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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葛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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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眉而视,双瞳中尽是说不出的色彩,流光四溢,若黑夜之明珠。忽而乌云密布,乌黑的瞳孔里一片暗淡惨然,像巨大的黑洞,吸食了日月精光。
“曾记否,那日山谷浓荫之中,相与执手,共誓白首不相离?”他说到。
那声音不似往日温润柔和,嘶哑如磨砂,一字一句折磨着她的身心,自上及下,无所不在,无孔不入,如游走的液体,从血液神经中蔓延至全身。
她兀自独立于风中,萧然容貌,弱不禁风,恍惚之间神思游离。
“相约也罢,相守也罢,情如葛草,一岁一枯荣。”语罢,他转身而去,步履略显蹒跚。
那一瞬,她回神,却只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她于这谷中美景里沉醉。
凝眉微抬,目之所视,碧叶如洗。叶叶交相掩映,镂空罅隙里,阳光艰难地沐泽大地。她左右顾盼在片片芳泽之间,处处葛草丛生,争相辉映,蔓延弥散,如游龙之于江河,江河之于荒漠。
她弯腰俯首,女子温润的柔荑在葛覃的碧叶之间流连不止,迟迟不能定夺,究竟何枝善采撷,何叶当割刈。行行走走,迟迟疑疑,一采一回眸,一刈一顾首,恍恍惚惚半日之久,而身边竹筐未满,怕觉筐中不佳,犹似方才行走疏忽,遗芳草于茎叶之间,漏碧叶于汪洋之中。
回神细想,才意识到筐中葛覃不盈顷筐,忽觉这半日神思游离四方之外,匆忙许久却也未见满满竹筐。倒是思量自己何时那般犹豫不定,连最寻常的采撷也要左右衡量才可定夺。平日里,与女伴同游,三三两两相应成趣,不消些许时候,便是满满葛覃盈筐。
今日仔细,怕是为了那归宁的衣。
走走停停,她嘴角微翘,双脚踏上泥泞小路,心却翻飞九霄之外,乘云气,御长风,不顾行程艰难险阻,旅途险象叠生,早驻足父母身边,栖息在那与她相伴童稚时光的院落围墙内,飞离到那山谷浓荫之中的静谧里。
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
粗布衣里佳人俏,眉如远黛,目似星辰,双颊一点樱粉色,红唇两片不相遮。尔其纤腰素素,迁延顾步,着粗布之衣,仍有不减之气韵。无需回眸百媚生,嫣然一笑胜春光。
那日辛苦采撷的葛草,早已制成身上之衣。那日魂不守舍的她,原来是要归宁父母。那日急切欣喜的心情,时至今日,在心中越显张扬气势,叫嚣不止。欣喜之中,又带着说不出的惆怅,那是叫做回忆的伤感。
她忽而伫立院中,细细衡量粗布之衣,又倏忽一个转身,跑回屋里,换了一身细布的衣服。仍是那个艳丽生姿的她,仍是那摄人心怀的双瞳,仍是那张满是欢喜的面孔,只是身上之衣,变了样式,变了颜色,变了的只是不重要的东西。
她凝视着自己,久久不能定夺,究竟是哪件合适。粗布之衣通地气,朴实无华,却不失淡雅之美。细布之衣接天时,温婉典雅,犹显女子之韵。她欢喜于二者,而不愿舍其一方,思索之间,不禁锁眉。
时间流逝,她才幡然醒悟,外在之衣着实无别,粗布细布,同为一物,六合之内万物化而为一,天下归顺大同。而自己的苦苦求思,终是徒劳。
她不觉,自己已经远离年少未嫁之时的童真,而开始为生活的点滴操劳神思,耗费气力,这样的自己,她已经不认识了。
而那时的她,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女,还有纯真无邪的梦,还有抵抗不公不正的勇气,还有她希望追逐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他。
一个终将错过的他。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黄雀一跃上青天,歌声四溢满林间。雀鸟无知,丛上嘲哳,倏尔远逝,未几又离。而林中佳人,目视黄鸟,欣欣然笑逐颜开,神迷于此,忘身边背篓仍空,及家中采撷之事。
她手抚绿叶,拨弄枝桠,栖身树后,侧目而望,一瞬间与林中万物融为一体,人鸟相应成趣。鸟儿身姿轻盈,而她的笑容亦满是清纯。
而他,路过山林,惊讶于黄雀傲人的歌声,转目而视,佳人于树后妙然生姿。她纯澈的眼神不着杂质,少女特有的阳光迸射到了他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那林中的佳人,就再也无法将视线抽离开她的身旁。
