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始无终》叶肆公子

91、暗噬 不行，我不

　　不行，我不能容许这个女人再踏进一步了。法术起，长鞭至，伏妈感到背后凉风袭来，还不及回防就狠狠挨了一鞭。这一鞭下手就是为了夺命，而她也不是等闲人物，只是伤了一道，齿间出血，回身怒视着我。
　　我在出手的一瞬间用幻术将自己化作无殇王子的样子，尽量挺直了腰板，显得很是镇定，用以掩饰着我的慌张。伏妈显然吓了一跳，但调动法术后发觉我只不过是用了障眼法。她傲然骂道：“小蹄子，居然敢跟踪老娘！”我心道：若不是为了不打扰无殇王子的英灵，我大可以等你出去时以逸待劳一发必杀！何苦在这么窄的地方交手。
　　征战，祭司，神殿，弓箭，望风，临安，超越……一瞬间竟然想起这么多毫无头绪的词语，但在这些词语过后，伏妈倒在了我的脚下。她睁大眼睛，颤抖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怎么，怎么可能……”我低下头，冰冷的眸子中没有任何讯息。我说，我是你曾经想杀的人，你记好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妄与疯狂的光芒：“哈哈！我想杀的人？我想杀的人已经被我杀了，你到底是什么人，焰散飞么？”我一惊，拎住她的领口：“你又是谁？”伏妈吐出几口鲜血，越发狰狞：“你忘了么？焰散女侠真是好记性啊！就是我，假托星晰的名义抱走了你的孩子，将他杀死在寒冷的旷风高原上；就是我，挑动你和星晰星旷的关系，让你们反目成仇自相征战！哈哈，你记起来了么？”
　　我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世间自有公道，你还是死在了焰散飞女侠手下。
　　伏妈睁大眼睛：“世间自有公道？咳咳，你不是焰散，她和小公子……都是偏执狂。你，你，你是……”血液上涌，她已经说不出话来。我说：“以我的功力根本杀不了你，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我是谁，你最好能在死之前想清楚。”说完，我用移形大法将她扔出甬道，一直扔出墓园。自己则近前，拼着受了棺椁上几处小暗器的袭击，打开了金棺和银棺。第三层宝石棺打开后就是最内层的水晶棺，我就可以见到这位王子的仪容了。而我流血的手指搭在了棺木上，却又停下。久久地沉默，血液在指尖凝聚，渗入棺木中。
　　最后是我在风雨飘摇的黑夜中义无反顾离开墓园的画面：前额上的火炬疤痕，也越烧越烈。小止说无殇王子是他今生最敬佩的人，实际上是我名义上的“舅舅”。我终究没能鼓足勇气打开尘封了七年的棺椁，看一看为了别人的幸福而沉沦了自己的天神面容。如果下辈子有机会能再见到你，公子一定不会在最后一刻流下眼泪。纯洁干净的你安眠在世间最后的一块儿净土，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打搅。你若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你也一定会难过地笑，就像公子在世间留下的那最后一个含着笑容的梦境，她离开了自己的身躯，灵魂，飞向了你。那些在微风中沉淀得越发清晰的情史，已然无数次地让我感动不已。无殇王子，世事已矣，愿你安息。
　　我将梦境化进血中，从指尖渗下来，透过宝石上的空隙，滴落在了王子脸上。他就会知道这些年公子经历了什么，是谁毁了他的心愿。

　　戚无喧暗噬
　　公子自从进了山洞后就一直在昏迷中，落语王子将最后的人间历程化入了梦境，教给了从山洞中走出的人。
　　伏止、铃歌二人闯入了洞府，落语王子见他二人心诚，破例撤去障眼法，允许他们看一眼公子的遗容。而落语生前就是心思缜密的人，若说来的是好哥们皇铭轩，他有可能发一发“慈悲心”、让凡人有幸一睹神使的秘密。伏止铃歌不过是“跳梁小丑”，落语王子如此行事，必有深意。
　　落语王子已是亡灵，如果两个小家伙对公子不利，他是无法阻拦的。落语的胆大心细就在这一点，他先利用漫流的水流和幽暗的洞府配合、倒映出另一个“小公子”，然后才带着二人来到跟前。两人果然是泪流满面，痛哭不已。落语在一旁谨慎观察，一言不发。
