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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策篇&入得此谷无退路(终) 一入此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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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苍林,昆仑仅有的几处绿色之一。
既然名为“小”,自然不会有多大;又有“林”,几个人藏不住,一人一马倒还尚可。
不知那马已呆了多久,但看它蹄下凹处深浅,便知绝非一时。
它忍不住再去蹭它的主人,催促他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它的主人只是随手拍了拍它的头以示安慰,眼睛专注地盯着来路。
它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以可见的速度变大。
它感觉到它的主人开始紧张了。
敌人要来了吗?
雪积得很厚。
藏剑使着“浮萍万里”,脚下几乎没有沾地,轻巧而迅捷地向前奔跃。
小苍林已经在望。
藏剑缓下脚步。
他本不用多此一举。
袭击的人虽然将自己的命留在了那里,藏剑也并非全身而退。
他如今迫不得已要靠自己脚力,正是因为用来代步的那匹好马死于战斗中。
还有身上的几处不至于即时致命,但也绝称不上完全无碍的伤势。
受伤的人,总归是要警惕一些的。
何况,小苍林再小,也是林。
逢林莫入。
既然有了一次袭击,为何不能再有一次埋伏?
藏剑想得很清楚。
他的手按在重剑上,激斗过后的剑气犹存。
脚步虽然缓慢,却坚定地步步向前。
近了,更近了。
林中有两个呼吸,一人一马。
一人一马,是担心脚力不足,追之不及?
还是,来人是最擅野战的天策府将士?
他并不掩藏踪迹,是不慎疏漏、有意挑衅,抑或……无所惧?
藏剑转过许多念头,在小苍林前数步停下脚步,重剑在手,向林中沉声喝问:“谁!”
像是猝不及防,小苍林里靠内的某棵树动了动,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不久,一身蓝袍铠甲的天策牵着马慢慢走了出来。
藏剑微微眯起眼睛:“是你。”
天策倒有几分惊喜:“果真等到你了。”
“看来,你们是早有预谋?”话似疑问,用的肯定的语气。
天策注意到“们”,他带着些尴尬,道:“我是自己偷偷来的。”
“哦?”藏剑刻意拖长了尾音,明摆着不相信。
天策没有发觉,他仍旧欣慰着:“还好赶上了。”
藏剑低眸,手中重剑垂着,似乎全无防备。
他与天策相交甚久,知道天策是个多么难缠的人。
轻剑恐怕无功,重剑又不灵便,且待他过来,务必要一击而中。
天策还在说些什么,藏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计算着对方与自己之间的距离,丝丝剑气敛入重剑。
近了,更近了。
那马忽然一声嘶鸣,天策与它心意相通,知它示警,立刻转身探查后方。
这是个大好时机。
可藏剑只能眼睁睁错过。
他没料到,袭击的那些人中竟有个用毒好手。
而这毒藏得如此之深,若非他心神凝一,恐怕不到发作,还不知觉。
所幸他察觉了。
善于隐藏的毒,未及深入之时却好清理。
就在藏剑除去体内毒素的时间,天策已将后方探查完。
回过身时,他先是不可置信,转而落寞,语气苦涩:“你想杀我。”
意图被发觉,藏剑也不装模作样,他打量着马,赞道:“好聪明的畜生。”
天策冷静下来,问:“为什么?”
藏剑轻笑一声:“浩气盟与恶人谷,这个理由如何?”
“你本也是浩气盟的人。”
“我已入了恶人谷。”
天策握紧拳头:“你去恶人谷的内情你我都清楚。”
藏剑故作惊讶:“哦?什么内情。”
“你是去做内应……”说到这里天策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忙道,“我得了消息,恶人谷已经知晓浩气盟有内应在谷内,正在排查,他们素来是宁杀错也不放过,你不能回去。”
藏剑却似早就知道,或者并不放在心上,一脸平淡:“是吗?”
“我此来,就是为了带你回去。”
“我说过,我已入了恶人谷。”
天策几乎是咬着牙道:“你不是真心去的!”
