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
-
1
风很轻.雾却重.满山的景致隐逸在湿润的水汽里,愈像袅娜娇羞的妙龄少女,藏在疏帘后,欲拒还迎。高大的山毛榉下,很清淡的花香,很清淡的泥土香,在山中寂寞的空气里蔓延。
我从斜斜摇曳的槐枝里穿过,在草丛中依稀可辨的小径前停住脚。该是这里了吧。身后的因然却大声嚷嚷:“师姐。你弄错了吧,看这草丛的样子,怕是有两三年没人走过了。师父怎么可能到这里来。他可是一个爱干净的人。”
的确,草长得太茂盛。草叶宽大,露珠亮晶晶的似圆润的夜明珠。我没有理睬她。继续向前掠去。因然却在后面重重得跺了跺脚,向山下奔去。我没有丝毫责怪她的想法。她是师父两年前收的徒弟,就习武而言年龄大了些,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虹斋斋主是她的父亲,因此,她并不以习武做为自己的唯一事业和喜好,所以也不刻意学什么,倒是近年来跟着师父到处游山玩水,脾气越发地任性起来。这一年来更甚,她师姐的话根本无法左右她。也许,深层次的原因她比我更明白。而这两年来,我则在赢珈山的小屋里。日日练武。
我怀顾这空寂的山涧,没有人烟,只听得松树在风过时低低得呜咽。我加快身形,心却颤抖的厉害。仿佛多年前的雨夜,黑屋子,电闪雷鸣,我坐在昏睡的母亲边旁,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抓着转瞬即逝的希望,眼里浸透不谙世事的荒凉。忽然,远远传来大风呼啸的声音。我心里一喜。师父果然就在前方了。我加快身形,任衣寐划过草丛簌簌作响。前方突然出现一片开阔地,却是悬崖的边缘。我轻轻一跃,跳出草丛。站定后看枝叶浓绿的榕树下,飘着一白一灰两条人影。他们已经停止打斗,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看着对方。
白袍人大笑一声,发白的胡须左右摇晃:“小子,看不出你的武功,咳。咳---。”他不再说话了。嘴角却沁出鲜血。
我才跑到灰衣人身旁,低低唤了声:“师父。”
灰衣人并未答话,白袍人却惊奇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和他似曾相识。我满眼含笑,安安静静地与他对望。
终于,他转向灰衣人,摇摇头:“我女儿太善良,不懂人心险恶,希望你将来好好待她,不然,我以后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灰衣人笑了笑:“这个自然。白蔹是个好姑娘。”
白袍人举手往头顶方向挪去,我站在灰衣人旁,冷眼看着。
灰衣人身形一动,将剑架住他的手:“罢了。你走吧。白蔹还在等你。你不在,她也活不成了。”
“哈哈”白袍人仰天长笑,也不说什么。径自往树丛中一跃,消失不见。
我仔细审视地上翻飞的泥土,轻问:“师父为何不杀他?他做恶太多。天理难容。”
灰衣人背对着我。他的前面是深不见底的山崖。崖下白雾缭绕。想必从崖上飞到崖下,必是一件好玩的事。
他的声音有淡淡的笑意:“我为何要杀他?他是许白蔹的父亲。”
“哦。徒儿明白了。师父厌倦日日对着孤灯冷影,希望找个人来分享寂寞了。”我轻笑。
他不答话,提起身影向远处飘去。我赶紧提起丹田,尾随而去。分开厚重的茅草,穿过错综复杂的松枝,我在缓缓流着的小溪前收住脚。紫丁香的树枝横卧在水的上方,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慵懒。溪水是我从没见过的干净的安宁的淡绿色。我把手伸进去,彻骨的凉意从指间弥漫到心底,我在心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因然呢?怎么没有跟你过来。”声音从溪水的另一边传过来,含着我习以为常的淡漠和疲倦。我低头去看他的鞋子,雪白的,在漫山遍野的跑过之后,他的鞋子依旧这样纤尘不染。我突然生出一种绝望的情绪,看这自己满是泥泞的绿色牡丹绣花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可以这样的干净。或许,这是我此生不能达到的高度吧。不管我多么勤奋的练功,或是仔细研究母亲留下阴阴泣的剑谱。我终究还是和他有差距的。母亲,我的母亲,曾告诉我这剑谱是某个疯癫的狎客留下的,而这个狎客,也可能是我生命的缔造者。
