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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无忧 如果慕容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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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期承载了身体上接踵而来的各种毛病,但小学的岁月依然在我懵懂无知的情况下过的悠然自得。
“慕容萱,学习作业的事儿你暂掌着。陆南山,团体纪律的事儿你且办着。小事儿就这样,大事儿再另行通知,我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儿。”
邬老师,这个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也记得颇为深刻的人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睛。他常顾着自己家里一亩三分地,有事没事儿,那细细的眼睛一眯,在同学们一片极为欢喜的目光下,说上这样一番话后,讲台上便再也难以捕捉他那矮小精壮的身影。
陆南山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如邬老师不在,那么,班里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碎事情都得经过我俩的琢磨审核后才能正式施行。
而说起这位陆南山,不管是学校里的老师还是同学,那都得赞上一口:“这谁家的小子?长的真俊!”
其实,陆南山这个名字若要追本溯源,那还真真有这么一个典故。据说他爷爷的爷爷是秀才,是以,他爷爷承了祖上那个秀才的头衔,这自小便爱极了陶渊明那种返璞归真的高尚气节。
因以,他颇好一些诗词歌赋酸文短篇。而这些诗词酸文中,他犹为偏爱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这两句。
再后来,城里低就过来的媳妇一口气给他生了个在这山里物种甚为珍贵的男丁。遂,这老爷子一乐呵,便又捻着白花花的胡须念起了“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
而他媳妇儿子正好进屋让其给孙子取个名,当下,这老爷子想都没想,便撷下“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的后两个字,叫其南山,陆南山!
陆南山那在初中当老师的父母一听老爷子起的这名,南山?陆南山?这名起的好啊!这名多有诗意啊!这名又多么醇厚啊!陆南山的父母随即相视一笑再一锤定音。于是,陆南山这名就这么存在了。
我记得一年级将将和他同班时,便有同学先赞叹一番他精致如瓷的美貌,再笑吟吟问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儿?”
这时候,陆南山便会弯着那双风流初显的桃花眼微微一笑,再双手背后摇头晃脑的念上这么一句:“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
“……”这同学不解,有这么长的名字么?
“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我叫南山,陆南山!”陆南山见同学木愣着表情一次两次听不懂,他即皱着双眉,挑着眼睛又解释上一遍:“这是诗,陶渊明的诗,懂不懂?”
“哦,诗啊……”那同学意味深长咀嚼了一遍,而后又迷惑道:“那、陆、陆南山?陶渊明是个什么东西?诗又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之后,陆南山直接暴走……
就算扭曲了表情的暴走,陆南山那小小的背影依旧让人看着极为赏心悦目。
后来,那同学细致的找人理解了陆南山口中那所谓的陶渊明和诗是个什么东西后,他再见陆南山时,那双虎目里始终一闪一闪冒着些崇拜的光——诗啊!陆南山竟然会背诗,还有诗一样的名字!
但他始终不曾知道,陆南山这诗一样的名字是承了他爷爷的爷爷的秀才气儿!
而陆南山的名字事件在发生过很多这样不堪忍辱的场景后,他终于想通了也学聪明了。是以,后来他再跟别人介绍名字时,通常都是这样说:“我姓陆,陆地的路,叫南山,东南的南,山峰的山。”
这陆地的陆字就不作过多解释了,而东南的南字我们在一年级初学汉字时便已学过。最后这个“山“字,那就更好理解了,我们山里的孩子每天山上山下的乱窜,哪能就山而不识山了?
是以,陆南山这样一介绍,所有对牛弹琴的糟糕场面便化为乌有不复存在了。
这也间接性的体现出,陆南山爷爷的爷爷是秀才是件多么重要的事,他直接传承了他爷爷的爷爷的优良基因!
而我这几年由于体质过于羸弱,因而,我更多的时候便和邬老师一样经常逃遁在家。这就委屈了陆南山,他通常在我和邬老师隐去踪迹不在班里的情况下,似个小媳妇端着那张唇红齿白的脸,勾着双斜斜挑起的桃花眼一路一步一个脚印成了班里的全职保姆。
每当我娇娇弱弱病上一次,再从家里踏上一双布鞋,穿着一身宽大的粗布衣裳满身懒散回到学校时,经常上演的戏码是——陆南山一个箭步冲过来,他瞪着眉眼跳起脚骂我:“白骨精,那鬼咋不迷你的心窍,那屎咋不糊你的眼睛,你个逃课鬼,你个病秧子,全班第一的宝座你让一让行不?”