“从前或许不是,现在——未必不是。”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答应你的是浩气盟的藏剑,不是恶人谷的。”
“你……”
“其实你要带我回去,很简单。”
天策静待下文。
“杀了我,带着我的尸体回去;或者,打败我,将我当做俘虏带回去。”
“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是没有什么区别。你选哪一个?”
“我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说服我?如果你认为可以的话,不妨试试。”
天策思考了半晌,放缓口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盟主也知晓内情,待你回去,将此事告诸盟内,兄弟们一定会理解的。”
理解?
藏剑几乎要笑他的幼稚。
自他入了恶人谷,想杀他的人很多。
有的人为了名;
有的人因着立场;
有的人狭路相逢,不得不战……
然而他们都死了。
哪一个葬身他剑下的不是含恨而去?
哪一个葬身他剑下的人的亲友不怀着刻骨之仇?
哪一个葬身他剑下的人的故旧不想着如何了了这笔血债?
一句理解,就让他们置这些于不顾?
莫说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即使是他,都觉得不值!
他识得天策多年,竟不知他还有这般幼稚的想法。
幼稚得……近乎愚蠢。
天策似乎也明白自己话中的不实,他不安地用枪杆在地上戳出一个小深坑,道:“你入恶人谷时日不长,即便有些仇怨,我们共同化解……”
藏剑很想笑,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身为浩气弟子时,他以为,浩气之蓝为天空之宽阔、大海之广博,天下正道,无非如此。
恶人谷则是玄色。
于正道所见,恶人谷连衣着都是阴暗的墨黑,也难怪尽是些恶人。
直到他将那一身穿在自己身上,才发现那不是纯粹的黑,却恐怕更甚于黑。
那是鲜血浸透,渐至凝结的色。
通往恶人谷的路上是雪,也是血。
他入恶人谷的时日并不长,正如天策所说。
就是这么短短的时日,他从须和敌人拼得两败俱伤到几可无损,从尚有余地的比斗到不死不休的鏖战,从避让到寻觅浩气弟子的踪迹如猎食的狼……
他已成为一个合格的恶人谷之人。
也只能是恶人谷之人。
他甚至想不起是如何便没了退路。
是走过三生路,终老恶人谷的觉悟?
不是。
是往日蓝衣同袍乍逢的拔刀相向?
不是。
是剑下有了第一条浩气弟子的命?
不是。
他从前不曾认真地去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他却想知道。
他有无奈,有愧疚,甚至有畏惧,但这都不是理由。
非要说出一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宿命吧。
是曾为浩气,不复浩气的宿命;
是佯作恶人,终为恶人的宿命。
他彻底回不去了。
天策焦躁起来:“我不想和你动手。”
藏剑仍带着笑,他的声音轻柔又坚定:“你别无选择。”
天策不由向前走了半步。
仅仅半步。
他又退了回去,重申:“我不想和你动手。”
“这是昆仑。”——是恶人谷的必经之地。
藏剑叙述了这个事实。
“是小苍林。”——是恶人的必经之地。
“你别无选择。”
“我会带你回去,不会跟你动手。”天策固执道。
“呵。”
一声突兀的笑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凝寂。
不约而同向发声处看去,天策如临大敌,藏剑不惊不喜:“少谷主。”
莫雨将天策反应看在眼里,毫不在意,向藏剑问:“要帮忙吗?”
天策以为藏剑会拒绝。
然而,“求之不得。”
藏剑的身影越来越远,任凭天策心急如焚,却连动弹都不得。
莫雨来时渺渺,去时亦然。
没了压制,天策才惊觉自己竟一身冷汗,身旁的马也恹恹的。
此时再欲追,已然晚矣。
沉默半晌,天策握紧手中的枪,向着藏剑离去的方向,言语铿锵,像是许下誓言:“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藏剑站在谷口伫立良久。
当年他也曾铭记那句话,如今回想,竟是心如止水。
——恨不能以浩气之身战死。
终究还是恨不能。
那么,恶人谷呢?
一入此谷,永无退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