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事已非景色里的你》何夕景

3、第三章

　　尽管这样，在天晴的星期六，姗姗扔掉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纸后，终于沉不住气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出门，经过客厅时向正在打麻将的母亲说了声“出去一下，晚饭自己做”，母亲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下又低头打麻将。
　　“八条。”
　　“五万。”
　　“碰。哈哈，我胡啦。”
　　完全没有注意到姗姗离开的背影。即便这样已经很多年，姗姗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几十年的房子斑驳着陈旧的痕迹，楼梯间的水泥地板上落了厚厚一层墙壁灰，光线是昏暗的颜色。
　　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伸了过来，借着楼道的微光，手心里摊着一包纸巾。寻姗姗皱起了眉，抬起头看见一片暗淡中看不清表情的少年的脸。
　　是梁洛。

　　在天台上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下。少年找了个正对着天际的位置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姗姗也坐下。这是十几年来寻姗姗和梁洛最和谐的一次，梁洛意外泄露温柔的表情让姗姗有些受宠若惊，也没像平时般针锋相对，乖乖在他旁边坐下。
　　“我最喜欢这样的傍晚。”少年悠闲地坐在栏杆上晃着腿，一只手反撑在栏杆上，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我喜欢夏天的晚上，可以有一堆人坐在院子的树下分西瓜，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水。”姗姗低着头，仿佛陷入了沉思。
　　“嗯。然后呢？”
　　“以前小时候喜欢偷拿父亲的收音机想听广播，信号不好的时候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然后呢？”
　　“小时候去爷爷家的时候，沿着河堤一直走，可以穿越一整片油菜花田。河滩上有老翁坐在折叠凳上垂钓，还有半拥着的坐在河滩浅草里欢笑的小情侣，和玩伴打赌谁先下去打断那对情侣的浓情蜜意就帮对方做暑假的英语作业……嗯，是我先下去的，我问他们当时几点钟。虽然后来玩伴也没有帮我写英语作业……”
　　“还有吗？”
　　“爷爷总是喜欢酿酒和收集酒瓶，他对我最好，总是把好东西留给我。那时候父母也很喜欢我。但是后来爷爷去世了，酒瓶一直空着，各种各样的酒瓶被锁在爷爷生前最喜欢的红皮箱里……”
　　“别人都说，爷爷是我害死的……嗯，是我害死的。我的娃娃熊滚到河里去啦，我伸手去捡怎么都够不到。爷爷帮我捡到了娃娃熊。当时天气很差，是雨天，水流很急，河很宽很宽，爷爷一下子就被水冲走了……”
　　“然后……”

　　姗姗回忆起那天爷爷的葬礼。谁随手按下了淋水的蓬头，世界满满都是雨声，黑暗的天边偶尔滚过几道轰雷。从左边轰隆隆到右边。爷爷的遗像忽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依照旧时的葬礼习俗，姗姗被大人们套上了雪白的丧服，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请来的法师拿着厚重的道具，左摇摇右摇摇发出“叮叮”的声响，满屋子的迷烟让姗姗喘不过气来。
　　“就是这个孩子，就是她害死的你爷爷。”
　　“真是作孽啊，哪里来的这么坏的小孩……”
　　“这么小就这么多的心眼，长大了可怎么办？”
　　……
　　议论声越来越大，妇女和中年男人的亢骂声连续不断，还有老一辈的惋惜声，摔椅子的声音。仿佛巨大的洪流向跪着的寻姗姗涌来，周围只剩下一片黑暗。
　　寻姗姗明显的惊恐，身体不住的颤抖，漆黑中抓住一只手，柔软冰凉，却有着最真实的触感。就这样被牵引着奔跑起来，踩着一路溅起的雨水，不停的往前跑，心像被罩在防护罩里，安安定定。
　　“不要怕，有我在。”
　　平时针锋相对的男孩握紧自己的手，一边又柔声安慰。

　　我不怕啊，因为有你在。
　　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还有你在，一直在。
　　即便这么多年周围都变了，我所有的繁华与寂静，淡漠与讽刺，嘲笑与不羁，都有你在。

　　雨散去后会是晴天。雨持续了一个班小时。所以此生同梁洛最亲近的接近，只有静默的90分钟，之后又是沉默敌对的姿态。这么多年。
　　“我们和好吧。”梁洛的话听起来有莫名悲伤的情绪。
　　“谁要跟你和好。”寻姗姗别扭得难受，撂下狠话转念一想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末了小声补一句，“又没有吵架……”
　　“那好吧。”
　　梁洛突然从栏杆上跳下来，靠近姗姗，在她措不及防之时吻上她的脸颊。是湿湿的温热的触感。耳畔是悠悠滑过的风。
　　夕阳氤氲出浓墨重彩的色调，就像一幅信手涂鸦的绛紫色和橙红色交织的画卷。原本在电线杆上立着的麻雀四处飞来飞去，天台架起的晒衣绳上雪白的被单被风吹得卷起来。
　　姗姗半天才缓过神来，当即红了脸，毫不怜惜地揪起梁洛的耳朵，说话都结巴不自然。
　　“谁……谁叫你亲我？我去你的。”
　　“诶，疼……疼疼疼。”梁洛憋着笑，装腔作势的叫疼，一边耍赖似的说着，“不是说没吵架，干嘛骂我？”
　　“切……”姗姗戳戳梁洛的脑门，“去上课，不然要被开除了。”
　　“哟，你还关心我？”
　　“看来还是不能跟你和平相处……”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