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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成风故事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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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迷雾茫茫,看不清远方,身子仿佛置于火窑之中,通身是闷闷的热气熏腾着,整个人几乎都要晕厥时,眼前忽然又一片漆黑,额上传来了一阵凉意通达全身,顿时有几分神清气爽,意识也清明许多,我缓缓睁开了眼。
睁开眼的刹那,明亮的光敏锐地通过微张的眼缝钻了进来,刺得我又紧紧闭上了眼。耳边传来了一个似曾相闻的声音:“醒了?”
我又勉力睁开眼,渐渐适应了光线,待看到周身的房中摆设依旧,却莫名的有些不适应,才觉得,自己仿佛死过一遭。
可看到桌边坐的那位儒雅公子,正持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我时,我忽然觉得,这阳间,怎么也有些瘆人。
那位笑得诡异的公子,此刻着了一身织锦的碧色阔袖长袍,玉冠束发,雍容华奢,可那极致温润儒雅的气质,想必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
我一眼便认出,他正是那日桃林里楼阁上的白袍公子。
“姑娘,可还记得在下?”那日隔得远,今日近距离相见,我不由得自心底感叹,说话间笑意不减,言辞若春风拂面,这般的风度究竟是怎样得来的。
“……”我纠结一番,选择了装傻。
“不记得,公子是……”只是身子绵软乏力,连说话也少了气力。
他轻笑了一声道:“在下姓陆名淅川,字博之,姑娘,我是自己人,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拿着扇子挡在我面前,遮住了我惊讶的目光。
他以为我是怀疑他的身份,不错,除了惊讶,我确有几分怀疑,不过是怀疑这儒雅的风度为何会属于一个军营里的将领。但是不过多时,我便自己解答了自己的疑惑,能得何老伯与两位姐姐的信任,从左沧海到陆淅川,甚至看似普通的左小荷,也都有不凡的谈吐风度。
“三小姐那儿你放心,我知她的性子,看似什么都敢做,其实胆子很小,她原是一时意气动了杀心,现在也半句都不敢提,她也不知道她离开时我正赶到,将你救起,云姑娘,可要以身相许,来报在下的恩情?”
我笑道:“以你翩翩贵公子的风度,还怕找不到好的媳妇?没准连公主都看上你,要招你为驸马,我为何要与她们这些肤浅之人争……”
“哦?姑娘竟觉得喜欢在下是件肤浅之事?果真是奇女子,不知将来哪位公子有幸,能入得你眼,那我定要去拜会一番那位英雄……”
“……”我一时竟答不上话来,被别人说得哑口无言,我这还是头一遭,定是因为身子还未恢复,脑子还迷糊。
我讪讪一笑,道:“罢了,不和你说这些,我落水之事,还请你不要告诉我二位姐姐,还有我的身世,不要告诉你那位兄长——温兆寒。”
“你的身世么,我自然不会告知他,只是关于你落水以及发了两日高烧一事,你倒说说,我能用什么法子瞒住你两位疼妹心切的好姐姐,阿槿姑娘?”
“两日?”我惊讶地看着他。
“你的身子自己应当知道,怎么,生了一场大病都没感觉?”他戏谑道,“你去鬼门关玩了一圈,却不知我们为你忧心,真是枉我在你的病榻边守了两日……”
我凝视着他嘴角那抹笑容,自心底道:“多谢。”
他微微一笑,未作多言。
我躺在床上,与他这么聊着时,大姐端着药推门走了进来。
“蓉姐姐。”我对她浅浅一笑。
“醒了?”她看见我的笑脸,又惊又喜,不禁也随我笑了起来。
我手撑榻欲坐起来,却使不上一点力,陆淅川便连忙伸手来扶我。
我借力坐起来,又舒舒服服地靠在大姐递过来的软枕上
“喝吧,有些苦。”她将勺子递到我嘴边,氤氲的雾气升腾,一时间模糊了对面二人的面容。
我不知何来的力气,抬手抓住了二姐拿着药勺的手,那双手细腻柔软,却在指腹处有一层厚实粗糙的茧。我猛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二姐的身子为何会如此病弱?”
雾气那边的人影顿了一下,又将药勺伸了过来,声线波澜不惊:“阿槿,喝药,别作多思。”
雾气忽然淡去,我看清了大姐的脸,平静得不能再平静,此刻,我却是如此憎恶这样的平静。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希冀从里面看出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
“告诉我。”
她静静看着我,我静静回望着她。
良久,不知是谁微不可闻轻叹一声,大姐放下了碗,起身行至窗边,默默望着窗外。
“阿槿,别问我。”
我转头看陆淅川。
他笑容凝固,道:“你们怎么叫我来说?”
