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田晓景

178、第178章 岁末 日子转眼就

　　日子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京城又飘起雪来。

　　这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撒下来，落在瓦檐上、墙头上、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许娇娇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粒子，伸手接了一片在掌心里，那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立刻就化了，留下一小片凉意。珠儿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石青灰鼠里子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奶奶，外头冷，您这几日歇在屋里别出来了。”

　　许娇娇拢了拢斗篷，没有进屋，只望着远处被雪雾笼罩的屋顶：“珠儿，菰城那边的年礼都送出去了？”珠儿点头：“送了。腊月初十就托了驿站的快船，走的是漕运，虽然慢些，可年前应该能到。”

　　许娇娇“嗯”了一声，没有接话。那几匹细棉布和绸缎、几包上好的药材、京城特有的点心果脯，满满装了三个大包袱。还给李婆子单独备了一包银两，用油纸裹好，夹在包袱最里层。李婆子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她寄信来的时候，自己还住在甜水巷，收到那封信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李婆子不识字，信是托人代写的，但语气却是仿照她老人家的口吻，絮絮叨叨的。让她在京城好好吃饭，别冻着了，又说她自己身子还好，让她别挂念。末尾还加了一句：“鸡蛋和咸肉是自家养的、自家腌的，比外头买的干净。”那鸡蛋和咸肉辗转千里送到京城时，鸡蛋碎了几个，咸肉的油渗出来，把包袱都浸透了。珠儿收拾的时候直皱眉，许娇娇却拦住了她，说“别扔，煮了吃”。那咸肉切了一片蒸了，咸香扑鼻，她吃的时候，总觉得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故土的风，又像是李婆子灶台上的烟火气。

　　“等来年有空，应该回去看看的。”许娇娇自言自语。珠儿一愣：“奶奶要回江南？”许娇娇点了点头：“李想回去看看，李家阿婆年纪大了，张东家那边的铺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在菰城住了那么多年，总该回去看看。”

　　珠儿没有多问，只低头应了一声：“那奴婢先备着，路上该带的东西早些理出来。”
　　许娇娇看着珠儿那副认真盘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还早呢，急什么。”
　　珠儿也笑了：“奴婢先想着，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与此同时，章氏的院子里，气氛却没有九思居这般松快。

　　章氏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帖，眉头拧着，翻来覆去地看，末了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碧桃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出声。章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碧桃：“郑家的二公子，你听说过没有？”

　　碧桃斟酌了一下，道：“回夫人，郑家二公子今年十九，听说书读得还不错，去年刚中了秀才。郑家在京中虽不算显赫，可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任翰林。奴婢隐约听说，郑家太太是个和气人。”

　　章氏哼了一声：“书香门第？不过是个穷翰林。郑家在京城连座像样的宅子都没有，一家老小挤在城西那几间旧屋子里。彤姐儿嫁过去，连个单独的院子都没有。”
　　碧桃低头不敢接话。章氏又把那份名帖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不行，这个不行。你再让人去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别家合适的。”

　　碧桃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章氏又叫住了她：“等等。前儿庄国公府的老夫人来的时候，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家的？”碧桃想了想：“那是庄老夫人的外孙，姓周，在国子监读书，听说明年要参加春闱。”章氏的眼睛微微一亮：“国子监的学生？那是正经的功名路。家里是做什么的？”碧桃道：“周家在京中算是中等人家，祖上做过几任官，如今虽不算显赫，可也不至于拮据。周家公子今年二十出头，听说人品端方，学问也好。”
　　章氏暗自盘算着，片刻后道：“让你兄弟去打听打听，周家太太为人如何，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有没有通房丫鬟这些琐事，都问清楚。”
　　碧桃应声退了出去。

　　章氏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想心事。她想起裴简前些日子说的话——“你闲着没事操心一下几个姑娘的终身大事，眼看着彤姐儿都快十七了，这还没定下人家。”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烦闷。嫁进裴家这些年，她费尽了心思替裴宴张罗亲事，到头来落得里外不是人；如今轮到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她倒不敢大意了。可越是小心，越是挑不到合意的——这家她嫌家世不够，那家她嫌门第不高，好容易看上一家，又怕对方家风不好委屈了女儿。她这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的女儿。

　　傍晚时分，许娇娇正坐在暖阁里翻看一本闲书，珠儿进来禀报说章氏院里的碧桃来送东西。许娇娇放下书：“让她进来。”碧桃进来行了一礼，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笑着道：“大奶奶，夫人说今日厨房做了些新样式的点心，让奴婢送来给您尝尝。另外，夫人还让人给九思居送了一筐银霜炭，说这几日冷，让大奶奶屋里多烧些炭，别冻着。”许娇娇接过食盒，又让珠儿给碧桃抓了一把赏钱，笑道：“母亲费心了，替我多谢母亲。”碧桃应了，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退了出去。

