好不容易此情将休,梦里间那人的身影每每来了又散去,温柔的深望比之曾经缠绵悱恻,湿热的双手轻揉她的发里,甚至能感受到发丝在手指间纠缠的暧昧。
      “在想什么呢?”那人盘腿坐在地板上,自己房间的床头还放着那人送的梦铃,真该死,竟让她瞧了去,必定会笑话自己当初的心口不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的柔顺,长至肩头,面上也比现在胖了些,倒是自己居然连那人脖颈上的小细纹也仔细清楚,诧异,至此才发现自己不知羞的正躺在那人的腿上,想起身,道无力。
      “皆由你。”言罢,脸上还带着尚未来得及褪去的不堪,就连巧白的脚踝也透着樱花粉,眼看着眸中清流几近睫毛梢头,偏那人可恶笑着。
      “莫骗我。你这般难道不是嫉妒那日我身边之人,又兼恐怕我这知心的朋友会离你而去,在我心中掉了顺位。”如此令人讨厌的语气可半点也无法辩解,一着急,清流水从脸颊滑过,滴溅那人结实的大腿肌上,浸透牛仔布,身下之人却无所察觉这冰冷。
      “我怎可不嫉妒呢,偏许你将我气成这样,还故作不知的样子,你走。”托住她指向窗口的手,脸凑得近了些,不至开口这呼吸间的热潮就快要将谢野吞没。
      “为何与他嫉妒?”
      正待回答之际,晓钟传至枕边,此番少女心事惊醒。只不过日有所思夜乃所梦。忽又想到古诗歌里所谓“恨鸡鸣”岂可只限于幽会的男女间而已,连自己这捅破纸窗的坏梦乍醒,其中的心境也无不遗憾,嘴里尝着些腥甜。
      “今日这是怎的了,脸送红着可瞧着精神却是不大好,莫不是又生病了?这会儿可是盛夏啊。”被母亲这一问,然心中回味良苦,一时竟然找不到措词,便将这唇齿间的一片凉薄咽下,不足为外人道矣。
      竹摇清影罩幽窗,
      两两时禽噪夕阳。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朱淑真被困于这良城美景内,谢野却再无那赏心悦事之心情,这春愁在夏日竟落到如斯地步。那年匆匆,同行三人脚步善变,叶一居中,外人面前的谢野总是沉默以对,到底不是个外相子的性格,李元也有些郝然,于是一路上反倒是结束了一天工作的短发女生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强笑,气氛也不见好转。只是不曾想李元这人会大胆到出言送自己回家,谢野每日里都会来接自己,因也不好单独撇下,于是三人成行,毕竟谢野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难以丢下。至于李元,相处看看,也是好的。这样想着却是眼眸下移,看向了一言不发的谢野,黄昏里多了一片蓝色的阴影,也不待多想,伸出手挽住此间二人,再也无法相顾滔滔不绝。李元的自行车交给了之前同行的男生,此时心里不免有些后悔刚才的狂妄开口,却间一直说话的叶一停下,突然挽住了自己,当着谢野的面前,虽也挽住了那个矮个子的女生,然此刻也不曾察觉,脸上不免一片猩红,天色霞红。刚想开口就听到一阵柔声。
      “你们,谈恋爱了?”谢野的右手垂在一边,手背的青筋高高突起,往日看来的指节分明今日恍惚有些毛骨悚然。当下,听到这话的两人猛地转头看向了谢野。那边的人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和疑惑,这边的人只是挑眉咬紧了下唇。不过两三岁的光景,谢野却将才到叶一肩膀的高度,往日掺杂着赤色的发丝现今又多了几缕枯黄,还是高高的往后拢着的长发快要长至腰间,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个红色书包变成了斜跨在右手处的小小黑色硬皮皮包,衬衣的纽扣从上往下也只独独系扣至锁骨处。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李元眼中倒是不觉,叶一的双眼似被不远处的濯日吸引一时回不了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错过了这最好朋友不同的人生,即懊恼又惊喜于这般的变化,便利店外停着的打包已经卸货完毕,叶一额头忽觉一阵凉风,兀自笑笑。