你见过一个衣着整齐眉目如画的小孩气急败坏做着粗鲁的动作,说着粗鲁的话,那场景,可以立马惊艳一个人的视觉。而通常这个时候,同学们瞪着我的眼神,那是一个仇视,望着他的眼神,那是一个温柔!
“白骨精?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嗯?”
“……”
“白骨精,你是学习委员,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一直给我撂挑子……”
“……”
“白骨精,责任?你懂不懂?责任?”
“……”
每当陆南山咬牙切齿挥舞着爪子在我面前跳上两跳后,他便又会突地敛起那副暴躁的模样挨着我坐下。遂,面色一晃,换上一副和眉善目的表情想再次给我灌输一些正确的思想时,我已满脸倦色趴在座位上眯住了眼睛……
“白骨精,你听到我的话没?白骨精,你真病了?你怎么样?是不是很严重?你吃药没?有没有事呐?”这人本是骂我骂的欢快,可这会,他凑近瞧着我满面苍白一身病色时,那一串子指责教育的话又拐个弯,瞬时变成了言真切切的关怀。
我实在被他吵的头疼,遂,懒懒侧过头睨他一眼,道:“陆南山,你很吵!”
“白骨精,我这是关心你……”
“闭嘴。”
“……”
这就是陆南山,一个长得比女子还魅惑,镶着一双桃花眼性子多变的陆南山。我和他一路吵吵闹闹风雨同舟走过了六个年头,终于在这个夏意盎然花漫山头的暑假,我们小学毕业。
这一年我十三岁!除了一张脸依旧圆润稚嫩外,我那一向瘦小单薄的小身板竟在这短短的几年间愈发窜的纤秀苗条。而这初长成清风明月般的姿态又让我顿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我觉得,骑着自行车从陡峭的山坡上像小鸟般划下是件很漂亮很拉风的事。
于是,我辗转不成眠了几天后,一向四肢僵硬的我在央得叔叔允诺之后,信心甚为饱满,目光犹为坚定推了叔叔特意改装过的自行车开始了我漂亮的拉风生涯……
车还是叔叔的车,学车的还是我跟慕容杰。叔叔对机械一向无师自通,他的那辆自行车经过改装后,看上去绝对够酷够帅够高大。而慕容杰在这方面也绝对挥发了他关于控车技术的绝高天赋!
我屁颠屁颠学了一个月,才能勉勉强强骑上去不用人扶。而他却早可以骑着叔叔那辆偌大天下仅次一家的自行车来去自如了。
我日日看着慕容杰在我面前得瑟的骑着自行车,这日子久了,那心里难免生了一丁点儿的不痛快。可是,后来经过我独具的慧眼,我终于发现慕容杰一个不予外人道的秘事。
我学车虽然笨手笨脚,但却也有一个慕容杰也不能比拟的优点。那就是在他把车骑到臭水沟里或是撞到粗糙的树杆上时,我却是一身安然满心无恙。
“慕容杰,虽然我承认你学的比我快,但这种快法……幸亏你皮糙肉厚!”在一个风清云朗的黄昏,我幽幽望着慕容杰摔了一次臭水沟又撞了一次大树后,终于灵光一闪知道——果真,慕容杰这骑车控车的绝高天赋也只是因为他皮糙肉厚。是以,这人一向不能以全盖之!
“你想快也快不了,女人就是女人。”慕容杰再次满脸乌黑从臭水沟里爬起来,他睁着一双犀利如野狼般的眼睛冷冷瞪我一眼。
“女人怎么了?你能学会的东西我定能学会,你学不会的东西我也要学会!”我懒懒倚着路边的老树,百媚丛生弯着眉眼笑了。
“哼!吹牛!”他不屑撇我一眼,遂,一瘸一拐推着自行车走了。我目光犀利瞧着他,径自得意一笑。我皮不糙,我肉不厚,是以,
就算速度慢一点,只要我稳稳当当一切安好学下去,那么,时间长一点那有什么关系?只要最终学会的目的达到就好!
于是,次日的午后,日头毒辣且闷热,随便的踱下步子,也能让人满身黏湿。慕容杰照例在我面前骑着自行车耀武扬威了一番后,手插在裤袋里扭着小屁股找伙伴们玩去了。
他走后,我嘟着小嘴在四爷爷家空旷的园子里倔强的踢踏了一个下午的自行车。我就不信,在同样的基因下,我还真真差了他不成?