　　此二人能进洞府，必有蹊跷。
　　至少有一个是隐藏在暗处的影间谍之流。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落语挥手，高傲清冷的声音传出：“看也看了，神使界是不会把尊贵的女神之灵交付到凡人手里，所以也不必费尽心机去‘合葬’了，公子的魂魄直接牵引交还上古神使界，直接与凌云阁……暮无殇王子会面。两位来此目的已了，恕不远送了。”话音未落，落语面色一变，死死地盯住铃歌，空气中的法术流动更快，像划过天际的星矢，白色的流光，黑色的暗影，一瞬间密密交织着。铃歌手上出现了无数光芒。
　　伏止长身而立，用身体挡住铃歌。
　　“很好，总算出手了。”
　　铃歌嘴角挂着一丝阴笑：“小止，你不是我的对手，下去，我给你一条活路。”
　　“铃歌，你就如此无视神使界的尊严么！”落语的语气凝重起来。一字一顿地威胁：“这是神使界亡灵守护地，你若想撒野，恐怕尸骨无存的是你。”
　　铃歌放肆地大笑，笑声很是刺耳：“落语，别以为你是朝系的人，我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汀格尔告诉我，亡灵不过是虚张声势，你倒是出手给我看看！我是暮系征秋暮归的女儿，你娘伏妈是我的亲娘。伏止，听到这儿你很奇怪吧！你娘每每逼你要‘出人头地’我都在暗笑你的痴，就凭你？哼！还好她这个老不死的派你来时我也跟着。你娘交待你的是将公子的三魂七魄击散，你根本就不执行命令，不是么？”
　　伏止紧咬着下唇：“我就知道娘信不过我，一路上我都在怀疑谁是要来‘帮我’的人，想不到你隐藏得如此隐蔽。若不是悬崖的一跳，我……反正，我不许你，伤害公子。”
　　铃歌很意外：“我是征秋暮归的女儿，惹了我就是惹了暮系，你要和我打？”铃歌仰起头，斜眼瞟他：“小止，你乖乖地站在一边儿，回去后我们还是情人。我向父亲推荐你，我们一同辅佐他占领天下。到时侯，公子和无殇王子的境地，我一样能给你……”
　　“胡说！”伏止脸上没了刚进洞时的恐惧，中气十足，面容冷峻，反而像是胜券在握。铃歌冷笑：“我可是征秋暮系的直系后裔，我警告你，你打不过我的！”伏止冷笑：“你不如试试看。”落语打岔：“伏止，你是征秋女神的手下还是焰散女侠的朋友？”伏止笑了一下：“不知道！”话音未落，伏止身后背着的包裹挡在身前，铃歌已经掏出了一串铃铛，叫做“九宫寰球铃”；伏止的包裹碎裂，一支长长的管乐器操在手上。铃歌一惊：“‘铜管有炜说伊女美’，神使界的人？”伏止眼中精光暴涨：“正是在下！”管乐在手中轮了个圈，伏止盘腿坐下，专心致志地吹奏魔乐。
　　铃歌手中的铃声更甚。
　　曲声铃声相互纠缠，此消彼长。落语王子支起结界，保护着另外一个人。
　　婴儿。
　　前面提到了婴儿的哭声。
　　诸位知道这个婴儿是谁。
　　这就是生命，生生不息。在老一代消散后，新一代必将取而代之。
　　而宿命的纠缠，使朝系一代代人都在重复着最初的轨迹。
　　成长，心碎，战斗，消亡。
　　还有一世世“孤侣何殇”的诅咒，朝归没有打破，焰散飞没有打破，小公子没有打破，这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是不是也一样成为牺牲品？
　　暮归的命真硬！落语如是想。

　　伏止铃歌同时喷血。
　　他二人日日耳鬓厮磨，难道就没有任何相通之处？
　　当日伏止飞身纵马接走铃歌，不久前铃歌拉着伏止跳下山崖，那也是一段情感啊！
　　“别斗了。你二人灵力相当，而乐神比你身份高，功力修为更加强悍。铃歌，你没有机会的。”僵持半个时辰，落语抓住了核心，终于发话。
　　铃歌狞笑着，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她抓住了即将破裂的铃铛，紧紧地，忍受着很大痛苦：“伏止，你……你就不想知道，伏妈，她与你是怎么……回事？”
　　“……”伏止不答。
　　“那是个……她是你的亲娘。你从神使界受命转世，降临在一个贫苦家庭。她，她为了让你活下来，进宫当了奶娘。却，却被，被我父亲，暮系汀格尔看上，皇室百年之夜遭到□□，就有了我。之后，她抛弃你的父亲，当了我父亲的姘头。呵呵，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曾经还是恋人，哈哈，天意！即使你杀了我，威风八面的乐神今生，还是□□的儿子！”
