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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一 身后 ...

  •   娇小的女子赤足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穿着暖色调的棉质睡衣,长发被松松编成一根马尾辫垂在胸前,歪着头,眼中有些迷茫。

      仿佛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晋嫣。

      她眼中神色渐渐凝聚,从迷茫,到震惊,到恐慌……她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毯上,一手死死抓上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任何一个人在场都不会怀疑,这个女子下一秒就可能崩溃。

      然而,半分钟,1分钟,2分钟,3分钟,4分钟——

      晋嫣身上却平静了下来,抬起眼望向床上的男人,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

      她眼中涌出泪水,却脸颊飞红,嘴唇弯起,笑得埋怨又欢喜。

      晋嫣站起身,跪坐到床上,双手吃力地把比自己高大得多的男人一点一点摆正到床中间,期间几次无意中碰到插在对方胸膛上的刀柄,都像被烫着一样迅速避开。然后,伸出手为男人理了理凌乱的刘海鬓发,小心而温柔。

      很久。

      晋嫣下床,转身离开容华的卧室,片刻后她拿着手机又回来。

      “咔——咔——咔——咔——”

      女子站在地上,半蹲在地上,远,近,跪坐在床上,站在床上,左,右,下边……双手举着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下了躺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

      最后,晋嫣丢开手机,把男人摆到侧卧的姿势,自己则理了理鬓发和睡衣裙摆,整个人像一只猫儿一样,轻巧地蜷缩到对方怀中。

      她单手举高手机,又是“咔咔咔”连响数声,将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自拍下来。

      然后把所有照片……

      上传到微博——

      “终于你能安安静静属于我(表情:开心)”皱眉,删除。

      “生同寝,死同穴”顿了半晌,删除。

      “今天,我杀死了恋人。”咬唇,删除。

      ……

      “即使死了,你也很美——”想了想,改成——

      “世界上最美的死人(表情:爱心)”

      “@安忒洛斯哥哥,我从13岁开始爱你,到今天整整7年。你去了不同的国家,有了新的情人,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开始了新的人生,却从来不愿回头看我。你从来看不到我。我恨所有得到过你的人。所以我决定杀死你,然后陪你一起死,这样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得到你,你从此永远属于我一个人。”

      发布。

      平静地关机。

      晋嫣支起身细细察看男人的面容,半晌,俯下身轻轻吻上对方的嘴角。

      “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告诉你……在一起……”

      女子缓慢而坚定地从容华胸口拔出水果刀,然后似乎下意识地,凑上前张嘴接住了刀尖上滚落的血滴。

      美丽的面容上流下幸福的眼泪。

      下一秒,她狠狠把水果刀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和被她杀死的男人同样的位置。

      ……

      第一个来到现场的,不是酒店员工,不是警察,而是记者。

      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恰当到令人生疑的时机,来到恰当到令人生疑的地点,争先恐后地扑上来,誓要榨干晋家最后的利用价值。

      想想吧,几代以来屹立K城金字塔上层却在几个月中倒塌的晋氏企业,曾是晋氏家主晋之璞女婿却摇身一变成为晋氏新主之一的郁寄姜,曾是郁太太却刚离婚就从公众视线中消失的晋嫣,曾是晋氏继承人却突然间放逐他乡的容华。

      现在,销声匿迹的晋嫣和避走异国的容华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点:这个时间是如此的敏~感,这个地点是如此的暧~昧,他们的姿态是如此的亲~昵,而他们的死亡现场又是如此惹人遐想。

      哦,对了,他们还是兄妹,亲的。

      记者们兴奋得简直要呻~吟起来!

      ——一阵混乱中不知是谁报的警,酒店外街道上,救护车的鸣笛声尖啸而至。

      ……

      时间一秒一秒地逝去。

      手术室指示灯仍然亮着。

      长椅上,一身雪青色唐装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完全无视了旁人——两名警察和一对中年夫妻——正嘴唇翕动,以大拇指捻动手上一串佛珠。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回荡在过道中,一下、一下、一下,有一种从容的韵律感,似乎手术室中病人的生死同来人没有一丝关系。

      ——也不能这么说。

      一个妻子,对于丈夫的私生女,总不是完全不在意的。特别是,这个女孩的哥哥还曾取代了自己的长子,直接导致他英年而逝。

      “嫣嫣的事,你有什么话说。”老人手上佛珠一停,并不睁眼,沉沉的声音带一丝沙哑,似是质问,又似自言自语。

      “ 该说的,在警署里我已说完了,”女人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抬手理了理本就纹丝不乱的头发,“媒体是我捅的,但孽却是他们自己做的,怪不了任何人。”

      “怪不了任何人?前晚嫣嫣回家,你果真什么都没有做,又岂会把媒体安排得这样恰到好处。”

      老人摇了摇头,终于睁开双眼,冷冷地盯着妻子。

      女人只是淡淡笑了笑。

      ——正如她所说,应该解释的她已经在警署中解释了,晋之璞,并不具有审问她的资格。

      “晋之璞,我不是来向你低头的,你怎么看我于我完全无关。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她略低下头,伸手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叠卷宗,然后站起身,向丈夫走去。

