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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雨 好在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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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柳家小姐也不似寻常闺阁之人,隔日又带了一名婢子来到这五柳苑中。
这婢子自幼便跟着柳幺,名唤枝枝。为人最是聪明乖巧,生得是机灵可爱,,还说过若然小姐允许就要做个陪嫁丫鬟。柳幺虽是也喜欢这个丫头,却迟迟不表态。枝枝见小姐不允,又对姑爷软磨硬泡。吴生却碍着柳幺那层也不松口。
有下人在跟前,吴生不敢造次,与柳幺单谈了学业情况。枝枝不懂这些,一个人跑去潭边去耍,见潭边柳叶绿得可喜,折了几枝下来,又采了些各色鲜花,穿插到其间,戴在头上,跑到二人面前献宝,正是绿柳更甚红花艳,也算得上是人比花娇。得到了二人的嘉许,又花飞蝶舞般跑到他处去了。
吴生觉得好看,戏道也编个给柳幺戴戴,柳幺笑:“都是些小孩子作耍的玩意,给我做甚。”不过吴生早有准备,将早准备好的柳叶笺递给柳幺。柳幺低头一瞥,竟是些让人面红心跳的诗句,面上一热,却是塞进了随身携带的小袋。吴生戏道:“多谢小姐成全。”
柳幺只做未曾听到,与吴生持着君子之距,却苦坏了在一旁苦侯的枝枝,见没有戏看就嘻嘻笑着从柳树后出来,学着吴生的样从柳枝上捋下一把柳叶,又故意塞到柳幺手上。
柳幺大大方方反将柳叶送到枝枝手中:“去,一边玩去。改日找到了如意郎君带着柳叶来找我,我把你嫁出去。”这回换枝枝不乐意了,忙着将柳叶扔到地上:“枝枝不嫁,枝枝要跟着小姐,今儿个姑爷也在,小姐就应了枝枝吧。”
柳幺听她抬出吴生,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只知吃里扒外的丫头,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不过这嘴儿倒是甜,哄得吴郎应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被不轻不重地数落了一台,枝枝嘴撅得老高,但柳幺不想当旁人面与她多说,便遣离了。
见她去得远了,柳幺才对吴生道:“这丫头认了死理要跟我,便是我出嫁了也要随着。我却总想给她找个好人家,或者招赘上门,就住在我父母身边,将来也好有个照应。她年纪不大,手脚却最是麻利,心地也好,我父母也常夸她,若将来我出门,也不想父母没个依靠。”
吴生久知枝枝心思,却未曾料到柳幺顾虑如此周全,心中翻沸,执起柳幺的手激动不已。柳幺也不抽回,只道:“傻瓜,这些均是为人子女应尽之责,何须如此动情?我众姊远嫁,父母身边只得我一人,自是要想得多些,将来入你吴家,少不得也要为公公婆婆张罗许多。吴郎,你能早些回来吗?”
见吴生情绪激动,张口欲说话,忙伸手掩住吴生的口:“可不许说些什么不赴京赶考的混话。你只需记得我在家乡等你,能早些回来已是足矣。你只管前去,莫要挂念家中。”这柳幺可谓是知吴生多矣。他方才脱口欲出正是又想了些推脱之辞。正想说些话补救却有几根柳条低垂下来,荡在二人中间。
吴生去抓柳条,手上却被刺了一下,将手收回来看看也无刺痕,再看柳条上也无怪虫异刺之类,手上却愈发疼了。而柳幺先也是被柳条吓了一跳,待瞧清是柳树她也不多想,只说要先回去。
吴生正欲相送,突然觉有人在背后拉他,情不自禁回头一看,却是空落落地什么也没有,再扭头过来,眼前绿晃晃一物扫过,他只顾去避,那物落在他头巾上便住不动了。吴生一低头,发就散落下来。
这时柳幺无意中一回头,见他狼狈模样,先是一愣,再顺头上看去,原来是被柳条勾住了头巾,轻轻一笑:“哪里不好走,偏往柳条密处窜,看你下次干脆奔着树撞上去才好。”低头从随身带的小包中取出一精致牙梳,递给吴生,“好好整下仪表,这个模样成何体统。”吴生接过,草草梳了几下。
远处枝枝跑来,头上柳环已是不见,见吴生梳发,静静地在那儿只是等着,倒是柳幺先看见枝枝,便问:“枝枝,你的柳环呢,怎么不戴啦?”枝枝摸上头去:“咳,这鬼柳越箍越疼,早扔啦!”
