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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d Liberum(2) ...

  •   他老了很多,而且非常,非常疲惫;但这毫不奇怪,生活从未优待过他。他的头发染上了斑白,眼中流露出比以往更浓重的阴郁。突然我有一种冲动,我想要抚摸他沧桑的脸。轻轻把他放入我掌心——这是我所知道的一种独特的抚慰方式,但我永远不可能有机会试用它。

      慢慢地,我松动手指,解开衣领。

      他有了动作,他用一只手狠狠抵住自己的脸,好像想极力扯开一张并不存在的网。我听到他沙哑地嘶吼,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我的心脏,莫名的热度席卷全身。

      “走过去。坐在那儿别动。”他指着屋子对面角落的一张椅子。房间的另一侧是一张四柱床。有时候,通常是客人有要求时,我会把床变成格兰芬多宿舍的那种样式。

      男人颓然跌坐在门边的矮凳上,好像是刚刚的三两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命令,“一句话也别说。他的声音是独一无二的。”

      男人身体向前倾,用胳膊肘抵住膝盖,手拼命地绞在一起——然后他开始说话,这时候,声音响起,平板而单调,却有一种奇异的镇静感。

      “当你离开时,你碰都没碰我。你甚至不屑跟我握手告别。我不怪你。我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也难以接受。有时我甚至不能忍受对自己对自己的触碰。每当我刮胡子或者刷牙,哪怕是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无法忍受,居然所有人都死了,只除了我——一个该死的人——居然还活着。”

      他的话很不寻常。但我并不感到奇怪。

      而我从未告诉他。我甚至没打算向他解释。没人知道,同样的话几乎日日夜夜回响在我心底。我无法忍受对自己的触碰——也无法接受触碰他人,因为他们绝对会对我感到恶心,只不过,出于同情或者错位的尊重,他们在我面前没有表现出来。

      所以我无法忍受自己的脸在预言家日报或女巫周刊封面上反复出现。

      一封“致我们年轻的英雄”的感谢信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怎样面对莫丽和亚瑟韦斯莱,看到他们仿佛就是在向我质问:为什么我让他们的儿子死了?为什么我让他们的女儿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

      还有赫敏……她和罗恩原本打算大战一结束就结婚。现在全部成了泡影——我又该怎么面对赫敏?

      那么多的人死了。因为我。

      如果我当初能谨慎一些,果断一些,学会更多,认真聆听别人说的话。我也曾有过这种感悟,在五年级过后的那个暑假——在他在我眼前死去之后。

      但我还是把他从死亡中带了回来。我偷来时间转换器,回到那一天——然后在他灵魂掉入之前毁掉了帷幕,只留下一个虚有其表的影子。

      这让伏地魔乘虚而入,他轻易夺取了死神的权力,力量成倍增强。

      所以,罗恩死了,金妮死了,纳威死了……而我再没有另一个时间怀表。

      男人的话依旧在耳边响起。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你,”他盯着手掌,下一秒又紧紧攥成拳,“我没有这个权力。你应该开始你的的新生活。没有我,没有任何负累的新生活。”

      “我唯一的奢求,就是我还能知道你的近况,从别人口中或者从报纸上。我不知道你会消失得这么干净利落……完全不知道。但是……我能理解。”

      “你知道的,我给房子做了些改动,”他的声音欢快起来,“移走了所有的画像,包括我妈妈的。真的,你简直不能相信移走它几乎要了我半条命。”

      “但是它们全都不在这儿啦。我想,这是件好事——不再需要家养小精灵时时给它们拂拭而且我不用再担心一不小心一个“烈火熊熊”烧了它们。反正与它们聊天也毫无乐趣……”

      我想象给他屋子里空无一物的墙摆上画框——好像胃部被猛击了一拳,还是单纯想想就好。这里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站在楼梯上,顶着一头刚睡醒的乱蓬蓬的头发,衣襟敞开露出胸脯,然后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放在门边,我告诉他我要离开。

      在八月的夜晚,他站在那扇高大的尖顶玻璃窗边,酒杯里的液体轻微晃荡,而他看着那漫天的繁星,低声呢喃着他弟弟的名字。

      然后在早晨他贸贸然推开我卧室的们,带着满身的咖啡香让我下来吃早餐。

      他的房子曾经是凤凰社总部,然后成为一处地下医疗站……

      “对了,我让有时会让Beaky出去活动一下——你知道它现在飞起来有多不容易。他翅膀上的伤几乎全好了,但是看起来依然很糟糕。他几乎没办法飞出一百英尺外,但至少伤痛已经不再算是折磨。”