      那是几家侦讯社的调查报告。

      时间有两个。

      一个是二十年前,晋嫣出生,另一个是八年前,晋从载——女人的长子——死去。

      它们证明了两件事。

      一件事,晋嫣和晋之璞没有亲子关系,另一件事,晋嫣和容华有亲子关系。

      女人紧盯着正低头翻阅着的丈夫,不放过他一丝一毫反应。

      她看到了。

      但这个反应十分奇怪,超出了她设想的任何一个:没有暴怒,没有难堪,也没有震惊和怀疑。

      一定要说,只有一丝莫名的惆怅和惋惜。

      “连你也这么恨我?”晋之璞合上文件夹,吐出一声浑浊的叹息。

      女人一愕,电光火石,想到一种可能性:“你早知道?你竟然知道?这、这怎么可能!”

      震惊之下,她竟微微口吃起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是啊,你费尽心思,掩盖了这么久、这么好,连从载被剥夺继承资格的时候都没有动作,我就猜你是直接针对我吧?”说到这里,他平静的语气一转,终于像一个突然得知这种噩耗的普通男人一样,流露出深深的惨然——

      “难为你忍了二十年……但二十年前,玉殷就亲口告诉我了。”

      玉殷。

      容玉殷。

      是晋之璞第一个妻子,容华从不承认的母亲,那个早已逝去的女人。

      这时。

      手术室的指示灯熄灭了。

      ……

      郁寄姜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他的手机在夜晚是调到了静音,但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个别号码除外。

      ——是纽约那边的盘面情况有变?道上的人出事了?陆臻连夜潜逃出境?

      看到号码的一霎,一连串可能性从男人脑中掠过,他一下子睡意全无。

      身旁的女人似乎被他的动静惊扰到,睫毛颤动着似要醒来——应该是职业留下的后遗症,她一向浅眠——郁寄姜不由放轻了动作。

      好在她只是微睁了睁眼,对郁寄姜模糊问了一声,就翻身又睡去了。

      ——是自己失而复得,这几日把她累坏了。

      郁寄姜微微心疼起来,俯身为女子掖了掖被角,顿了一下,忍不住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这才关了壁灯,离开卧房。

      “先生,晋嫣小姐已被证实自杀身亡。她在生前最后发布的微博,已被我们连转发第一时间清除。但,”声音在这里有个停顿,“媒体们有三家我们无法控制,现在网上已有了这件事的报道,言辞对先生您相当不利……”

      声音没有再说下去,事实上现在情况已很明显,是个人都能看出有人在幕后操纵此事舆论走向,而结合最近郁寄姜示意下V & R集团频频大动作,不难猜出更深一层的东西。

      “晋嫣……她,你说她怎么了?”郁寄姜莫名恍惚起来,对方每个字他都听到了,但却一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先生,晋嫣小姐于凌晨1点到2点之间在住宿的I.C.酒店套房中,先是刺~杀了她的哥哥,随后自杀身亡,因为她生前最后一条微博公布了数张现场的拍照,引来了不少记者——其中就有云端传媒名下——很可能会利用舆论对我们产生不利……先生?先生?”

      “喔,喔,是这样……”也许是低烧的原因,郁寄姜感到呼吸有些紧,抬手松了松衣领。随后,他深深吸入夜间沁凉的空气,强迫自己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整颗心沉到谷底。

      郁寄姜一言不发地挂掉了特助的电话,用手机飞快地扫过关于此事的消息——专门设立的科技公司为他一个人创造的APP平台,V & R用一个子公司夜以继日地运转,就是为了保证郁寄姜最及时地收到最重要、最全面、最深~入的消息。

      夜间的春风吹来轻寒,激得衣衫单薄的男人浑身一战,连声咳嗽起来。

      郁寄姜闭了闭眼,睁眼时已有了决定。他转身离开露台,一边大步流星向楼下走去,一边在手机上拨通一个号码——

      “范院长……对,是我……我现在需要你帮个忙……我的,朋友正转送到你的医院,20分钟内就会到达……好,这样安排很好……不必,我不希望被人打扰……他叫容华……”

      他挂断通话,立即又拨通另一个号码:“周庸,我要你马上联系Dr. William Anderson,请他和他的团队第一时间赶到K城A医院……记住,第一时间,即使他正在conference发表presentation你也要把他拉出来……”

      郁寄姜走下最后一格旋梯。

      别墅大厅的灯光应声而亮。

      一道人影正抱臂靠在旋梯前的大理石柱上,一身日式浴衣素白宽大,给鬼魂一样出现的男子又添一分飘然。

      施夙和。

      他的声音如他的气质一样,优雅中带着一丝飘渺不定的韵律,“这样晚了,你去哪里?”

      郁寄姜看他一眼,没有回答,绕过石柱向别墅大门走去。

      “你这样迫不及待地去看旧情人,有没有想过光儿的感受?你也许不知道,你结婚的时候,光儿曾自杀过——”

      仿佛被一记雷霆击中,郁寄姜浑身一滞,有些艰难地转过身,“光儿从未告诉我……”

      “现在你知道了,那么,你还要三心二意,让她伤心吗?”