我想冷冷地回答:“她有她的自由。我干涉不了。”却,还是恭谨地颔着首,低声回答:“师妹猜师父不可能出现在忘一山的崖上,所以可能是先回客栈等你了。”
灰影人叹了叹口气,语声温柔起来:“希望她别闯什么祸才好。”
停了一会,淡淡的吩咐:“你带她先到梅姑娘的府上等着。我还有事。办完会去接你们。十五日后是一虹斋斋主的寿辰,你去准备一分寿礼吧。”
我没有回答。抬起头来,眼前已不见人影,只有丁香的叶子在风中摇呀摇呀。向远处望去,有隐约的房子和炊烟。我感觉有泪在脸上蜿蜒。他毕竟,还是关心我的。
2
想不到梅府竟是如此的精致美丽。曲廊流水,绿柳依依。一树树的桃花,开成绚丽绯红的云霞,潋潋地流光异彩。扑面而来的杨柳风。我在风里吹萧。萧声缠绵悱恻。却也是低下了。没有意境。我把萧从唇上取下,静等花丛后的人走近。
“好美的萧声。伤感了些。”刺梅花后走来的女子,有着比花更娇艳的容颜,比黄鹂更清脆的声音。她走到我身前,笑盈盈地看着我的脸。
我的面纱已取下。左颊上狰狞的疤痕泛着光:“梅姑娘,见笑了。”
她吃吃地笑起来:“春天来了很久了。可惜,这么美的春光。”
她笑了一会,见我没有反应。低下头来:“你师父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师父向来漂浮不定,他的行踪,极少有人知道。梅姑娘应该比我更清楚。”
梅若雪笑着叹了口气。眼神漂浮地看着天上的云朵。忽然,她转向我:“江湖上最近有传闻,你知道吗?”
“梅姑娘是指一指笑魔任逍遥吗?”
“依然妹妹真是冰雪聪明。任谁都知道,你师父武功天下之高,世上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及了。一指笑魔虽说新近练成了阴阴泣功,功力大增。但是我根据与他交手的人的描述判断,他的武功却仍然没有高过你师父。你师父本可以铲除这恶魔,却迟迟没有动手。相信依然姑娘一定知道原因吧。”
我心里动了动,明白江湖上盛传的梅花仙子梅若雪的聪明可以与其美貌相提并论的传言并不是妄言。我笑了笑,扯动脸上长长的鲜红的疤痕:“师父已经隐居了好几年了。原本就不打算过问江湖之事。”
“林隐调教出来的徒弟,果然非比寻常。徒弟向着师父任谁都没有异议,可是,你该知道,许白蔹已经前往苏州游玩,她一定会路过烟雨山庄。谁都知道,她的出尘美丽除了蒙着面纱的你能稍稍并驾齐驱,几乎是天下第一了。呵呵,可惜依然妹妹不能总是蒙着面纱。我也不希望陆落南成为别的女孩子的未婚夫。”
陆落南,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江湖上流传着这个传说。富可敌国的烟雨山庄与远负盛名的赢枷园在一年前缔结了婚约。陆家年轻有为的大公子陆落南与林隐貌美如花的大弟子林依然将择日完婚。人人都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仍然记得,一年前,师父带我和师妹去往苏州。我们住在烟雨山庄。陆家的大公子陆落南看上了绰约风姿的我,向师父提亲,师父并未犹豫多久,就应允下来。所以,我现在,该是陆落南的未婚妻。我想起了清晨香甜空气里那干净的发束那温和的笑脸。他该是一个骄傲的世家公子,耀眼的武林新秀,却甘愿疼惜一个满脸伤痛的女子。师父也许并未把我的伤痕告诉他。
梅花仙子继续道:“江湖的人都说吸引陆落南的是你绝世难得的容颜。你该知道,这容颜是不真实的,况且,陆落南能被你吸引,也一定也能被许白蔹左右。虽说,江湖上大批的武林高手已前往烟雨山庄围截她了。可是难保陆落南不会向着她。她对你的威胁,显而易见。”
呵呵,她许是快疯了。一点也不像我曾见过的优雅高傲的梅花仙子。她从不曾这样尖刻地说过话。我暗笑,一丝阴冷滑过嘴角:“师父的确喜欢许白蔹,不管我有没有心,这阻止都起不了作用。另外.我可以告诉你,师父这次出去就是去救许白蔹了.”