      “好了,快回家吧,晚了怕是要下雨呢。”
      剩下的路程,默契到只剩下风从耳边刮过的呼呼声,一步紧随一步,无人愿意再次打破这样的默契。
      也不过是一次呼吸的时间,遥见重新上了漆的红色邮筒,谢野尚没有回味过来,就听到叶一开口。
      “小谢子快些进门吧,起风了。”这是,竟是要催促自己快些离开吗?本不欲再说话,赌气打开自己家大门便一股脑要往里走,可偏心里倍感酸楚,转过头对叶一招了招手,她还在身后。
      “早些回来,注意安全。”
      少年人的爱时常沉睡在墓碑里,这青年人遇到情之一字,嘴中的不肯示弱也会遗失在一手炮制的爱里,好不容易放胆一试,却终于教自己的幻想输给了现实,至死方休不再。不是不懂爱,却也无法谈及如何的爱,想要活的丰盛些,可又瞻前顾后,连爱的野心也未如愿见着不朽。攒着的爱再也无法付与真心。
      离了谢野的那一年,叶一还是在自家的丸子店里忙上忙下,偶尔李元还是会出现,大学的课程比着高中的时候还是繁杂了很多,叶一母亲仍旧会在厨房门边频频回首这二人,只是不多时,就回到了厨房里对着水池叹气,眼神颤抖。叶一的厚刘海已经长到可以往后同其他头发一起拢着,比之前消瘦了的脸颊也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那个在世俗生活里存活着额年轻人正坐在柜台里拿着笔,细细比对订单,连街边盛开的樱花树也不曾了解,只是比着去年的盛夏,今天也只是黯淡。无所谓杀,不堪折磨罢了。
      回家的时候刚好躲过一场迟来的雨,仲夏的南方常有旱天雷,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那一阵阵咆哮过后居然也忍到现在才肯发作,母亲将庭间的大门锁得死死,徘徊在门边的叶一也失了在往自家庭院呼唤朋友的机会,这你来我往大声或者秘密结果弄到众人皆知的日子,时光不复。还是那间小旧卧室,在路边买来的蓝色胖蜡烛闪着微光,李元非要付钱买的香槟色玫瑰早被母亲收起来插在自家空闲多日的花瓶里,整整十枝谁也不会被冷落,此刻正在客厅的电视机旁等待凋零,刚换的蓝白格子床单上放着早些时候换下的睡衣,楞神间眼光游离至书架上的青蛙,担心对面人家尚闪烁星光的窗户,只是这会儿已经不再好意思打电话骚扰,只能一个人走开,往床上蜷缩。一时,竟然想起了便利店里窘迫模样的李元。熟识的收银员也是头一遭看着叶一领着陌生男生,眼里不住的调笑。本想招呼他先坐着,可又怕这样显得没礼貌,若是小谢子的话,大不用这般的客气拘束。索性拉着男生厚实的臂膀往食品区走去,较往常多拿了两瓶绿茶,昏昏欲睡的夜幕时分,端坐在便利店的两个人似也不在状态,抿嘴,半响无话。叶一不由再次想起最好的朋友小谢子来,若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显得这样的尴尬和不自在,这撩想的功夫竟是着急拿出手机给那人发短信,让她等着自己回家找她去,心头的大石略微落地,就听到这边的李元开口。
      “你没有男朋友吧?”男朋友?大概有女朋友吧。这么想着,脸上却不肯做声,抬起头看着比同龄人长得稍英俊的李元,硬朗的眉毛说话间总是忍不住像上挑,下巴处的伤疤不显狰狞反而英气十足。
      “没有,要给我介绍对象吗?”一双圆眼睛溜溜转着,话语间满是调笑的意味。
      “我们试一下?”李元的脸再度通红,往日里调皮上扬的眉头怂塌在眼角处,两腮僵直,咬合处不肯透露一丝空气。这样年轻气盛的人,竟还会有这样一面。叶一却是暗自吸了口气,原本放松的被也小心翼翼的挺直,心下思量这人的爱到底是始于何时,而今又到了哪种地步,有些莫名,偏又想到谢野满上怒气的脸,那样青紫的脸色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染上血色,要是那人知道我背着她和男孩子出了这样的状况,定是要被她念叨死,少不得还会冲气离去,费上半天劲求得原谅。忽又想到自己早已过了成人礼,这男女之事哪里是小谢子能够懂得的,况且,告诉了她又能怎么样,她还指不定嘲笑自己这样大了才出现个人来告白。这心里,忽然生出了些醋意,小谢子在学校定然是很招人喜欢的吧,她那样的人,自然是很容易让人升起保护的欲望。一旦想到如此,也忘了回答李元。