　　伏止发怒，音调骤然低沉，正欲绝杀，落语出言阻止：“乐神，请稍安勿躁。”
　　伏止凌空点穴，铃歌昏死过去。落语说：“女神的转世者已然三代，你我都是保护女神的人。乐神大人，在下斗胆，想知晓征秋女神，连同朝暮之战，这一切都是怎样开始的。”
　　伏止（应该叫乐神了）摇头：“这些事情，上界严格保密，现在还不是昭示的时侯。我受命相助，也只能帮到这个份上。公子既已殉难，我也无力回天，只得回去复命了。抱歉了。”此刻的伏止，气质凛然，神色端正，完全脱去了“小跟班”的模样。
　　“乐神大人，落语不才，惟愿一试。”落语不再说下去，乐神则沉默了好久。
　　自然，是违背常理的法子。
　　一如白魔宫婚变后，西子大师在北极圣殿、为公子“移魂”和“续命”的法子。
　　天道不可逆，也不可，常违。
　　“落语护法。”
　　“乐神大人，在下冒昧。此一则折损乐神大人的修行。”落语语气越发淡漠，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是侍奉过征秋朝归女神的；我，自是要尽全力，不惜自身代价。乐神大人奉命行事，至今已无回天之力，自不必如此。”典型的以退为进。乐神此刻，心中却似乎想起了什么
　　“落语护法，你是征秋朝归身边最信任的人，你的话我自然相信。说吧，小仙能做什么？”
　　落语深施一礼：“多谢乐神。”
　　事情的结果是，落语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功力，借用铃歌的身子，将婴儿的命转到了“铃歌”身上：“乐神，拜托你带着她去绿野国安定下来，只须七七四十九天后，这个婴儿就会变得公子死前一样身量。剩下的事情就要靠你了，出了这山洞，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恨汀格尔，居然这样早就逼死贤弟。”
　　“我落语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认出我轻而易举。还有一个人要拜托您照顾。”
　　“谁？”伏止心知上官爱月已死，落语心头再无所挂，怎会拜托他照顾什么人。
　　“此人尚未现身。星旷二殿下的转世者却毅然决然亮出身份，这是危险的讯号；并未动手，是因为影间谍安然无恙，汀格尔并不担心死亡劫会那样早实现。但，更是因了另一位星晰大王子不肯露面，汀格尔心有忌惮。公子……不管怎样，星晰王子亮明身份之前，请你尽量保护影间谍，维护好‘闲影日星秋’。”
　　“那，星晰是谁？”伏止严肃地问道。
　　落语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了几个字。乐神不禁肃然：“是他！怎会是他？”
　　“所以，我想公子是不会原谅他的，毕竟牵扯着无殇王子的性命。我怕有朝一日公子神识恢复，第一个要报仇的不是去找影间谍，而是他。”
　　“公子与他虽无过节，交情也说不上，怎么会……”
　　“你也有超感，真的以为公子在死前知道谁是影间谍么？”落语苦笑。
　　“这……”乐神不说话了。落语补了一句：“小家伙（婴儿）今后就拜托你了。明白告诉她她的身份，告诉她前因后果，告诉她，别为公子报仇。”
　　“放心吧，我明白。”
　　满室的星光迷离淡了淡，落语的影像摇晃了几下。乐神神色愈发担忧：“落语……朱雀护法。”
　　“乐神大人，我消耗过甚，维持不了结界的力量。不必，为我担忧。”落语轻咳了几下，“这是，极损修行的事情。多谢，多谢大人援手。”
　　乐神手上的铜管，也已裂痕几处。他抱起小婴儿：“朱雀护法，后会有期。请保重。”
　　乐神的身影渐渐消失，落语终于维持不住结界的力量，陷入沉眠。
　　后来的事情就很清楚了。伏止将“铃歌”带到了绿野国，做了驸马。“铃歌”的名字一直延用下来，是为了保护这个婴儿，也是为了纪念伏止曾经爱过的女子。“铃歌”毕竟是公子的骨肉，智慧超群，帮助伏止竞选驸马时伴作随从，也一举成名。绿野国多了位“铃歌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