      郁寄姜缓缓捏紧手机,用尽了全部的力量。不知是不是刚刚在露台又受了凉,热度一波波烧上脸,他身形不由一晃,感到头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交锋,生生要把头撕成两半。

      郁寄姜痛苦地蹙起眉头。

      而在他们一旁,年长的英国管家手捧出行的衣物,正耐心而恭敬地等待主人的决定。

      这时,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

      几秒后。

      “你说什么。”郁寄姜的声音失去了平常的气势,像清晨的薄雾,在第一束阳光中脆弱地坚持着。

      ……

      13天后。

      加长的林肯在坑坑洼洼的路边平稳地停下,坐在中间一排的男人向对面的人看了一眼,对方点点头,招呼几名同伴打开车门冒雨冲出去。

      郁寄姜的姿态像一根标枪,笔直得几乎凌厉,现在,这根标枪慢慢向下弯身,从座椅上方抽出三件东西:一把伞,一张卡,一把枪。

      他走下越野车。

      暴雨倾盆而来,张牙舞爪,一瞬间就把他头顶上的伞掀翻,男人一发狠,又把伞举起来,但下一秒依然是被掀翻……反复几次,郁寄姜干脆把伞一丢,就淋着雨大步向码头走去。

      B码头是K城年代最久远的码头之一,也是污染最严重的一个,如今,更新、更完善、更商业化的码头早已陆续建了好几处,这里就渐渐被废弃了。

      郁寄姜穿过拆了一半的建筑物和破败的施工机械,向海滩尽头望去。

      那里支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一个男人背对郁寄姜坐在轮椅上,正望着乌云笼罩下的大海。

      “我来了。说出你的条件。”

      男人身后一个人将轮椅转过来,露出他的真容:背脊佝偻,形销骨立,左手和左脚都缺失了,一张脸上爬过狰狞的伤痕。

      像一只从地狱重返人间的鬼。

      而他确实也是从地狱中重返人间的鬼。

      “你竟然没死……”郁寄姜瞳孔猛然一缩,感到一股寒气沿着他的脊椎骨直直窜上来,如果是这个人,这个人的话,容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对容华和自己的仇恨。

      大雨如注,两人间还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按理说郁寄姜的话传不到男人耳中,但,他就像能直接洞悉郁寄姜的心理一样,竟点头附和起来——

      “是啊,我也很惊奇,我竟然没死,被殴打致残,注入du品,丢进公海……我竟然还能活着,老天竟然还让我活着……”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浑浊的一颗,很快隐没入他斑白的鬓角。

      郁寄姜已走到男人面前,只需半步就能把枪架在他脖子上,但男人的手下就像集体得了睁眼瞎,没有任何动作。

      而郁寄姜也终究没有上前。

      他赌不起。

      “顾良,我承认容华很是对你不起。但,他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他自己一分地盘没分,一分好处没得。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要什么,都冲我郁寄姜来——”

      顾良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辩解,“小郁啊,你误会顾叔了。顾叔都这么大岁数了,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看不开,还要什么呢?顾叔什么都不想要,只是和老朋友的儿子见个面,吃个饭而已。”

      话音未落,顾良身后一人就装好一张餐桌,摆上折叠椅,而另一人则从食盒中取出两碗热腾腾的排骨汤。

      顾良用右手端起碗,率先喝下一大口,面露怡然,“想我顾某富贵半生,到今天才知道什么是人间美味,” 他又喝了一大口汤,放下碗,用筷子夹起一根排骨放入嘴中咀嚼——

      “小郁,你怎么还站着,看你的脸冻得,快坐下来喝碗热汤。”仿佛才发现对方没有加入,顾良抬起头,和颜悦色地招呼他。

      郁寄姜没动,一只野狗拖着残废的右后腿挪到他脚边。

      “人在哪儿?”

      “小郁,你就这么不耐烦,连一顿饭的面子都不给顾叔吗。”顾良嘴里吐出一根骨头,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郁寄姜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没说话。

      “真是可怜,”顾良盯着他,半晌,又将视线投向他脚边的狗,面上竟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个笑怎么看都有一种奇异的残忍。

      下一刻,顾良端起对面的碗,弯下腰,把排骨汤倒在自己脚边。

      野狗循味而来。

      “顾良,我再问你一遍,容华人呢?”仍然没有从下属得到任何回应,郁寄姜手脚都冰凉起来,他悄然握住手枪,低垂的长睫掩盖住眼底的杀气。

      “不是已经给过你了吗。”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危机,顾良笑得更深,布满皱纹和伤疤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某种蛇类,正藏在阴暗处酝酿致命一击。

      郁寄姜一怔,皱起深黑锋利的眉毛……然后,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他脑中。

      挥之不去。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到正在进食的野狗。

      顾良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真可怜,是不是?你看,他为了所谓的爱情,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失去了许多利益——包括我能给他的——当然,最后也失去了你,”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郁寄姜,“所以说,你们年轻人口中的爱情,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听说,爱一个人,不是连他化成灰都认识吗,你真的爱他,怎么只是骨头就——”

      “啊——————!!!”

      郁寄姜双眼通红,身形摇晃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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