梅花仙子显然被我过于坦白的话吓了一跳。她的脸苍白。过了许久才说:“对于你将要失去的东西,难道你不要做些什么来补救吗?”
“既然要失去,做些什么已是无谓。师父从来不会只喜欢一个女人,他的爱是漂泊的。你抓不住。”我沉静地答到。
“难道你对陆落南没有感情吗?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你手中消失,你在安静地等着他从你身边消失吗?”梅若雪的嗓子喑哑。
我不置可否。
“哈哈,我早该知道他这样的人该有一个像他这么冷血的徒弟。依然妹妹,不介意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吧?”她的脸色过于白,看来受的刺激颇大。
我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她。
“你猜,你师父这次感情能延续多久?会很长吗?”
我内心太痛。女子一旦陷于感情,常常丧失理智,连师父一向欣赏的梅若雪也会失去优雅风范。
我沉吟一会,决绝的回答:“也许他们在尝试一生一世地相守。”
她似乎吃了一惊:“为什么?”
“师父曾经说过,许白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你知道,师父喜爱一切美丽的事物。另外,我猜师父对这些年的游戏已经厌倦。他想要一种安定的生活。这就足够了。”
梅若雪应该相信我说的全部内容。两年前,她亲眼见到我是师父最亲近的弟子。在她看来,师父疼爱我像疼爱他自己的女儿。在两年前的两年后发生的这些事情,因师父并不再带我出来与她见面,她自然无从了解。
夜凉如水。蓝色的天幕,清澈温凉。柔和的黄色星子,在一眨一眨。我继续吹我的萧,知道在这绮丽的小圆内,会有一个女子和我一样满腹心事睡不着。
我当然会想起我的母亲,我的倾国倾城的母亲,曾痴迷我的师父,曾怨恨我师父,带着这痴迷和怨恨她走入青楼。接受万人的践踏和蹂躏,她悲凉如水,可也兴奋如潮。她能带给我师父不停止的伤害,她能让我师父在内心受她摧残的时候仍旧忘不了她。我的母亲是个执著的女人,我的母亲是个疯狂的女人。我却不是。我冷静,有条理。看不出我有对任何人动心的嫌疑。即使对陆落南也是如此。我母亲痴迷的男子曾仔细端详我说:“你一点也不像你的母亲。”呵呵,我当然不像我母亲般的美丽。我也当然不会学她,夜夜望着星空,魂不守舍的想象她爱的人在做什么。我的欲望只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游离。对此,我深以为傲。
我也会想起我的母亲蜷缩在冰冷的小屋里。我捏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失去抚摩的价值,粗糙干燥。像极了她的容颜,一日日凋去。屋外大雨如注。我抱着她。我今生唯一的温暖,唯一的爱。想象没有她的日子我在黑夜里放声哭泣。这个时候我母亲痴爱的男子跨进了小屋。
在病瘦的母亲从青楼里赶出来之前,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男子。可是,他进来的时候我还是对他感到了一阵惊奇,纯粹的对男子的惊奇。他的眉是过于柔和,并不往上挑,可是英气却还是在眉翼流动。他的眼睛,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眼睛。他看我的时候我没有寒意,却看见铺天盖地的星光向我涌来。我被星光包围的时候,却还是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
我被母亲深爱的人带回赢枷山抚养,我把他叫做师父。这之前,我的母亲虚弱的微笑,把我交给他,说,她生的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师弟你好好待她,她是无辜的。说完用簪子在我脸上留下一道印记就睡过去了。他的手来不及,只碰到了我鲜血直流的脸。
萧声完了。我也沉沉睡去。不知道我梦中的男子,会不会是如陆落南般英俊的容颜。
3
林隐两日后出现在梅府的小楼。神情很是疲惫。梅若雪却是我不曾见过的美丽。她浅笑盈盈,像极了我母亲当年不自由的微笑。师妹伸手去缠师父的脖子,大叫到:“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看她爹娘呀?你答应过她嘛。说我会书影折花就让我回去的。现在我轻功好极了。呶,你看嘛。”
他展露笑颜,“过几日后我们就去。到时候是你爹爹的寿辰。我们刚好去给他拜寿。”
师妹跳起来的时候像个小女孩,可是,哪有这么大的孩子。她只比我小两岁。我今年十七。
傍晚我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的柳树下看风起云涌的远方。他慢慢的走过来。我低头,轻轻叫:“师父有何吩咐?”他站了一会不说话。然后叹了一声:“你跟我来。”
他牵起我的手,像第一次带我去赢珈山一样飞速滑行。我知道我的轻功远不如他。很显然他有要紧的事情让我做。
梅若雪刚刚离开,她带师妹去买翡翠虾仁。她知道他喜欢。林隐很聪明。常常在女人疏忽的时候做些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此刻,梅花仙子的手下还以为他正在睡房休憩。
很多的树。越来越多的树。还有鸟鸣声。越来越熟悉的地方。我向他望了一眼。他没有反应。他对我的关注向来没有反应。他放开我的手,在一座墓前停住。我母亲的墓。墓旁有一大滩血迹。他盯着血迹。怔了怔。
“许白蔹走了?”我问。
他不回头,也不好奇,只是很轻地问:“你知道她去哪了?”