      这厢,李元久久听不到回答,且看向叶一,发现她抬着头眼睛却不知道朝哪张望,好像原先走过来的方向,想唤回她的注意力开口却是难上加难,心里有些恼怒面前这个自己心仪的人的无视。
      “试试吧。”无风更兼脉搏的震动,喝了一口的绿茶被左手拿起停在半空当中,生猛的灌了一口,同座之人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咳嗽不止。慌张拿出纸巾,少年人原本紧绷的脸藏不住的得意和喜悦,离开便利店的时候也不忘紧紧盯着女生瞧,感叹自己这般好运。那边愁眉舒展,至于怎么给谢野说起这事。
      “她是最好的朋友嘛。”
      大概每一种爱都是仓促之中决定的罢,起初的一次欲望繁衍、缠绕,于是衍生除了灵肉交杂的爱,也不知道能否决定爱本身的意志。昙花般的激情,等到年轻人长大,变得成熟了,就相互淡漠了,到底,岂能这般就让你遇到这情投意合的人,然后厮守终生。
      这床头床尾间分明写着焦灼二字,闭上眼原本李元憨笑的俊脸忽的又变成了谢野,月光下狡黠笑着。乱。遂又起身将账本又重算了一遍,蓝色胖蜡烛的血泪浇刻在桌上,一时忘了擦拭,谢野的房间远远,只看着那颤巍巍亮着的灯光终于熄灭,电闪雷鸣的夜终究是沉静了下来,越是如此,只越觉得岁月难耐,嘱咐自己不再想那隔壁之人,纸上大写的肆被黑色墨笔横横划过,接着写,接着错,便是因着坏天气扰了心情,认知不久的爱情尚无法使这沸腾的心平息。心思已不再纸上,恍然忆起父亲刚去世那会儿,没想到时光荏苒,这往来之间竟然也和母亲生活了半载,身边也常有一个亭亭玉立模样的谢野十年如一日陪伴,这周围的小户人家来了又去也仅剩这梅花两户,自家的院外不知粉刷过多少遍,隐约却还能瞧见小时候贪玩用黑色墨水提上的正大光明四个字,那时候,每每都是与谢野一起做着坏事,父亲不常归家的日子里母亲时而有些烦闷,这生活里能一起过日子的,也只有小谢子一人,哪里料得,沧海桑田。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说出过绝交的字眼,可泪水和说不出来的心意往往也能等到对方的原谅,在叶一心里,小谢子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再也无法睡着,这心底的痛痒,如月光泄下,一时也无法止住。盛夏里裹着薄被站了起来,对面人家的二楼窗户何时点亮了,借着这点模糊的光线却总也看不清那里头的人影,隐隐约约几人步履匆匆,少了弱态,心里不由黯然,这谢野莫不是病了,不然怎可这般晚了也不曾入睡。不再多想,拾起一旁的衣裤,剩了半截衣袖,往昔冲动不再。终究,岁月静好,沧海一粟。这心中的担忧更甚,奈何无可作为,那人随风散的模样难以随着清风从脑海中晕开,嘘,胖蜡烛眼泪半干。嗡嗡作响的蝉鸣,窗外忽闪的白炽灯,也不知从何处来的长形阴影打在空白墙面上,空荡荡的胸口,一颗心早已翻墙,情爱里失智的人们啊。
      已经几日未曾见过她,日里聊藉缝纫排遣纷乱的心思,将心乱一针一线缝钉住,是极,她还有那小小店铺,不似自己这般。现在该如何是好,必需要去想些什么,只要不想她。想了也无用。那日不是都表白了态度了吧,她的爱将是给了那人,我这人连余味无法嗅到分毫,那样的沉默。若不是此,她有怎能容忍我起了这样的心思呢,如是知晓了,万一惹人嫌弃,反让她轻瞧了去,那可真是
      ……
