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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遇险 我忘了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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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一点。
莹晚好心的扎针,已经破了我残存的结界。高烧时上吐下泻顾不上这个,未有察觉,等到皇铭轩记起这一点时,我已涉险。
而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面对。
一如登基三年,举朝安宁或风急浪险,从未有人,替我分担。
影间谍不给我一点儿机会。凭他的心机和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骗过重重守卫,又避过了我设的机关暗器。先是化作黑影秘密穿过层层守卫,虽然惊醒了一两个比较机警的,以他的身手,瞬间就无声撂倒。
客栈房门前被我装了三层暗器:第一个他闪身避过,第二个挥袖挡开,第三个实在是躲不了,硬生生射进他的左臂。影间谍闷哼一声,脸上的鬼面具动了一下,他却立即挥动佩剑削去了刺进的暗器,连带一大片血肉。这一下几乎削去他半个肩膀,他只是简单封了血脉就侧身而上,一指隔空点穴将熟睡的我擒住,带着我消失不见。待我醒来,已是第二天白昼。
影间谍将我绑在树下,我试着动了动身子,才感觉到他确实费了好大一片功夫。本公子与诗友会联系甚密,奇门遁甲也算精通,却仍无法辨识他打的结扣。
影间谍长剑垂地,冷眼而望,背上的银弓精致又明亮,腰间几只小箭更是箭头锋狭,贴在腰间玉带上,衬托这位杀手的精明强干。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英气,颇有那该死的医皇的神采。
“你醒了。”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
“我不愿背后伤人。”影间谍背过手去。
我打量着他,心中一丝后悔:这一辈子都未如此孤单狼狈,偏偏在这时候还落在他手里。
“阁下说这话也不脸红。”我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土地。
影间谍回身,近前,盯着我的眼睛。这是滞魔带,加上我紧张过度,我无法求援,更无法探测到他的内心世界。面具之下,冰冷的目光如暗箭一般射向我,我知道我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与阁下似乎见过。”我犹豫了一秒钟,还是加上了“似乎”二字。之前我还无法确定,他也一直试图掩饰自己的声音。今日开口说话,我料定自己必将无幸。心头一凛,满身的疲惫全部化作超感,顿时眼中放出光芒,影间谍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虽然他仍在离我三十步之外的地方。
影间谍抽出一支小箭,搭弓挽弦,试图瞄准我的心窝;明晃晃的箭头反光刺伤了我的眼眸,我却不舍得闭眼待死。影间谍威胁恐吓似的做了个瞄准动作,放下弓箭,靠在旁边的树上。我焦躁:你小子在玩什么名堂?
他有意无意地拨着垂下的柳条,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似乎有一点点血迹,淡绿色的,我装作看不见。影间谍扯下几根柔韧的柳条,简单包扎了伤口,又试图去拉箭。这次比上次好一点。他皱眉,搭了一根较粗的柳条,向相反的方向射去,箭到柳叶碎,满树的枝叶簌簌而落,叶片全部被内力震碎,形成了从天而降的一场绿雨。我嘻嘻哈哈地赞美:“老兄果然厉害。”但我知道他这箭不太完美,甚至是太不完美。
他缓步过去,蹲下身子在碎叶堆中寻找什么。一会儿他回头,目光中穿插了一丝邪恶的怨恨。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袖,寒声噤道:“你笑什么。”
“笑你为了抓本天子,竟然伤到连射箭这项家传武艺都废了。”我轻轻转动身子,发现除了手臂还能勉强动一动之外,其余都被灵力封住,甚至超感也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牢牢禁锢。影间谍抬起头,看向天空,负手而立:“别让我瞧不起。三年前轻易夺得一个王朝最高权力的圣上,就剩这么点儿能耐?”
我勉强做出一个微笑的模样:“你想和我比定力,没门。告诉你,想轻易将我激怒寻找杀我的破绽,除了该死的汀格尔以外还没有人成功过。”
影间谍点头:“你不怕我么?还是你,还有后手?”
上官……暂且叫你上官吧。你可知道?刚才你倚着树干望向我的情形,像极了我的无殇哥哥。无殇也是一样,似乎倚着挺拔的易提树就能忘记尘俗一切。他温文尔雅的性子中的那一丝坚强,也许都是那树赋予他的,青葱不灭。
所以他选择了天下,而放弃了我。历时三年,哪怕再过三十年,此情不灭,此恨永续,此忆如诀。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心中沉沉的,沉到深海最底端的绝望。我狠狠咬了下嘴唇。
“你在想什么?”影间谍看我许久都没说话,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我吸了一下鼻子,收了嘻嘻哈哈的神情,傲慢望向他:“你不配与我说话。不管你们上官家到底是护国忠臣还是反贼头首,如今的你,是反贼,是酋寇。你曾谋逆弑君杀了我的皇兄暮无殇,如今又对本天子下手,这份仇,我忘不了;你,也没有任何立场,冠冕堂皇地谈复仇的合理性。”
影间谍暗器迭出,将我牢牢钉在身后那棵树上。我忍了暗器的疼痛,咬牙朗声挑衅:“哈哈!影间谍,我反而把一向冷静深藏不露的你激怒了?怎么,一提到暮无殇你就受不了了?你永远放不下对无殇王子的愧疚吧。他心地善良,皇宫侍卫三千高手如云,他居然心甘情愿地死在你的箭下,为皇室还债,后来的梦境中竟一个字都不对我说,让我报仇都无处寻!影间谍,你对得起他吗?无殇深为嫡系王室却少年困苦,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却为皇室背上了这样一笔不该算在他身上的债!你起码是自由的,还换来了大将的身份,他却深居廷清宫埋没了青春年华,至死,他也不肯伤害任何一个人!”