“她哪里也去不了。师父比她更聪明。普天下除了师父和我之外,没人会无杨桃花阵。”
他的语气里有了微微诧异:“你会无杨桃花阵?”
我答:“九岁的时候师父摆给我看过。师父忘了?”
“我以为你记不下来。你当时很不明白的样子。”他并没有问下去。显然他没有过多精力去关心我的心情,情绪之类的东西了。我知道。他只想找到许白蔹。
我飞到树上,沿着来时的路探去。果然,行不了多远,看见森森的灌木从下一朵轻飘飘的紫色伏在地上。我抱起她,看她吹弹可破的脸。转过身去:“师父,是否带她回梅府?”
他琢磨地看着我:“你怎么会知道她会在这里?”
“回师父。我猜的。”我知道他不会再问下去。事实上他近来从来不问我过多的问题。
呵呵,我当然会猜到她在这里。骄傲如许白蔹,也逃不开师父的情丝缠绕。看到深爱的人转身离去,她自然也会朝着爱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许白蔹现在睡在我的房中,没有人知道。我站在窗前,知道他今天晚上不会来,他的到来,只会增加许白蔹的危险。师父,许是对这个骄傲美丽的女子动情了吧。
床上毫无动静。我背过身,看她一身白衣地站在面前,像极了月宫的仙子。美丽脱尘。我看见她眼里的惊恐一闪而过,然后沉静地问:“你是谁?”
“许姑娘起来了。”
“是你救了我?”
“不是。是林隐救了你,他是我师父。”
她的脸在月光下飞红一片:“代我谢谢你师父。我走了。”
她以为我会听她的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毫无生气:“我为什么要代你谢?你以为你是谁?”
她吓了一大跳。她当然以为我是林隐的徒弟。林隐爱她,我也须对他尊敬。她面色潮红,不说话,向窗外飞去。我听到物体下坠的声音。林隐抱着她进来的时候,面有隐隐怒容。他轻轻放她在床上,慢慢地给她盖好棉被。她被点了睡穴,长长的睫毛覆在脸上,安静宛如婴儿。他拂了拂她脸边的碎发。然后,看着我。屋里屋外没有声音。很安静,很安静。
“师父不怕梅花仙子发现么?她整晚守在你的楼前。”我笑笑地看他。
他不答我。却说:“好好照顾她,按她的意愿做事,任何事。”
他分明听到了我和她的对话。
我不语。
许白蔹醒来后坚持离开梅府。临走前我告诉她师父住的小楼,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我还告诉她一虹斋是我们这次下山后的最后一站,以后,林隐可能都将永远隐退了。我的语气相当诚恳。
4
十几日后我们一行人的轿子落在一虹斋豪华的门楼前。整个无由谷人声鼎沸,到处是拿着贺礼的人。我们却并不多余。一虹斋斋主用极其隆重的礼节把师父和梅若雪迎了进去。她的宝贝女儿早扑进她的父母怀间大叫。我把贺礼递过去的时候,看见他们管家恨恨的脸。古因然很爱陆落南。我把他们小姐的心上人抢了。所以我罪该万死。我只是笑。
师父和梅若雪被安置在厅堂的最前方,我站在他们身后。知道此时要做的是面无表情。但是。我一转头,看见陆落南的面庞在人群中越来越清晰地向我走来。他冲我笑,一如既往的真诚和洁净。我轻轻的别过头。把眼睑沉沉落下。
许多的惊讶的目光越过梅若雪仪态万方的身影向我看来。我不动。目光亦没有改变。除了师父和与他亲近的几个人之外,没有谁知道在我流光异彩的眼睛下面,有一条长长的可怕疤痕。我一向戴着面纱。于是江湖上人人都猜测,林隐的大弟子是个百年难遇的美人。可惜无人见过其真面目。我当然不会笑。只是在很多寂静凄清的夜里,一个人想着母亲毫无道理的用心。
一虹斋斋主古守梨显然并不是为了举行寿辰而邀这么多人来。他在宾主尽欢的时候喊了声停。他需要众人的力量铲去一指笑魔。当然,如果师父去的话可以让他们省去不少力气。可是,江湖风闻许白蔹和林隐的关系,出于对林隐太多的尊敬和畏惧,并不敢横加指折他的所作所为。当然也不指望他出手去干预这件事。
可是,古守梨似乎并不忌惮林隐,他曾是师傅归隐前结拜的弟兄。他当着师父的面聚众围剿一指笑魔,其意明显不怕林隐难堪。
果然,座中一个毛头小子大叫起来:“林隐不是在这么?他武功这么高。为什么他不去杀一指笑魔,却叫我们去送死?”