      叫人怎么敢想象,往昔必然是要艰难的割舍去,再无脸面去她了。况且,是啊,他们定然认清了彼此的身份和心中的地位,即是如此,又怎会留有我的位置。我与她左右也不过是朋友而已,最好的朋友,呵,彼此毫无芥蒂的爱又怎么能被转变成为不容于世俗的爱啊。可我的爱,又可曾妨碍到别人,比之大多数男女错综复杂的感情,我的爱怎么了,何以这般。若是相爱还好,怕的是这一厢情愿的不死不休啊。若她要选择终身的伴侣,又怎会思虑至我呢。她那样的人,必定是爱慕那般可使她依靠的人,毕竟她的生活已经这这样不容易,我又怎么能为她遮挡流言蜚语,保护她,给她一个是世俗人的生活。且不提那个下巴有伤疤的高大身形,便是我这副身躯连自己也无法得以万全。她那样的人,也是需要有个倾世貌美的人与之相宇,我又岂敢异想天开,独占她的青睐。算了,别想罢,不再想了,这般高不可攀的事情也不需要撩想了,若是毁了这多年的交情,得不偿失,才可悲。至少,现如今,这令人心烦的事情她并不知晓,也就不叨扰她。遂下定决心绝了此番妄想,原本还稍显幼稚的脸上也有了大人的愁苦,由着对方走远不再追的念头初起,沿着双颊的眼泪却止不住的流,怎么也无法止息,怎么才能不想她,不爱她。一转身,所有的爱恋又卷土重来。爱上了这么一个人,反复无常的爱欲在波涛汹涌中袭来,避无可避。
      她或许也怀着同我一般的心思,不是吗?谢野啊谢野,深陷当中无法自拔。她只愿与我亲近,与我打闹,与我说心底话,甚至也只愿与我服软,我们知悉彼此,再熟悉不过了,理应相爱啊。我们手挽手见证了彼此的生活,难堪或者荣光,这等凉薄的岁月,我不也正是她为之寻找一生盛满泪水的荷叶吗?我这夜里的泪,都是为了这般舍不得爱,爱之不得的选择。若她也爱恋我,若她也挂念我,只是迫于这事态,如我这般
      ……
      是了,我忘了,她有那人了。想起来,真是恨她。这往日的情景每每回想一次,就硬生生打了自己一次闷响的耳光。我便是她红尘之外的一盘残棋吗?你走吧,从我的生活出来罢,且让我畏惧孤独挠到心窝痛处的瘙痒,暂时的将你忘却。这岁月能在走快些吗,好让我快些还清这伤人的痴恋。从今天起,再不见她,她如果不高兴那便好,只怕她不甚在意。可是,这心里的恨想方才滋生,下一刻蹙眉时间又忍不住惦念,那样心心念念的话又被心心念念的人抛在脑海,一切的痛苦的纠结又都不算什么了。
      “真是自作自受。”谢野心想。
      我的心除去了告白之外竟无一是处,小一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鼓起自己最大的勇气去爱你,虽然她选择了软弱的方式,她的眼里甚至只会出现你的身影,担心、惶恐这份爱会使你离去。她只能在这不成熟的爱里日夜惶恐。这样子的心绪居然也不知道应该向谁说起,心好像变得越来越小,好像一块被人踩踏的雪地。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日后之事不可恃,自己的身子也在这思念中不复从前。这爱,也不知道将进展到何时才肯放过自己。而你,我沸腾的心,我岂非真是你最好的朋友?越过一座山峰,却被山谷里斟满的泪所阻隔,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在没有月光的夜晚静候着这个已经让世间的伤害所退却的人,后来她再也无法固执的等待遂起身前往,越过山峰,游过泪海,在浸透着月光的湿夜独行,在第九十九次日出的清晨出发,那份早已没有相爱之人的对弈让她变成了一个自己心中完美的人,她想,这就是命运,在第一百次日落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翘首以盼的相爱之人坐在山头,去了另一个怀抱当中。许是再不会好了。
      毕业典礼那天叶一在店里头脑空空的坐着,手里拿着笔停留在距离账本半厘米的地方,潦草画着。李元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又剪短了些,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拿着手机不停的拨给叶一。谢野卧在病榻上已经一段日子,这期间叶一也就去隔壁看望过不多次,因为那固执的病人说要好生修养,不愿意憔悴被人看去,生疏了不少。叶一房间里的薄被换成了灰色,书桌的一角是抹不去的蓝色眼泪,上面的手机正闪烁不停,早上出门的时候因着惦记谢野的身子,便是连这习惯的贴身之物也忘了,却也不止一两次。