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花》碧落凡

8、混沌 他与母

　　他与母亲，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共进早餐。
　　牡丹园是个闹中取静的住宅花园，地段优越，她的露台临园中心的人工湖，向下望，可以看到三只白天鹅在湖边优雅地散步，周遭的梧桐树使人有种身在异域的错觉，风一吹，叶子哗哗作响。由于时间早，湖边的木椅上还没有人小憩。
　　“这里怎么样？”她问。
　　“很配你。”
　　她轻轻笑。苏昊然忽感自在轻松，刚刚的懊恼压抑竟也不复存在了。
　　“这里……”不知该如何发问，她却回答了，“是我自己的家。”“没有人知道这里，包括……”她垂眸，“包括你父亲。”
　　听见“父亲”二字，苏昊然怅然若失。“对不起。”她说。
　　她抬起头来，温柔地看着他，“谢谢你，长得这么好，谢谢你愿意接受我，谢谢你不恨我……”
　　他避开她的注视。
　　“我恨你。”话一出口，便后悔，忙去握住她的手，却依然不看她。“可是，我也爱你。”“极端的爱与恨，世间最大的折磨莫过于此。”她软软的手被揉搓，片刻，抬起头来，发现她双眸噙泪，即刻要落下来。
　　在她泪目的注视下，苏起身来到她面前，握起那双手蹲下去，把它们放在唇边亲吻，之后，头躺进她的怀，以手臂环住她纤软的腰身。她犹豫一下，便也抱住他。躺在温软之中，听着那有序的心跳，良久良久，儿时的记忆，她起舞的画面，初阳的话，交错着重袭而来……这个女人是我的，突然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抱了抱紧，头在她怀里蹭来蹭去，似要将这些年来缺失的温存顷刻间补回。
　　不知过多久，“吃早餐吧。”她说。
　　苏乖乖从她怀里起来。那双眼睛在说，它主人的情绪好很多。
　　坐回对面，她为他倒上奶茶。“准备得匆忙，不知你喜不喜欢。”“喜欢。”苏忙答。她又笑了，气氛愈发松弛。
　　桌上的三文治已切好整整齐三小块，那盘红红的草莓看得出是精挑细选，苏用叉子插上一颗放进嘴里。“唔”忍不住发出一声，甜得牙齿酥掉。
　　她专注地看他吃，对自己做了个安静的微笑。
　　吃到一半，他诙谐的想，奇怪，我来这是做什么的？而对面的她将三文治吃得极其优雅，像在享受着某种高端美食。这个女人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用过早餐，她让他自便，自己返回厨间。
　　苏好奇地观察她的客厅。客厅内侧有一条小走廊，尽头有扇白色的门，想来应该是她的卧室。他向厨间望了一眼，她还没有出来，便轻轻向那扇门走去。走到一半，发现左侧另有扇小小的门，虚掩着，于是悄悄伸手去推……
　　嚯，是她的衣帽间！
　　首入眼帘是几件旗袍，青缎的、月白的、黑的、红的……样式不一，件件精美，苏捧起月白色那件，抚摸上面的勾纹，质感舒适，想必价格不菲。他抚摸着她的旗袍，就像抚摸她的身体，她穿上旗袍的样子在眼前浮现……
　　陶醉之际，门铃骤然响起。他自恍惚中惊醒，随后听到她去开门，接着，隐隐料到却又最怕听见的声音传入耳中……
　　旗袍从手中滑落，他感觉到眩晕，一动不能动地立在原地十几秒。
　　竟然是他！紧接而来的是失望和愤怒，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怎么也知道这里？苏握紧拳，一瞬呼吸急促。她说过，没有人知道这里，包括父亲在内，可，却不包括杜某人？
　　他冲了出来。
　　站在客厅里与他对视的人，昂首挺胸，无任何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的感觉。她上前，“昊然一早就来看我了。”杜某脸上无一点尴尬怯色，相反极放肆地与她亲近道，“没关系，我也正想和苏公子好好聊聊。”说罢坐在了沙发上。
　　他尽量不让自己气得发抖，导致肢体有些不自然。忽觉得，好像多余的是自己。
　　强平复心情，理直气壮地过去坐下，未等对方开口他先道，“你常来这里？”杜露出让人不爽的笑脸并伸了伸腰，“偶尔吧。”他心冷笑，并不吃他那套，正坐凌然道，“身为一个男人，经常出入独身女子的住所，不太好吧？”
　　她端着茶杯走出来，四只眼睛射向她。她没有同时左右手递给两个人，而是先拿一杯给昊然。尽管如此，看到杜等她主动把茶杯放到自己身前时，昊然的怒火还是燃烧起来，她似乎并不觉不自在。这个带给他一早上美妙感觉的小家突然让他恶心。瞬间泄了气，抬起头来，目无焦距。罢，既然不速之客无心识趣离开，主人又无不欢迎之意，不如让多余的走。
　　昊然突然站起来，她吓一跳，他没理会，径直去抓过外衣。“昊然。”她叫，他侧头望了望，不愿再看杜某一眼，“免得你尴尬。”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门关上了。仓皇而来的年轻人又仓皇而去。
　　她忧心忡忡地坐下，哀伤的眼睛望向电视机旁的照片。室内静得只有钟表吧嗒声。他低下头来。
　　“你知道，是他支撑了我的生命。”
　　她像在自言自语，心的焦距并不在他身上。他大大受挫，“呵，也许该离开的是我，很抱歉。”接着，悻悻地，悻悻地离开了。
　　他无法接受存在感受到影响，更无法接受她竟然不做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