他想,冥冥之中天注定。注定他要遇上这林中的佳人。
只是注定的,不只是遇见。
他看着佳人近在眼前,不禁渴望伸手触碰,抬臂之时,不料拨动了树枝,惊飞了鸟儿,就连那身边的佳人也是一惊,满目惊慌地看着他。
那一刹,他手足无措。
而她看见他不知所措的表情,憨厚之中略带惊慌,平凡之中仍有一丝气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白驹过隙,时间不经意地溜走,而他们四目相视,彼此久久都不知如何开口。她双颊的粉渐渐沾染成了红,而他的目中,期盼之光愈发明显。
他刚欲开口,双唇微启,只字未发,而佳人粲然一笑,转身离去,匆忙于山林之中,几步便不见了踪影,只有遗忘的背篓还孤独地躺在地上。
而他的眼里,却始终有一个少女在笑着,许久不平静。
次日,他依旧等在他们相遇的那个山林,那棵树旁,依旧有那只黄雀在歌唱,只是佳人还迟迟不见踪影。
他十指紧扣,茫然却又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再一次的相遇,等待着和她能够简单地言语几句。一直等到他双鬓满是汗水,眉角失落得下垂,怕她不再出现。
终于,他看见了同样满是期待的她。
他略显茫然,双手微微颤抖,捧上她的背篓,里面是他为了她清早采撷的葛草,嫩绿的枝叶上还满是露珠,晶莹着光彩。他看她只是看着自己,怕她不肯接受自己为她采的草叶,伸出的双手迟疑在半空中,而他尴尬地笑着。
那一瞬,她笑了,遮住了太阳的光亮,充斥了他的整个眼眸。
她伸手,抹去了他鬓角的汗水。
……
山中四季变换,而黄鸟常鸣,而苍穹常青,而此情已定。
他们双手紧握,共誓白首不相离。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薄澣我衣。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她握住衣服的手兀自收紧了些许。
那些时光,匆匆而逝,不留人细思量,反叫人常彷徨。海誓山盟总是赊,终有一日,自相毁灭。情固然比金坚,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非她可以抵抗。万物无常,而世事难料,人生而在世,千般万种苦楚无处抵消,只得包忍于心。
她犹记得一年后,她说自己要嫁去远方时,他满目的苍凉。
他问自己,“曾记否,那日山谷浓荫之中,相与执手,共誓白首不相离?”
而她独不言,个中苦楚,叫人从何处说起。
“相约也罢,相守也罢,情如葛草,一岁一枯荣。”
他用颤抖的声音扔下这句话,只留一个背影,充斥着她的眼眸,刺激着她的神经。
而她,终究是去了远方。
……
如今,她要回家了,回去那个满是记忆的地方,以人妇的身份。
他是否还在那片山林之中等她?是否依然是那般的憨厚朴实,依然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还是,物是人非,他有了另外一个她,他早已不在那个满是回忆的山林中,像她一样,远走他乡。
种种的想象在她的脑海中纷乱,令她久久不能平静。
罢了,罢了。自古两难全之事多,而欢喜结局之事少。即已嫁做人妇,便是要服侍夫君,教化儿女,以养父母,以成天意。纵然身不由己,而定局已成,多年已过,风去而云不在,云去而梦不留,此之谓生活。
无奈惆怅之中,谁又看得到,她眼眸里无力回天的失落。
她微薄的力量无以抗拒她的父母,她的长辈,更何况,她要抗拒的,是无数人渴望抗拒的命运。而现在,她被命运狠狠地压在生活的车轮下。
过着平静无奇的生活,平凡却也有简单的幸福。
她起身,摇了摇头,又操忙起来。叫来她的保姆,评头论足着两件衣服,少女时候的神采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身上,那种少女的青春洋溢,纯洁明媚,之于现在的她,应当是无比珍贵。
还是早些归家吧,家中父母,怕是已经牵挂多时。出嫁之后,她难得能够回家一次,此时,当是无比怀念母亲的叮咛了。
她轻声嘱咐着保姆,那些贴身的衣物,洗或不洗,带或不带,一切都需置办妥当。早些准备好了,便能早些收拾行囊,踏上归家的征途。
忙忙碌碌之中,一滴汗珠从她的脸颊坠落,落在地上的泥土里,打湿了一米尘埃。她伸手一抚脸上的汗水,淡然一笑。
再回神细视,她眼神中的灰色是淡了,还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