总是平白无故的难过起来。叶一将手中的重重摔在桌上,店里嘈杂也未有注意之人,探身看了看里间的母亲,妄想着宣泄什么,转眼又看到挂在房间的老式挂钟,猛一看才想起答应了李元的事情。匆匆收拾了桌子,想母亲告别。毕竟这内里的承诺也是需要兑现的。学校的大门难得对外人开放,以至于挤满了家长,熟悉的穿过谢野班级旁的走廊,途径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半分留恋,径直到了曾经熟悉的教室。恍惚又想起谢野请假早都过了半个月,期间那些陌生的学弟学妹一同去看望她的时候,叶一的耳朵紧贴着让太阳吹热了的墙壁,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那些散落的片段,也织不出谢野脆弱的娇喘声,即便是隔着这院闱也是那么轻易的被捕捉到,在喧闹的景色里,叶一在自家的篱笆墙边哭倒,不再觉得死生无畏。
      眨眼间便到了教室里头,和李元要好的男生站在教室门口光明正大的抽着烟,蓝白校服上市不同字迹凌乱的签名,大人模样一时无二,见着叶一来了,只给了她一支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教室里头被班上人围着合照的李元。从来,也都不知道他有这样好的人缘。辍学归来的人方圆充斥着好奇的视线,被众人所瞩目的叶一看到李元长着嘴,很用力的在喊着什么,只是一句都没听清楚,且看到他指着墙边的一个空桌,有些熟悉的落单,看来是换了座位了。在最后一排再也寻不到堆满零食的一张课桌了。回头,那边热闹不退。
      “学校突然多了许多人,我也多出来的。不过,今日怎么样了?”
      “无碍,在休息几日便好。”前几日的短信也是这样的说词。
      “我在等李元,看不出他人缘不错,好多人找他合照。你要是在的话,我们也能拍一张,也算是我的毕业。”
      谢野回短信的速度习惯性的慢,加上现在身体的久病不愈,叶一索性坐在椅子上将手机放回兜里,只是这手再也没有伸出来过。李元从人群中过来,斜坐在叶一的桌上,伸手要纸巾,这才舍得将手拿出来,只不过还没有等来谢野的短信。
      “来晚了,班主任都走了好久。”正是今天最热的时候,不得不穿着长袖校服的李元已经满头是汗,拿着纸就照脸上一番蹂躏,不多时脸上就多了几条红印子,倒让叶一这几日头次捧腹大笑。要是谢野见了,一定也会觉得好笑,以往她就爱这样笑我。这思绪一起,心又凉了下来,多想啊,想和她一同分享这些事情,好像过去那些经历的玩笑都抵不过现在想要的一切,想要一个和小谢子的未来,而不是过去。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呀。保佑她身子真的快些好起来吧。
      主教学楼有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花园,偶尔叶一会逃课来这边的小石椅上趴着晒太阳,正好在花园中间,隔空还能看能看到靠窗的两个班级在上课,也不费劲,就能看到坐在前排认真上课的谢野,奇怪,教室里熙熙攘攘的都是黑头发蓝白校服的人,偏偏一眼就能寻到她皱着眉头记笔记的脸。
      “因为你爱我啊。”当时谢野是这么解释的。那会儿他们都在自家的院落打扫落叶,前一晚的暴雨呼呼带走了旧日的老叶子,早上醒来的时候地上还留着浅色地图,以及未带走的枯黄,无法视而不见。
      太阳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独留着迫人的姜黄色离的愈发近了些,花园里暴露在日光下的石凳半凉,长袖的蓝白校服懒懒的坠在扶手上,打闹声从远至近,化为无声。小花盆里的雏菊整整齐齐的排了三排,黑色长发的女生从旁边跑过去,让角落里的男女吃了一惊,原以为起了些涟漪的春水瞬间又沉寂下来,唇间的柔软尚来不及体味。叶一走在李元的身后,脸上猩红未散,天空的余热被高大的人遮住,可惜思念汹涌不肯放过她。
      爱意在日里泄漏。