我看林隐。他神色未变,坐在一把红木椅上细细把玩手中的青瓷茶杯。确是上好的定窑出品,中要裂缝,怕是绝品了吧。
席中还有一些无名小卒起着哄。大侠辈的人坐着不动。也许,他们对林隐也颇有微词吧。
然而何泳站了起来,正气凛然的说:“林兄该给大家一个交代。”虽说何泳与林隐交好。可是他毕竟忘了师父的性子。林隐是个冷淡疏离的人,并不与人多说话,当然也并不听人多话。他淡漠看无数的人唾沫横飞的争论不休,看世人为了利益斗得头破血流,看那些爱他爱的如痴入醉的女人一个个对他咬牙切齿,当然,他也用这种眼神这样看我。
林隐仍在静静看那只青瓷花杯,好象从来不曾见过比这更好的绝品似的。他的手指修长,抚摩青瓷花杯的裂缝。神情像个孩子样的无限贪恋和惋惜。
梅若雪的声音如黄鹂啼起:“林兄该与许白蔹之间做个了段。”
此言一出,座中哗声四起。谣言毕竟是谣言,可是经林隐的红粉知己的口中说出,却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
我看梅若雪哀怨的眼角,痉挛扭曲的脸孔,心惊肉跳地想起了我的母亲。梅若雪,她在我母亲的声声召唤中也准备走一条不归路。呵呵,我在心里冷笑:谁相信爱情这东西,他就该受到这样的伤害。
但是大厅突然安静下来。毫无声息的静。我抬眼望向门口。意料中地看见楚楚可怜的白色影子,静悄悄地站在宽大的门口边。
大厅里很多人许是头一次看见这么飘渺的人,都惊讶地不做声。是呵,当真只可用飘渺的词来来形容。她站在那里,仿佛转眼就要消逝。
“许白蔹!”厅堂中很突然的大叫一声。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我转过身,看见林隐诧异的脸,在我眼波里浮动。他的目光在我的淡蓝的面纱上拂过,有些疲倦,有些厌倦的向门口移去。许白蔹已经被一群人围起来了,带头的是古守梨。纵然她是无辜的,他的父亲当年犯下的滔天罪行,却也要由她来分一杯羹。
谁都知道她父亲的故事。很多年前他父亲与师妹偷食禁果,被逐出师墙。她母亲在生下她后。郁郁寡欢而死。他父亲不由宠极了这个与他爱妻肖像的女儿。他父亲当年练功已种下心魔。因为爱极他女儿,因而将凡是爱女接触过的人和物尽数毁去。偏生他女儿又不是个安静的人。她爱在江湖上跑来跑去,乐得逍遥自在。她的父亲则在她身后打扫一切她留过的痕迹。所以,江湖上多宗惨绝人寰的杀人案,都与这女子,许白蔹脱不了关系。
“她不曾伤害过你,为何要害她?”我身边有低低的嗓音响起。
我冷笑:“他父亲一会就来。你正好可以杀了他。”
“她父亲?可能也是你父亲,你不介意?”