然则,这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我昨儿个才自鸣得意瞧着慕容杰摔跤,今天就得瑟过头忘了邬老师曾告诫过我的话,“有些事之所以被称之为意外,只因那睁眼回眸间,便发生了一件让我们无法预知也无法掌控的事!”他还说:“世路茫茫,我们定要居安思危,万不可心有妄念。”
我早已将这话抛到脑后,欣然承载了许多妄念下的危险!后来,我时常在想,如果慕容杰是一个福星,那么我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衰星!
慕容杰又一次扔下我逃之夭夭躲过了一场灾难,而我扬着桀骜不驯的眉眼又一次被宿命这东西一爪子拍到了地狱!
日头斜在半山,周边一排挺拔的杨树在清风的撩拨下簌簌作响。当我踢踏着自行车目中无人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时,当我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骑车的技术终于更上一层楼时,这老天爷一个不悦的眼风当即扫下……
瞬时,一条棍子黑乎乎梗在了我速度超然的车轮下,而满眼骄傲自负的我却是根本没看清从哪里跳出来个木棍?
于是,我茫然不知躲去,惶惶恐恐惊惊愕愕骑着自行车奋勇前行……
这从另一个角度瞧来,那场景,是我三千青丝恍若舞动的墨稠在空中翻涌,瞪直了的眼睛好似夜幕中最为璀璨的北极之星。我两袖翻飞姿态缭绕的骑着自行车,而自行车又踩着跟它同速度滚来滚去的木棍,我们就这般气势如虹在四爷爷家的园子里耍了一回惊险的杂技!
焉,在这场惊异绝伦的杂耍下,我悲壮的下场是——自己英雄救物舍生取义成了自行车的终极肉垫!
这接下来……
黄昏的日头探着脑袋满脸窃笑躲在西面的山头,漫天的晚霞妖冶晕染在稀稀落落的云层中,一群乌鸦从我的头顶呼呼飞过,发出阵阵难听的“嘎嘎”声……
我睁着眼空洞的眼看了下娴静躺在自己身上的自行车,又空洞的掀起眼皮盯着天际喃喃自语道:“我怎么会躺在这里?好美的夕阳啊!”
是以,我愣愣躺了半响后,委实疑惑抬起胳膊在脸上胡乱用袖子揩了下。遂,悠悠然把自行车从身上拨开,再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迷糊的脑袋,又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我抬目茫然四顾瞧了一番后,便推着自行车离开了四爷爷的园子。
我不知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因为自我从四爷爷家的园子醒来之际,这大脑便一片混沌。但最终我却是不曾走错门,跟着潜意识的步调,我就是回家了!
是以,当我推着自行车风尘仆仆眉眼难舒走进家门时,袅袅的炊烟自烟囱里四散随风,满院子都是让人腹欲膨胀的菜香。我转着一双迷离的眼眸四处打量,这满目古老质朴的四合院却是让我无限的陌生……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我歪着发懵的脑袋暗自思索,但空白的记忆终是让我无处辨别。
抬目,当我将将看到厨房里走出一道身影时,我的脑袋蓦地一阵抽痛,“奶奶?”我下意识的喊了声。
端着饭菜的奶奶看见衣衫褴褛满身狼藉的我怔了一下,遂,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顿时布满了急切,“萱啊,你怎么了这是?啊?怎么满身的土啊?”奶奶将饭菜搁到院里一张石桌上,她疾步走来拍掉我满身的尘土,又举着袖子在我脏兮兮的脸蛋上胡乱抹了两把。
我静默把目光从奶奶身上移开,举目审视着东南角一处新翻盖的屋子,回头疑惑道:“奶奶,这啥时候修的屋啊?”
我的话似一道惊雷,吓得奶奶惊愣半响,“萱啊,你怎么了这是?”奶奶蹙着双目,眉间带了一抹急色。她绕着我亟亟走了两圈,遂而抬起胳膊,许是想掐着我的脸蛋一番摇晃,继而让我清明。孰料,她扬起的胳膊迫切了点,那宽大的衣袖顿而不小心扫过桌上的饭菜,在一阵稀里哗啦的清脆响声中,这碗破了,饭也撒了……
奶奶瞧也不瞧地上乱撒的饭菜,语声焦急摸摸我的头,遂又掐掐我的脸,急道:“这孩子怎么了这是?萱啊,你别吓奶奶啊?”