枝枝又嘟囔一句:“也不知是什么鬼柳,真气死我了!”
吴生一听此句,手中一松,方才柳幺递给的小梳就掉到了地上。弯腰去拾时却见水边倒影正是那天垂头顾影自怜的少女。她长发依旧飘飘,身段还是袅娜,仍是背转着不见容貌。再定睛去看时,那少女已经不见了。他不便与柳幺说出所见,只是苍白着脸色拾起小梳。
柳幺见方才吴生动作,不由顺眼望,她无有所得就问方才吴生所见,吴生拒不作答,她柳幺也不便多说,只是嘱了几句。
吴生虽是应着心中却是有了打算。他子夜之时又到柳树之下,双手合什拜了几拜,口中道:“柳姐姐,小生吴荆生,欲求清静之地苦读诗书,扰了姐姐静修,姐姐若有何愿,可托梦或显身告之,小生力所能及之处,无不尽心尽力。还请柳姐姐能容忍小生无礼之处。”静待一晚,与柳树各自相安,天明他暗道莫若去寺中问个吉凶。回来时见到柳幺来至,她怀中抱着一他从未见过的小女娃儿。
吴生走得近了,这小女孩便抬起头来,又黑又亮的眼珠直盯着吴生看,看那神情仿佛见过一般。柳幺笑道:“看她多喜欢你,你们以前见过?”
吴生印象全无,看着女孩茫然地摇头。见吴生如此动作,小女孩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现下早是乌云密布。柳幺与她处了半日,对她的脾气已摸得极是清楚,说:“好了,好了,天天哭可不漂亮,不信你去看看!”
这招果然有效,那小女孩立即跃下身去,站在水潭边,勾着头只将辫子全部垂朝前面,认认真真地只在倒影里看,尤嫌不够,干脆跪趴下去,将辫子浸在水中,来回只是轻轻摆动几下,咯咯笑了两声。
这小女孩看来极是喜欢水的,身子越俯越低,竟似要一个倒栽葱,落到水里一般。柳幺恐她出事,一把抓住。这下她倒也是听话,却扭头向吴生挤眉一笑。
吴生心中格登一下,又不好多说,借了个故把小女孩抱在自己身上。他觉这女娃儿体重、体温、脉膊、影子是样样都有,心中疑惑去了大半,这才想起来应该问问这女孩是从哪儿来的。
柳幺答说不知,她早先来就见到她莫名在这园中,这丫头是个不识字的哑女,问不出个所以然,不如稍后带到里正处,再作打算。然后又问吴生白日间去哪儿了,吴生只说到庙里祈福,也不多言。正说话间,枝枝来请二人用饭。吴生便抱着小女孩去了。
席间小女孩什么也不吃,任吴柳二人哄之又哄,劝之又劝,也是不吃。枝枝将炒青筝喂她吃了,那小女孩只咬了一口便吐出来。三人只当她是不合口胃。柳幺无奈,只问:“你要吃什么?”小女孩在屋中环看了一圈,才指了指小几上放着的茶壶。
三人面面相觑,这孩子怎么只喝水不吃饭。枝枝放下碗筷,试着给她倒了一杯茶。这下小女孩几口便喝光,示意还要。枝枝再倒,又是立马饮尽,倒像一只小水罐似的,总也装不满。喝了十来杯的样子,小肚子已经圆滚滚,还是要喝。柳幺却止住了,只说小孩不当如此。那小女孩倒也听柳幺的话,爬到柳幺身上要抱。柳幺从意,却是不能好好用饭了。吴生板起脸道:“下来。”
被这样一吼,小女孩又开始要哭,柳幺却对吴生道:“这么小的孩子,你吓她做甚。”吴生不吱声了,对着枝枝使了眼色,枝枝便走过来,道:“小姐今日累了吧,这孩子也可爱得紧呢,让我抱抱吧。”柳幺这才得了闲,而枝枝对付小孩子也极有一套,只抚了一会儿,那孩子便已然睡熟。
又见吴生向她使眼色,知他定是有话要与小姐相谈,便抱着这娃儿退了出去。吴生说了疑虑。柳幺道:“吴郎,就算如此,一啄一饮皆由前定,我等平日也无伤天害理之举,又有何惧?”吴生一想也是,也不再提。