　　许娇娇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枣泥酥、桂花糕、芝麻糖，都是京中时兴的样式。她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味道不错，甜而不腻。
　　珠儿在旁边看着，低声道：“奶奶，章夫人今日怎的忽然这般殷勤？”
　　许娇娇把剩下的半块枣泥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才道：“她不是殷勤。她是忙着给彤姐儿相看人家，心里高兴，顺手做个人情罢了。”
　　珠儿道，“五娘子今年也才十六岁，比起蔡侯爷家的大娘子不算大，我听说蔡大娘子今年都二十了，也还没说人家呢！”
　　“那在这个时代确实是算大姑娘了。”许娇娇跟着感慨一声，接着道，“祖母前些日子和我提过一嘴，说章氏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把几个好人家都错过了。如今有些着急了。”

　　“奴婢听说蔡大娘子曾经说过人家的，说的是周尚书家的公子，两家都议亲了，不知为何却又没成。”
　　许娇娇听珠儿说起京城世家的闲话，笑道，“你可真是个顺风耳，这样隐秘的事情你也知晓。”
　　珠儿嘿嘿笑了两声道，”不瞒娘子，我有个远方表姐在蔡家三娘子房里做丫鬟。我也是听她说起才知道的。”

　　许娇娇“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除夕前一日，章氏的院子里来了一位官媒。
　　裴老夫人听说了，对着她的贴身丫鬟嘀咕，“这都到年关了，怎么还往家里请媒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裴家的姑娘嫁不出去呢！章氏，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没有一点世家大族的气度。”说着叹了几声气，接着道，“我眼瞅着宴哥儿媳妇是个好的，可她却是个心大的，对这些内宅之事似乎不太上心，只管忙着外头的差事。哎，这成亲也有半月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抱上重孙孙。”
　　“老夫人你也太心急了些，他们这才成亲半月。” 丫鬟一边给她捶着肩膀，一边笑道。
　　裴老夫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我也是老糊涂了。”
　　旁边几个丫鬟听着都笑了起来，“老夫人也是抱孙心切。”

　　官媒刚和章氏聊了几句，就听丫鬟禀报说裴大奶奶来了。章氏不好当着官媒的面说些什么，只好让丫鬟请许娇娇进来。
　　许娇娇进门先给章氏请了安，见客座上一位四十来岁、穿红着绿的妇人坐着，正笑着跟章氏说话。那妇人见许娇娇进来，连忙起身见礼。
　　章氏摆了摆手：“这是裴家大奶奶。”
　　官媒连忙又朝许娇娇福了一福，说了几句“大奶奶好福气”之类的客气话。

　　许娇娇在侧首坐了，听了一会儿便听明白了。这官媒是替城西周尚书家的公子来说亲的，说的正是章氏前日打听过的那个周家公子。官媒一张嘴能说会道，把周家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周公子十九岁就中了秀才，人品方正，学问扎实，明年春闱必定高中。周家太太是个和善人，家里也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周公子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章氏听得入了神，端着茶盏也不喝，时不时点头追问一两句。许娇娇坐在一旁，心里不由一愣，周家公子，莫非是珠儿说的那个周家公子？她暗暗留意。
　　说实话，章氏平日里待她处处防备、事事计较，可到了给女儿说亲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寻常母亲的模样。她看着此刻她端茶不饮、凝神细听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的软了几分。她是裴宴的继母，但也是彤姐儿的亲娘，她那些挑拣、那些权衡、那些说不出口的忧虑，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未来的担忧罢了。

　　许娇娇没有多留，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出了章氏的院子，珠儿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奶奶，您说五姑娘这门亲事能成么？”许娇娇想了想：“那要看章氏舍不舍得放手。”她没有再多说，沿着回廊往九思居走去。冬日的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衣角微微飘动，她不急不慢的走着，一边想着刚才的事。

　　除夕夜，寿安堂里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桌团圆饭。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裴简不在，他在边关戍守，历年如此。章氏带着三个女儿坐在一侧，还有几个庶出的姑娘，大家都换了新衣裳，规规矩矩地坐着。裴宴和许娇娇坐在裴老夫人另一侧，九思居的丫鬟们端菜布菜，忙而不乱。

　　席间裴老夫人问了几句章氏给彤姐儿相看人家的事，章氏一一答了，又说了周家公子的情况。裴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周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胜在清白。人品端方、学问扎实，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章氏听了，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稍稍松了一些。她下意识地看了许娇娇一眼，见她正低头剥一只虾，剥得仔细，没留意这边的目光。章氏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许娇娇将剥好的虾放进裴宴碗中，裴宴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那虾夹起来吃了。坐在斜对面的裴彤正巧抬头，看见这一幕，抿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许娇娇看着裴彤那张娇俏的脸，心头一软，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汤，盘算着今日听到的话，那周家的公子原先和蔡侯爷家的大娘子订过亲事，不知为何却退了亲。这事要不是珠儿说，怕是无人知晓。等晚上她问问裴宴，看他晓得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