“奶奶……”我茫然不知所措唤了声,仍不知怎么去解释。稍稍一想,我这脑袋里恍若有千万根针扎般的疼。
……
于是,接下来,整一个家族,上至爷爷奶奶,中至叔婶妈妈,下至弟弟妹妹,都在奶奶慌乱的一声呐喊下,在屋里排排站成串儿让我辨认。然则,我辨认的结果是——除了奶奶我谁都不记得了!
是以,若说乌龙之事要封个鼻祖,我若堪当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
这一件失忆的乌龙一折腾又是几天,我两次出事,爸爸都是不在家的。因着爷爷奶奶的关系,不管我怎么折腾,妈妈都是比较淡定的。就像这一次,她看我除了不认识她之外四肢仍是健全。是以,她白天照常跟村里的婶婶姐姐去白虎山观音寺的庙会上听那‘杨家将战死金沙滩’的折子戏,晚上对着电视又是大半夜的熬……
急虑颇重的爷爷奶奶整天围着我想尽各种法子,叔叔把各山头知名的郎中巫医请了一堆,然则这次,他们却都是兴冲冲的来,再摇着脑袋悻悻然的归。
是以,瞧着天上白云孤飞,我每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目空一切和老天爷玩了半个月的失忆。
如若每一场意外都是老天爷兴起下的一幕戏,那它再怎么荡气回肠匪夷所思,终究会有落幕的时候不是?即便我这人生来就处在一幕幕难以握持的剧幕中,滑稽的演着些让人时常窃笑戏谑的戏!
因而,这出戏唱着唱着,老天爷终于罢手了。它看也看了,但再怎么折腾,我还是两眼不瞄头顶天,一心不求菩萨道。顽石终是顽石,磨不成绣花针。
是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五岁的落落俏皮扑过来问我,“姐,姐,你认得我是谁么?我是谁?”
我不妨会被一个小丫头扑到,也不妨她这一扑,我好巧不巧将脑袋磕在门柱上。是以,就在风过树影婆娑的时候,脑中丢失了半个月的记忆突然似汹涌的潮水,一寸一寸填回我的脑海,“落落?慕容杰?慕容博?”我如大梦初醒盯着面前嬉笑的弟妹,唇如红缨一启,缓缓吐出了他们的名字。
慕容杰捏着一根竹竿跑到我面前,瞧着我乌黑明晰的眼,他顿时双眼放光在院里跳着脚大喊:“爷爷?奶奶?慕容萱记起我们了,记起来了……”
屋里爷爷奶奶听到慕容杰极为亢奋的呼喊,赶紧神色匆匆自屋子走出。他们三两步并到我面前,爷爷佝偻着背吃力将我从屋檐下的台阶上抱起,焦急问道:“萱?认得爷爷吗?叫一声?”
“爷爷”我弯弯扬了唇角,对着爷爷轻浅一笑。回过头,看奶奶神色急促站在一边,我又朝着她温朗说道:“奶奶,我饿了。”
“萱啊饿了吗,那你想吃什么?奶奶这就去做,这就去做……”奶奶看我脑子终于清明了,她长长吁了口气。遂,抬着粗糙的手满目慈爱在我脸上摸了又摸。
“荷包蛋。”带着一抹重拾记忆的喜悦,我笑着说道。
“好,奶奶马上就去做。”
……
又一次,随着宿命的脚步,一场浩劫稀里糊涂落下帷幕。许是吃一堑长一智,然我这一堑长的委实狠了,狠到不止脾气变了,连那胡闹的性子也收了。
如果说,这是一个慢慢长大的蜕变,那这蜕变具体表现在——我退却一身的躁动与野性,再也不曾像只野猴子扒在树上掏鸟窝,更不会光着脚丫满院子乱跑。而那些乱七八糟让我吃了两次闷亏的各色车子,我自是不会再去碰他们。
总之,我悄悄的敛了股如月般疏冷的气息,时不时的守上一窗,尽干上些静待月明这种附庸风雅的事!
这发呆的毛病也便自此落下了,我经常会安静的盯着一样东西看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花儿都谢了,树上的鸟儿都睡了,我却依然不知,自己盯着一样东西看了那么久,到底顿悟了什么?
后来,奶奶常摸着我的头感叹,“这萱长大了啊,也不皮了啊,但这安静的模样反倒让人不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