日将西近时吴生催着柳幺早走。柳幺本欲将这小女孩一并带走,她却钻到桌下,又哭又闹又踢又打,说什么也不走,就连柳幺去拉也被抓了两下,起了几道艳红血痕。枝枝气极,蹲到桌下就要将她强行拉出。柳幺听那女孩儿哭得伤心,心也软了,叫枝枝回府报信,说今晚不回,二老不用担心,自己则领着小女孩儿到偏房去睡。
夜半之时,柳幺偶尔醒来,听听小女孩尚安,观窗外月光甚是皎洁,映在窗棂上的树影极是斑驳,来回各自舞弄。人再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顺手替那女娃儿曳了被褥,才轻轻走出门外。一见吴生站在外面,略是一愣。
吴生问:“你可安好?”柳幺笑笑,示意无恙。说那女孩仍在熟睡。吴生再不多话,牵着柳幺的手向水潭走去。五柳苑地处郊外,这时二人又在水边,徐过轻风已带了数分凉意。吴生见柳幺神色中颇有倦意又恐她受凉,便催去睡。柳幺拗不过吴生,只好回房。
夜晚偶醒时她回头去看身旁小女孩,床上空空如也,柳幺一惊,起来就要出门去看。可她只随便走了几步,就头重脚轻,咬着牙到了吴生门前将门敲开。见柳幺如此模样,吴生连忙将她扶进,靠在案前。
柳幺身子乏力,只软软地俯着,吴生欲去寻医,却被柳幺拉住:“不碍事的,恐是夜里着凉了,休息一会儿便好。倒是那女娃儿不见了,你去找找。”吴生到外面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一夜只尽心照料柳幺。到早晨时枝枝来到,见柳幺病了,更是忙前忙后张罗,又回柳府报信。
柳母得了柳幺生病的消息是焦急万分,当下便乘了一顶小轿往五柳苑来接。吴生本欲锁了苑门同去,柳幺却是不让,只说并无大碍,无须如此。柳母也说吴生应好好在此读书才是上道。吴生有口难言,只得恭身相送。
园中碧水绿柳依旧,却总有不同。
他到庙中问卜,。头两句“六道万物本自生,各安天命无可争。”他自是明了,然则后两句“浮生游遍惊蝶梦,修得几世落前尘。”却怎么也想不明。那和尚说了半天见他不通也是无奈,只对他讲:“福祸天定,且自安心。”然后又加了几句看他印堂之色不正,家中人小病小痛自是难免。好巧不巧柳幺偏偏病倒,正应箴言。
他眼中直直盯着最是可疑的柳树不动,忽得眼前一花,有个小男孩蹑手蹑脚从远处跑来,只见他东张西望,四处察看。而吴生正隐在窗子后面,是故没有发现。
他跑到柳树下,踮着脚尖去够那柳叶,可惜身量尚短,犹是差了一截,唾了几口,卷起袖子就要上树。吴生在后面大喝一声:“小子作甚?”那小男孩猛听见人声,吓得腿酥骨软,方才爬树的劲头已是不见,用手捂了耳朵闭了眼,坐在地上,小腿儿一蹬,只叫:“鬼呀!”
吴生又好气又好笑,前日变个丫头,今天变个小子,还在这里贼喊捉贼,那我就陪你演个双簧!遂闷声闷气,用了恶狠狠地声音叫:“哪里来的小孩,真好够我一顿呀!”那小男孩虽然是捂着耳朵,吴生的话却是一字不漏地传进耳内,眯眼一看,一个高高大大,不怕太阳的大个子鬼,已经站在自己面前。“妈呀!”一声,缩到树背后去了。
吴生心中好笑,又道:“小子出来!”小男孩躲在树后,伸出一只手来拼命晃:“鬼哥哥不要吃我!”吴生重重走近了两步,拖着他自树后伸出的手,把他拽了过来:“哪个是鬼,你看清楚了!”
小男孩先是闭眼赖在地上,等吴生松了手,爬起来就要跑。结果被一把抓个正着。然后又是一番哇哇乱叫,吴生也不管,只是揪着不放。等那孩子叫累了自己软下来时,吴生才放开。这孩子也不跑了,眼珠只是滴溜溜乱转。看吴生好像没有要吃他的意思,胆也大了不少。还问吴生:“鬼哥哥肚子不饿吗?能不能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