我盯着他。
他收起了笑意,道:“当时的情况我并不十分了解,只是从你两位姐姐那耳闻了些,是与三小姐有关。至于别的……”他微笑着转头看大姐,“我也愿闻其详。”
我和大姐听了他这番毫无内涵的话,都有些好笑,我不经意微微一笑,大姐也终于转回头道:“也罢,还是我说与你们听罢。”
“我十三岁,大约是阿槿十岁时,有一日夫人突然对爹说寻到了阿槿。过了三年,你的相貌定会有些变化,她又长得与你相像,我们起初都把她认作了你。可时日渐长,我和阿兰发现她与你性子完全不同。你虽喜玩闹,但极有分寸,对人也都是和善可亲,而她却性子刁蛮乖张,心地高傲,从来都瞧不起下人,且不听我们的话。我和阿兰起了疑心,对她试探一番,又取来她的玉坠,才证实了她确不是阿槿。”
“爹爹怕她再受伤害,便让她早早学武,和兰儿一起。那日在习武场,爹有事离开了一会,没想到就闹出了事情。她先挑起事端,起了口角,兰儿性子也偏激,越闹越大,最后甚至兵刀相见……”
“结果如何?”
“可庆,可惜,她不敌兰儿,跌在了地上。”
“何来可惜?”
“她是被阿兰的剑迫得向后退去,被香案绊倒,头恰撞在一块石上,当时即晕厥,”陆淅川接道,“后来,便再也不能习武。”
“你怎么会对当时的情景知道得如此清楚?”我问道。
“鄙人不才,正是二位小姐的授剑师父。当日我去寻二位小姐时,恰见三小姐绊倒一幕,因此对习武场内发生的事最为清楚。”
我带着几分倾慕地望着他,道:“授剑师父?年少便成大器,真是令人钦佩。”
他静静看了我一眼敛笑道:“后来,阿兰去三小姐房中,我、阿蓉、师父都在场,在三小姐的病榻旁,师父让阿兰跪下……他说这次阿兰脱不了干系,欠了别人的终是要还的,阿兰以后也不要再习武了……若只是这样,那也就算了,三小姐却劝说师父不要如此惩罚姐姐,阿兰不愿让她‘施恩’,只是电光火石间,我们尚未来得及反应,她便拾剑废了双手。然后说……”他声音突然有些颤抖。
“她说:‘爹,如今你放心罢,阿兰再也无法持剑习武,再也伤害不到阿槿了。’”
房中登时静默,堪能闻银针落地之声。
“自那日起,阿兰便若换了个人,性子沉稳内敛,虽依旧言谈笑语,但再也不是那个张扬偏激,又常开怀畅笑的阿兰了。”大姐道。
“就如同一块掉了色去了味的锦帕,素净得清明,却又静默得令人惋惜痛心。是吗?”我道。
“爹见其性子沉稳,蔚为欣慰,可谁又知沉默寡言后便会多愁善思,她常在深夜披衣而起,在槿树下枯坐半晌,这些我何尝不知。可爹与我们日渐疏远,唯一疼爱的,也就是那位假云槿汐。”
“所以阿槿,为了你的兰姐姐,也为了你的身子快些好起来,在下觉得,你从明日起开始学习剑术如何?”
我一愣:“你还真是没心没肺,我还未缓过神来,你就说明日的事儿了。”说话间扫一眼大姐,发现她只静静看着我,显然他们早知我的想法,都已商量妥当。
淅川又道:“阿兰的事,不过是些陈词滥事,我们只是说与你听,你记着便好。只是我们尚不知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我离开长安已有八年之久,若不是偶然拾得温家公子的那匹马,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回来,此次回来,其实也只是为了报恩,因为我的养母,就是温公子的生母,阿婆担心自己儿子,与我许诺她于我的八年养育之恩,换我四年守护温兆寒……阿婆救了我,又将我养育成人,授之诗书礼乐,教之骑射医术,她倾之一切才华,用了八年培养我,其实只相当于为儿子培养了一个可信可靠之卫。本来阿槿已死在八年前的长安街头,阿婆赋予我生命,我便是阿婆的人,何止四年,即是一辈子,我都愿听候她的嘱托,以报与命之恩。”
陆淅川默默把玩着方才置于我枕边的木槿发簪,道:“这么说,你是要去温府?”
“过了三五个月,待我剑使得能对几个敌手时,便去温府,成为温公子的贴身侍女,兑我四年之诺。”
“四年后呢?”
“四年之后,也许我就会踏上复仇之路!”说完这句,我望向窗外天边的浮云,勾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