      从谢野家里出来的叶一失了魂,蹒跚往家里跑,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此时偏偏生出了千里之行的疲惫感。想起那日在花园里的吻,那种脸模糊变成了病中的谢野,虽是柔弱的样子,却还是那般好看的笑着,想亲吻,不是不愿,怎敢。而今日,见着了面,这血液当中的私欲又再度活跃起来,明明还在生着病的人,如何看,都惹人怜爱。
      “谢野,你可还好?”数不清到底过了几日的光景,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却唤出这样陌生的称呼,病痛朝心底肉波动,闭上睫毛。
      叶一看着病榻上的人,想着之前这人刚生病的时候还肯劝慰自己再几日,而自己也一厢情愿的真的认为再过几日她会活泼起来,自然就因着生意的原因少见了些,尽管这心里是一直伴随的。谁曾想,再见时却又是此番情况。正与谢野妈妈说着,那边的人也不回话遂自顾自挪到床边,伸手将被子窝好。这憔悴的样子怎能让外人见得。谢野想要支起纤细的胳膊起身,偏偏被叶一紧紧盯住,按着不许,低垂着脸倒像是哭了,叶一看着她做气将头扭到被子里,通红的耳朵藏在发丝间,隐约还能看到耳垂的一粒圆痣,再不敢动弹。
      “我
      ……
      只是小病。”被子里传来嗡嗡声,谢野小心将头伸出来,斜眼看着身边的人。那人偏不说话,刘海遮住了眼睛,清瘦了些。
      “你不必来我这儿,我知你生意繁琐,这会子过来真叫我不好意思。”哪处得来的气力此时竟然不喘气的说着话,固执的又要起身,不许自己如此狼狈被窥测。
      “躺好。”终是开了口。
      “你不用替我想这么多,生病的人,不能这样操心。”正欲争辩,又听到。
      “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也算不得外人,若真不想,你快递那好起来才是最紧要的。”
      “谢谢你,小一。只恐这次,好不起来了。”才将落下的心,又一阵悲苦。
      “胡说!垂头丧气的样子,病又怎么能够痊愈呢?你说这种话,可曾想到过你的父亲母亲会多么担心,还有我,我会多么担心你啊。你这样倔强的人,怎能因着病痛的折磨就
      ……
      ”气急败坏被打断。
      “可是,怎么会好起来
      ……
      ”
      此番话语中带了许多有气无力,望着她的眼睛,泪汪汪。
      “别说这种傻话了。”只能再次重复,心里也抱怨着谢野的不争气,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心里也大抵是明白的,眼看着她日复一日的消瘦,就连脸颊一边的酒窝也都跟着削陷下去,脸上的黑黄更甚,头发松垮的搭在枕头上,竟然是与这脸色较劲,如何是好。再多的话也只能化作鼻息间生生不息的酸楚,除了忍住,也别无他法。
      真的让外人见着了这场景,谁又能不断肠呢。樱花草纹的睡衣因久卧而萎靡,米白的腰带在身前随便打个结。手掌大的小脸还能再多见几日呢?往昔,那样形影不离的亲密关系,怎么就发展到如斯地步,她不懂我心里那些难以开口的话,竟然也不肯向我诉说她心底深处的那些郁闷,我不知道她心里的苦从何处而来,又能怎么解决,怎生得此般见外。她那小夏的心中怎么就藏了那么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想起昨日正当午时,店里还尚未开张,李元向我问起那个小小人儿的身体,居然也到了无言以对的地步,不知从何说起才好,这病,怎么也找不到原因,是否你心中藏了一个我从未知晓的人,他日益折磨你。那这一切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我忙于店里的事情,无法再向从前一般天天贱民啊的时候开始的吗?还是在我和李元交往却不曾告诉你你觉得被排斥之后开始的吗?是你在学校的同学,亦或是隔壁学校的男生?多好奇,又恐惧知晓了这一切,想替你解决,却全无勇气倾听。
