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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誓言 往年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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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倪桃的印象中,安少云的身边总是有雪。
与多雪的安礼不同,倪桃的老家在南方的永沛五江,那是个温暖的多水之城。
安倪两家为世交,来往颇多。倪桃记得初次到访安府时,她并不喜欢那里,总觉得四处都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行走于其间,就如同蚂蚁在蜜糖罐子里爬行那般艰难。
也许是因为安氏乃官僚之家的缘故,安府气氛肃穆,与从商的倪家截然不同。
可以的话,倪桃都尽量待在院子里,好避开宅内压抑的气氛。况且院子里有大量积雪,没有哪个南方的孩子能抗拒雪的诱惑,倪桃也一样,她实在无法隐藏对这种冰冷银白的神奇之物的热爱,这个白色的世界让她着迷。
每天,欢快地旋转于树下的她便如同雪中的精灵那般,翻动着雪絮,飘逸且富有灵性。她沉醉于此,却没发觉宅内多了两双注视她的眼睛。
厢房窗边与长廊转角处,皆有一个身影。
突然,倪桃脚下一滑,“咚”地一声摔倒在地,方才缔造的灵性世界也随之哗啦啦地粉碎。她一脸委屈地爬起身,红了眼睛,一副要哭的样子。
长廊的人影见状离去,厢房的人影却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笑声。倪桃寻声而望,只见厢房窗边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他披着白狐大袍,正盯着倪桃微笑。
倪桃茫然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其脸上的笑容如同冬日梅花般,安静,美丽,散发着暖意。
那人便是安少云。
“你是倪家的小女儿倪桃吧?”安少云温柔地说道,“进屋暖暖身子,小心着凉了。”
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倪桃七岁,安少云十二。
安少云从小就体弱多病,药不离身,冬天更是如此。
安礼的冬季很恶劣,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刺骨痛心。四处都是积雪,冰霜,人们都尽量避免出门,窝在屋内取暖。冬季于安少云而言便是酷刑,常常染上风寒,反反复复,大半时日都必须躺在床上度过。
安府的气氛虽然让人窒息,但有安少云在的地方却很舒畅,那种感觉就像似在水中突然找到透气孔一样,倪桃并不介意陪着生病的安少云待在房内,不如说她万分愿意这么做。有安少云的地方总是有股清甜的气息。
倪桃最难忘记的是安少云披着白狐大袍,安静地站于一片皑皑白雪中的场景。她觉得安少云就像那片覆盖大地的雪,洁净冰冷,且明亮,让人神往。可他的微笑却是温暖的,如寒冬盛放的红梅,难得一见的冬日阳光,喝入口中的热腾甘露那般,沁人心扉。
安少云知道倪桃喜欢雪,在身体情况允许的情况下,都会带着倪桃前往后山的雪地上玩耍。倪桃在雪中欢快地起舞的场景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药。
然而,两人每次外出的时间都不会太长,倒不是因为安少云的身体承受不了,多数是倪桃主动要求返回屋内。倪桃知道,对于每日闷在屋内陪伴他的自己,安少云是抱有歉意的,也希望能陪着倪桃做她想做的事。懂事的倪桃总是很体恤安少云,考虑到他心情和健康状况,倪桃总会很配合地出去玩一小会儿便会回去。
倪桃总爱为从没出过远门的安少云描述五江的风光,那些阳光明媚的温暖日子,江边的柳树,特色的糕点等等……安少云微笑地听着,只是很少发言。
有一次,当倪桃说到元宵游船的乐趣时,安少云却说了一句让倪桃介怀至今的话:“真想去倪桃的故乡看看啊,与你一同在五江过个温暖的冬季,陪着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就如你此时陪在我身边这般。”
说罢,倪桃瞧见安少云垂下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落寞,她的心顿时像被无形的大手捏紧了一般,猛然刺痛。
正因清楚安少云去五江的期望便是奢望,所以才心痛,身体孱弱的他根本无法经受长途跋涉的艰辛。她默默地将此刻的安少云铭记于心。自此之后,几乎每一年冬季,倪桃都会来到安礼,只为陪安少云一同度过。
每次到访,她都会带来各种五江的小玩意儿,和安少云一同摆弄玩耍。
年复一年,只是渐渐地,倪桃注意到,安少云对小玩意的兴致日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笑意的沉稳眼神。初始倪桃以为是安少云厌倦了五江的玩意儿了,直到某日,她在安少云梳洗前来到他房内,看到他下巴的青色须根,突兀却又理所当然地存在着,才猛地意识到,啊,安少云已不是当年那个喜欢小玩意的小男孩了,他已远远地抛开了她,在她未察觉到的时日里悄然成长为一名男子。
一旦意识到了安少云的变化,其他被她忽略的变化也如雨后春笋般一一显现。其中最让她介怀的是,每当听到安少云那低沉沙哑的嗓音,或是碰上他那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神,倪桃心里就会生起一股莫名的鼓动,酸酸痒痒的,像被厚厚的羽毛温柔地扫过胸前,又像吃了梅子那般酸涩。
究竟是什么呢?她无法很好地形容。她将这个奇妙的感觉告诉了锦姨,锦姨最初发出一声惊叹,接着便眯起双眼一直笑而不语。
那天之后,安府的人见到倪桃时都会露出一个和锦姨一样的笑脸,安少云的爹更是如此。虽然但安夫人仍旧一脸漠然。
倪桃听闻那并不是安少云的生母,虽然如此,但她并没多想,也没在意。还有什么比安少云更重要的呢?她已无暇去烦恼别人的事情。
话虽说如此,但日复一日地对着那些莫名其妙的笑脸,倪桃也终于按捺不住了,向安少云寻求原因。只见安少云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一抹红晕,他轻轻地牵起倪桃的双手,如同捧起宝物一般,充满爱意。
“我会把我此生最好的,都给你。”炽热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倪桃,接着,一只金钗缓缓地插入她的发髻,“做我的妻子,好么?”他轻声问道。
内心的鼓动突然聚成一股巨浪,狠狠地一冲而过,把倪桃所有疑问、困惑都一扫而光,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念头凭空而现——她要嫁他。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早已陷入爱河。
那一年,倪桃十二,安少云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