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事已非景色里的你》何夕景

1、第一章

　　1999年春，坐在院子里石板凳上堆积木的寻姗姗遇见了刚搬来的梁洛。
　　刚被雨洗礼后的晴空干净的不染尘埃，阳光洒在马路上，街道上，有积水的地方泛起星点光芒。拉车的车夫穿着旧旧的麻布白挂衫脖子上挂在一条毛巾在马路上跑来跑去，汗留到脸颊就胡乱用毛巾擦擦。上班族骑着旧式单车，扶手处挂着公文包一路狂奔。还有开车的有钱人。以及，叫买叫卖的路边摊贩。
　　寻姗姗把梁洛归为有钱人的那类。
　　六岁的寻姗姗已经懂得很多。她从没有像普通孩子那般玩耍，亦很少去幼儿园，父母总说她这不可以那不可以。每天傍晚她总是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爬到窗台的书桌上看同龄的孩子玩耍。他们每天都玩不同的游戏，有时捉迷藏，有时跳皮筋，冬天下雪的时候堆雪人……她从三岁开始便总缠着母亲读故事给她听，六岁时，姗姗已经从那些故事里学到了虚荣，贪婪，嫉妒，羡慕，恨……这些词。
　　那时她很羡慕那些孩子，对梁洛除了羡慕之外，还有嫉妒和恨。一个属于孩子的恨。
　　梁洛是坐着私家车来的，有专门的仆人帮他提行李。褶皱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锃亮的黑色小皮鞋，就像一个贵族的小王子。
　　车刚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就有很多小朋友从院子里的石柱后，自家屋子的门缝里往外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看到从车里出来的漂亮男孩，大家都一窝蜂的围上去问东问西。除了寻姗姗。
　　看到梁洛，姗姗堆积木的手顿了一下，又歪着脑袋继续开始堆下一块积木。
　　“可以让我过去一下吗？”
　　男孩的声音干净清脆，语气里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嚣张。围住男孩的人马上为他让出一条道来。梁洛放下胳膊，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中向姗姗走去。
　　一道阴影压在姗姗的面前的石桌上，使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缓缓抬起头，看见梁洛正盯着她和她手中的积木。
　　“你叫什么名字？”梁洛指着姗姗，眼里满是鄙夷，姗姗穿着旧旧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嘴边还留着吃完饭忘记擦去的饭粒，摸过石桌的双手沾满灰尘。“真脏。”
　　姗姗看了他一眼，没吱声，继续堆积木，小手不停的晃动。
　　“她叫寻姗姗。”
　　“寻姗姗，从来不和我们玩。”
　　“她很讨厌诶，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最看不惯啦。”
　　“我妈妈说她有精神病，不要跟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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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越说越过分，姗姗终于怒了，站起来猛地咬住靠近她作势要害他的一个男孩的胳膊不松口，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哇哇大哭起来，没出息地叫着救命。众人大怒，都觉得她清高很讨厌，大叫着要梁洛修理她。
　　姗姗松开咬住男孩胳膊的口，站了起来与逼近的梁洛站成对峙的姿态。姗姗个子只到他脖子，她睁着圆圆的眼睛，仰头坦然地直视他。
　　“还敢欺负人？”一拳挥过去，厚厚的积木落了一地，有的砸在姗姗脸上，尖锐的菱角在细腻的皮肤上划开血痕。
　　“叫你嚣张。”又是一块积木砸在额头上，重重的。
　　“要你管。”
　　姗姗的脸上不一会儿都是痕迹，疼得她直咬牙，却偏偏倔强得不肯掉半滴眼泪。瘦小的她使劲擦擦脸，朝梁洛吐了口唾沫，拨开人群跑开了。
　　后来的梁洛也总是嘲讽姗姗，想方设法捉弄她，敌对的关系更加明确。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变成习惯的沉默敌对。
　　十几年的世事变迁，儿时的拉车夫早已不见踪影，单车的样式也不再古板花样很多，矮房拆除了又建高楼，城市的柏油马路交错纵横，宝马奔驰满大街都是。这一座南方城市不断发展起来。
　　寻姗姗褪去了儿时的稚嫩出落得越来越美，长长的直发，清澈的双眸，成绩优异，经常有男生在她的抽屉里塞情书。高中的梁洛是闲散而淡漠的模样，校服的扣子总是有两粒没有扣上，总不去上课功课却意外的优异，身后不是跟着几个跑龙套的男生便是几个花痴的女生。
　　不在相同的班级，毫无关系的人生。
　　唯一一次认真交谈是在庭院的大树下，当时拿着死党给的情书的姗姗拨通了隔壁梁洛的电话。
　　比梁洛先到院子的姗姗坐在大树下，旁边的藤架上的葡萄叶绿油油的，但是好像奇怪的一次也没结过葡萄。庭院里的吊灯光线恍恍惚惚的，灯杆上落了漆，露出黑皮包着的锈红色。寻姗姗的精神也有些恍惚。
　　“找我干嘛？”淡淡的声音将姗姗拉回现实，回过头时，梁洛正冷淡地看着她。
　　十几年来姗姗第一次离梁洛这么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气，把脸扭向一边。其实心里并无厌恶。
　　“无关痛痒的情书。”姗姗随手将口袋里掏出来的淡蓝色信封塞到梁洛手里，“因为是死党，没办法。下次自己解决，别祸害别人。”
　　持续了多年的尖锐态度，刻薄，毫无风度。
　　“不要。”梁洛随手将情书砸在姗姗脸上，“关你屁事。”
　　“关我屁事。”明明想好好说却恶意中伤，似乎已经习惯了，说出后，又觉得别扭可笑。姗姗推开他的手，终于还是站起来向楼梯口折去。

　　刺猬，又名刺球。体背和体侧满布棘刺。
　　刺痛别人。保护自己。
　　你以为我刀枪不入，我以为你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