      隔日,天色尚在被窝里蜷缩的时候,叶一匆匆敲响谢野家的门。卧室风景不变,只有床上那个人半睁着眼睛艰难的从枕边摸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绳,看着有些起毛的边上,叶一才记起那是长期拴在谢野脚踝处的护身符,看着她才不过一夜不见却又瘦了一圈的手腕,忍不住偏过头。
      “这个,留给你,纪念。”凄凄然微笑。唉。若是早些知道
      ……
      这女儿家的贴身之物就这么给了最好的朋友,当中的道理,若是早些知道,恐怕也不会衰弱成这样子。都是我的罪过啊!眼泪含在眼眶里,隐忍不发。
      “小一,系上。”此刻,却是连说话都能省则省,只是一双眼睛蓦地明亮起来,灼灼看着叶一。
      想回答,胸口却是一紧,话也说不上来哽在喉间,只能无言的出示右手,仓皇的点头。她轻轻拽过手,紧紧凝视着模糊的泪眼。
      “且陪着你。”话音刚落,两边的泪决堤,坐着那人匆忙用左手擦着脸,另一人就这么伏在枕上。
      “小谢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半响,只见那个动情的人就这么伏在枕上,也不做声,也不抽搐,脸色突变。
      “谢野妈妈!谢野妈妈!快,快进来!”给叶一的大吼大叫惊着,在隔壁房间求神祈祷的谢野妈妈狼狈跪倒在枕边。
      这人,还是记得叫我小谢子的,我们倒也没有生疏吧。
      谢野微微睁开眼睛。
      “小一呢?”
      “在你旁边,看,就在右边站着呢。”
      “母亲,请外人先回去吧。”叶一的眼泪停在脸颊上,张皇失措的看着床上的人,她准时神志不清了罢。
      “我先告辞了谢野妈妈。明儿我再来看你,你要快点恢复啊。”偏偏这少年心性在此刻发作,受不得这外人的称谓。
      “恩,明日再说。”恍然间谢野强撑这身子使劲朝叶一挥了挥手。
      “母亲!”待奔至家里时,才惊觉满身的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物,却没有气力再无换下,脸颊混着眼泪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擦拭才不会觉得疼。
      “回了,谢野怎么样?可好?我独做了些丸子哩。”
      “不错,约好了明日再见。”说罢,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梅花树下去,背靠着泥篱笆坐着也不管地面的冷湿,闭上眼,这下居然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背脊笔直。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事。”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爹爹!站着干什么啊!快过来看看,帮点什么忙啊!”
      “乖,会好的,会好的罢。”
      瓷碗从半空跌入地板的破碎声,灯光任性的闪烁声,天际划过一颗长尾巴流星的燃烧声,空气不肯流转的倔强声响。
      再一会儿,却是什么也都听不见了。
      叶一将头埋在膝间,屏住的呼吸声碎成了抽噎。穿墙而过的梅花树骤然倒塌在命运的门槛外,急速的枯萎,抓不住生命的流逝。
      “那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也无风,檐上却见樱花纷纷飘落,漫天夕照,晚钟幽幽催人伤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暗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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