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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ction 1 维多利亚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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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月初旬,秋的凉意与冬的凌冽混杂在一起,迎面吹来的风使人有一种利刃擦着皮肤飞过的错觉。
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单薄的七分牛仔裤显然是不足以抵抗这种寒冷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出仔裤的苍白瘦弱得如干柴一般的双腿和细的不正常的脚踝,他们正不受我控制的不停颤抖着。
“卡萝格林!”
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了,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想溜走,但是还是没来得及。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衣服,几乎要把我从背后拎起来。
“卡萝格林!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么?”
“托马斯女士……我不是故意的……”不就是上无聊的历史课的时候么。心中万般的不满也只有压制住了,我拼命地挤出了一点可怜兮兮的眼泪,“别告诉史密斯夫人……求您……”
我小心翼翼的转过头,想用攒满了泪光的双眼唤起这个女人泯灭多年的同情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托马斯女士是一个非常刻板的中年女人。她有一头红褐色的及腰长发,她常常把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额头上没有一丝乱发的存在,头顶和鬓两侧的头发也光滑的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有看见她的头上出现一丝乱发。虽然她的脸颊上长着深深浅浅的雀斑,但是她的气质却为她棱角分明的五官加了不少的分。
现在,她的脸已经完全板起来了,红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很生气,我那一丝可怜兮兮的希望就这样被完全掐灭了,只好悻悻地噤了声,把眼泪收了回去。
因为旷课,我被史密斯夫人罚洗一周的碗。望着在水槽里堆得像一座山一样的脏盘子,我几乎有把它们全部砸碎一个不剩的想法。
除了洗碗外,我每天读要减少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去史密斯夫人的办公室与她进行“交流”。其实也就是每天基本上重复的毫无意义可言的训话。我说话的时间再如何努力争取也最多不过二十秒。
每一次凯西和露切一边讽刺地冲她挤眉弄眼一边从办公室门前走过时,我都会有一种因为难堪困窘和恼羞成怒而濒临崩溃的感觉。
要是哪天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这个教会我什么是独立,什么是恨的地方。
维多利亚孤儿院。
在一个被世界所遗忘的几乎可以算作无名的城镇里面,有这样一所与时代几乎完全脱节的孤儿院。
就在某位曾经的未留下名字的富豪一时兴起建的一栋别墅里。所以,它的外观华丽奢侈。在时间的推移中,岁月在这里留下的一些痕迹反而增加了几丝神秘的美感。
这里的别墅几经周转,最终还是被某位商人买下。
据说,维多利亚孤儿院的名字就是那位买下这别墅的商人取的——因为维多利亚是他曾经恋人的名字。
推开漂亮的镂花大门,迎来的是一个华美的花园——至少在许多年前曾经是的。
但是现在,这里已然落败。
干枯的树木排成一行,他们的姿态仿佛正在显示寒风中而勉强地支撑着的痛苦,随时都会倒下。
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折断的树枝却傲然挺立着,直直地刺入灰色的天幕,颇有一丝垂死挣扎的感觉。
本应该开满花朵的花坛里面没有一点生机,把种花的花圃改种苹果树的效果显然并不怎么好——病怏怏的树苗无力地斜着身体,好像重病患者一样。让它们干脆一点死掉不好么?年幼的我曾经这样想。
我只有庆幸自己没有付诸实践。
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少见阳光,不仅每天都阴云密布,酸雨也常常光顾。这里的人也变得像天气一样冰冷无情。即使表面上看不出来。
又是阴雨连绵的一天,一切都笼罩在沉闷的天幕之下,打上了灰色的调子,灰暗与沉默的气氛感染着被酸雨罩着的每一个人。不用打开窗子我都可以闻到酸雨恶心的味道。
酸雨是很强大的,它的腐蚀性可以毁掉很多东西。
在这样阴冷的天气里,一般是不会有人出门的,对此,人们已经夸张到了连商店也不营业的地步。空荡荡的古老街道弥漫着哥特式的黑暗气息,陈旧压抑,再亮丽的色彩也被染得灰暗。
这个小镇上的人就在这时候出乎意料的有默契。
我一个人坐在破旧的长椅上,望着对面那扇关的死死的窗。
安妮尔斯诺金被许多人簇拥着。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有着金盏莲色的披肩直发和粉嫩的脸颊,娇小的唇瓣总是甜美的上扬着,露出精致的酒窝。
史密斯夫妇非常喜欢她,他们把安妮尔当做他们的女儿,甚至拒绝了一位旅游者领养她的请求。
她身着一条样式简洁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下端缀着天蓝色的滚边,浅色的碎花筒袜和酒红色的浅口小皮鞋。在那些穿着朴素得过分的女生里,她太扎眼了。
我当然知道现在与她笑成一团的女孩子们私下是如何恶劣地诅咒她的,对此,我只能表示一种深切的鄙夷。
我不想再看着这群女生的恶心嘴脸,酸雨已经让我的心情足够糟糕了。于是站起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女孩子银铃一般的笑声渐渐隐没在不远处,我呼了一口气,有一种终于呼吸到真正的空气的感觉。左右看看,没有一个人的踪影。我开始放心地在长廊里游荡起来。
……
呼,呼,呼,呼……
两边的墙上挂着的颜色鲜艳却也压抑的不知名画家的廉价抽象画渐渐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两条彩色的带子。
我的双腿抑制不住奔跑的冲动,飞快地迈动着。
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了。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我无处可逃,只能一味的做着没有用的逃避。
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刚才……那是什么?
我发誓,我只看见虚掩的门中若隐若现的一个女人,她仰躺在地上,粘稠的液体从她的脑后涌出,地板上已经干涸了一层黑色,却不断有新的涌出在其上缓缓流动,几乎已经快漫出门缝,房间内没有开灯,走廊阴冷的光把女人的侧脸也映衬得苍白,而那液体红的发黑。我不敢想象那是什么。
“呕……”
趴在厕所的水槽边干呕着,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也许是因为我的胃袋里的东西从来充足过。只有胃酸,不断地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来。
我抬头看着镜中的人。她空洞的双眼也在直视着我,因为贫血而变得浅红的嘴唇边挂着一缕透明的水丝。
我病态地由此联想到了清泉。
那是一位诗人笔下的,清澈、透亮。
在光下闪着动人的明丽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