“我介意我的母亲被人玩弄。”我的语气太冷。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不语,面对我轻轻合了眼,仿佛这个大厅离他不过是遥远的事了,仿佛我这个人离他也是遥远的人了。
但是他眼睛终究是睁开来了,眼底出现了一抹奇异的温柔:“你记不记得,有天晚上你病了。病得很重。我差点差点就抓不住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呀,很深,像那晚的潭水,浸在里面清清凉凉,就想永远永远不出来好了。是啊,那个晚上,我竟然想到永远这个词,呵呵,这是否是对我理智的嘲弄。
那该是我十五岁的晚上。我发烧得厉害,全身红烫发热。按理说,练武之人根本不可能发烧。他也急了。却诊断不出病因。只好轻提我的身子,在错乱的树枝里飞行。那晚的月亮,许是亮的,白的吧,好圆,像极了棉花糖。我缩在他怀里,胡乱说着:“林隐,我要吃棉花糖。”他腾出一只手来摸摸我的额“傻瓜,说胡话呢。乖。病好了就给你买。”夜色宁静温柔,各色的虫子唱着乱七八糟的歌曲。却温暖。我看见黑漉漉的枝干,上面开着极小极小的紫花。我们白色的衣袖从它身旁飞掠而过。花朵打着旋儿飘呀飘呀,在潭上飘成一片紫色温柔。林隐抱着我在潭中缓缓落下。潭水深凉刺骨。我就在他怀中和他一起沉到了潭中央。恍恍惚惚地感觉苍白的李子花落在我的脸上,他的睫毛上,在水上漫了一片。我看见母亲牵着我的手,在阳光下大笑奔跑,逐着一只只白色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上,有我触不到的安宁。我朦胧地喊:“林隐。林隐。”月光下他轻轻的笑声从耳边传来。他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是呀,他在这里。拿着青瓷杯,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眼神是奇异的温柔。望着我,向若干年前他习惯的那样,深深望着我。我只是绝望,只是绝望。知道这个男子,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在跟我告别。
事实上我病好之后我们就彼此开始相互告别。他对我的发烧原先也有疑惑,在我剑招上看出阴阴泣的痕迹后,便明白了真相。他不曾试图改变我。我倔强,还有我内心深处蓬勃的仇恨,让他感受到了从不曾领略的无力。我只是要给他一些伤害。我无能为力 。母亲在我脸上划下的烙印,总是隐隐做疼。
那个时候我才开始明白,我的母亲,怕我走上她的老路。怕我爱上我的师父。林隐。她用簪子在我脸上留下印记。她想让我断绝爱他的念头。是呵,一个容貌丑陋身份不名的姑娘,有何资格去爱林隐。可是母亲不曾想到的是,林隐竟也可能会对她的女儿动真情。这真是一个笑话。
现在,该是说说古守梨的大厅了。
当然,结果正如我的预料:一指笑魔死在林隐的剑下。许白蔹当然不能独活。她躺在林隐怀抱中。林隐望她的眼神,温柔苍凉。她得到了林隐的许诺,没有遗憾的闭上了眼。梅花仙子死在了一指笑魔的掌下。用众人的眼光看,她是为了救林隐而死。当然,她和我都知道。林隐不需要这样的帮助,没有她,他仍然不会受任何伤。可事实上她明白她已经活的没有价值,她和他之间不可能还存在未来。正如我站在许白蔹身后,他始终没有抬头掠过她的身体望我一眼,望我最后一眼。
5
我坐在梳妆镜前,细细打扮。陆落南其实早知我的真实容颜,却不嫌弃,执意要娶我为妻。师父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他,把我交给陆落南,他该放心了。我看镜框上细碎的阳光,想象今后我嫁给陆落南,然后生子,然后操持家务,然后孩子围着我和他,大声笑着叫:“爹,娘!”
林隐。我该感谢他,给了我我娘一生奢望不到的感情,甚至远远超过我的需要。他照顾了我,爱过我,安排了我的未来。然后,在大漠深处隐去。我,成了他今生最后的传奇,最后的伤害。
6
花轿在阳光灿烂的道上轻行。路上微尘飞扬。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细小的,洁白的花一片片的向远方漫去。青翠的叶子熠熠生光。我掀开轿帘,看见无数的香气向我铺天盖地涌来。
黑漉漉的枝干。苍白的李子花。风里飞舞的蝴蝶。月光下他轻轻的笑声:“我在这里,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