影间谍抱着头,紧紧地堵住耳朵:“我不听,我一个字都不听!”我反而更加猖狂,厉声呵斥:“上官凝!你还想杀了我吗?来吧!无殇哥哥死了我就没打算活下去,若不是战事,若不是那年上官爱月求着我去前线救你,救那些无辜的将士,别说我苟延残喘得到一个天-朝,就算让我成为征秋朝归我也不换!”
此时天上一个响雷,截住了我的话。冥迷中传来深厚而悠远的声音:“清清,不许污蔑征秋女神。那是要受到惩罚的。”接着就是如柱的大雨和击在我身边的闪电。影间谍手上肩上都有血,血水混着雨水流下。他在雨中绝望地狞笑着,痛苦地如雨打浮萍般转着单薄的身躯:“不!不!我对不起无殇王子,我对不起他!皇族将我毁了,我却对他那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好人痛下杀手!”他拔出佩剑,疯狂地在雨中斩动,一身黑衣被雨淋得冷瑟侵然。剑气纵横,林间树木枝叶纷纷落下,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网住我的身体,逼开那些闪电。闪电过后雨水戛然而止,他收剑归鞘,情绪平静下来。他说:即使这样我还是要杀你。我既答应了无殇殿下伤心小箭不会再向你寻仇,你放心,若得手,国葬后我立即自杀以谢,谢无殇王子的情分,也请他饶恕上官凝违约之罪。
我没想到他平静后竟然说出这种疯话,但碰到了他依旧冷淡凌厉的眼神,我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我点点头:“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影间谍伸出手:“说。”
“你以后,想用什么身份活下去?”
他略怔,想是我的前提“杀了本天子,你还能活下去”与他之前“国葬后自杀以谢”的判断出入太大。我不屈不挠地盯着他,面具之下,那双眼睛,似有所思,也似有所失。
“抛开这一切,你,最理想中的你自己,是个什么人。”
他转身,略加停顿,语气淡然无波:“就这样。”
就,这,样。意思是他年少背负灭门之仇,名将之子变成不能见人的叛臣遗孤,如此际遇,成长过程中却并无憾恨。若事能重来,他还是会这样长大、这样一路走向我,对我说:上官凝很好,他完成了他该做的一切,现在,他找天-朝皇室掌门人,复仇。
并无憾恨……并无憾恨……连我自己,都由衷地希望,上官凝,上官家族遗孤,爱月姐姐的唯一亲人,能够接着活下去。
因为他是个好人。并无憾恨,说明他家遭变故落于黑暗、却一路光明地走过来。
能让无殇在深宫之中赴死之前,倾心相交、军国计划全盘吐露的人,必得是这等人物。如若可能,我的无殇哥哥,想来是很愿意交下他这个朋友的。他们有太多的相似,却终究在死生前最后一刻,两相走远。
我不会原谅你杀无殇哥哥,我也不会原谅你对本天子动手。天-朝皇室,两位优秀帝王之殇,是无法接受的损失。
我若幸存,我必会找你寻仇。
但本天子今日若葬身此处……
那就,请你做一个好人吧。
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而我明显感到,影间谍,他浑身忽然颤了一下。
他莫非也有超感?探测了我的内心?
“我理解,做‘好人’有许多羁绊,就像白魔宫的医皇,无辜被我怀疑为影间谍,他虽有足够的证据推翻我的谬想,然而他的嗅觉很是敏感,生怕自己的行为、使白魔宫重复上官氏的悲剧,所以他选择离开,让我安心。”
影间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时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杀气,他冷哂:“原来主上忽然离开天都是这般缘由。这样,我更有理由说服自己下手了。”
我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中竟带了几分诚恳:“你答应我,我死了,以后你要做一个好人,以一个好人的身份活下去……无殇渴望天下太平的愿望,总要有一个人继承下去。”影间谍冷哂:“这个,不用你担心。”
“你告诉我,这次到底是汀格尔的命令,还是你想杀我为上官氏多捞几条性命?”我的眼光逐渐变冷,影间谍刚才那句“不用你担心”中,分明带着几分“你死后,汀格尔阁下自然会执行‘掌控天下的好计划’”的含义。
“告诉你也无妨。奉命执行。”
如此,便是汀格尔的计划快要完成了。他想必是找到了什么邪法,能将我变成征秋朝归、完成他几世的心愿。这样,“小公子水廷清”的意识必须要消亡、或者变成他需要的状态,那位远祖征秋朝归才能复活。一如在北极圣殿内,师父(西子大师)用移魂,救活了我。
我集中精力默运超感,防护结界居然向外凸起,但只护住了我的心脉和丹田。一股暖流流向下身,我硬生生运气收住这股力量,勉强提声:“上官凝,你今天杀不了我的。防护结界虽伤未破,本天子一时失手,才让你有机可乘。但我敬你是个人物,更要显示本天子‘有仇不报’的胸襟和气度——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若是再见,只好剑下说话了!”我用内力挣脱了绳索,影间谍退后一步,伫立了片刻,终究叹息“天负我”。他狠狠地威胁:“后会有期!下一次必是你的死期!”衣袍一转,消失不见。
我瘫坐在地上,调出青缡剑,用法术支撑着将倾的躯体。
好险!
若飞征秋朝归降在我身上的一点儿结界的残余、帮我冲破了超感,真不知道我是否能活着记下这段宫外遇弑。不好!仍旧不好。荒郊野外本公子身负重伤,这可怎么回去?
万一汀格尔的超感探出我虚张声势逼走影间谍的真相,杀我个回马枪,或者……鼎鼎大名的恐怖组织凌霄阁,手段虽未亲见也早有耳闻,我可不想尝试。
柳树后忽然转过一个人来。
影间谍。
我惨然一笑,天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