      海格知道后会很高心的,我在心里默默想。

      “这家伙有时候真让人讨厌,”他轻笑起来,笑声中挥之不去的忧郁感却让我很难受,仿佛心脏在被人肆意戳弄。“当我喝酒时——至多两杯,它就会疯了一般尖声叫,并用它弯钩似的爪子在我身上又抓又挠。不知感恩的家伙。我认为这正是雷姆斯交给它的任务,因为他本人没办法总是看着我。他像以前一样待在霍格沃兹,要处理的事物堆积如山。”

      我知道。赫敏也在霍格沃兹。她接米勒娃的班教授变形学。而米勒娃成了校长。

      我想我知道他的意思。卢平总是该死的体贴——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眼中的同情怜悯和失望更难让人察觉。

      这失望感使我狼狈逃窜——他眼中的失望亦然。

      我知道我没办法成为他期待的那种人。我不想我的父亲,我父亲是个真正的英雄——他会做得更好,他会在我跌倒的地方爬起来。他不会让那么多人死去。

      多少次我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是那些死去的人,包括罗恩,包括金妮。他们眼神灰暗,头发枯槁,即使罗恩和金妮那么鲜亮的发色也像干草般毫无生气。他们责备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毁掉帷幕之后,他们还能在哪里等我呢?

      “我只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很沉痛,听起来像梦中的呓语。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自从他进门并确定变身药水效果良好之后——伤疤就是那个伤疤,眼睛端端正正架在鼻梁。

      “那说明你很安全。你已经安顿下来,和一个美丽的女孩组成了家庭,她很爱你,你们一同抚养小孩。我不会去打扰的,不会。即使你已经完全忘了我——也没关系。”

      “我不太了解我自己,但我想我终于成熟了,就像斯内普曾经告诫的那样,我会理智行事。我学会接受,接受所有不能接受的。我只抱有这么一丝奢求,想偶尔能和你说说话。”

      当他眼神投向我头顶上方,墙面上虚空的某处时,被挡在乱糟糟头发后的眼睛顿时发亮。他的指节啪嗒了一声。那是一个小玩意,做成拴着皮带的项圈样式的钥匙环。我在韦斯莱的笑话商店里随便买来送给他的。当时我七年级。现在这个金属钥匙圈已经被时间染上一层钝黄。

      “如果可以说出口的话,我会说,我不求你原谅我,”他继续述说,“我知道对你来说这太难。有些事永远不能获得原谅——比如别人死了,你却活着。我有两次这样的经历,你知道的,一次是詹姆的死。另一次是现在……两次大难不死,太奢侈了。我不会求你回来,回到我身边。知道你在某一个地方活得很好,这就够了。如果能让我给你写信,哪怕一年一次也好……让猫头鹰把我的思念带给你……”

      “有件事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声音带着滑稽而古怪,同时沉痛地让人心酸,我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认真听,“现在说来也无济于事,事实已经注定。而且如果你留下来,我绝不会开口。”

      他抬头,憔悴不堪的脸庞却始终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英气。我瞬间被击中了,我记得他的嘴唇,嘴角微微卷曲,曾经多么柔和,现在却被自嘲的苦笑拉扯成一个难看的弧度。

      “年轻时,我曾迷恋过你父亲詹姆,我想你是知道的。”他吃吃地傻笑,我感觉胸口像是被玻璃碎片狠狠插入。是的,我知道这件事。“詹姆总能获得爱慕,不限男女。当他和你的母亲约会时我多么嫉妒。”

      “我曾以为对他的爱会是我人生最强烈的最深刻的感情,”他说下去,“我对他矢志不渝——直到我遇见你。哦,天哪。”他摇头,“请不要认为我堕落恋童,我爱上你是晚一些时候的事,那时你已不再是小孩,你把我从帷幕后弄了回来……然后我们躲在一起,直到马尔福绑走你。”

      然后你杀了他——大脚板,你撕裂了他的喉咙。

      “第一眼看到你时,我恼火地很,你跟我想象中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后来我才弄明白那是因为我把你当詹姆的影子。然而你并不是,我后来知道了,你是纯粹的你,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个体。然后,我爱上了你。”

      “这就是我埋藏在心底,永远不会告诉你的秘密。”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勉强才听清楚。“我不会告诉你当我把你从马尔福庄园带出来时我受到的冲击,你发着高烧,瘦骨伶仃,但却和我那么接近。你毫不拒绝我的怀抱,你抱着我,那么紧。”

      “还有一次,是邓布利多的丧礼。葬礼过后你把你的脸搭在我的肩头,无声地哭泣。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泪水,唯一一次。后来你再没有在我面前失态。”

      “当时你如此脆弱,我想要抱紧你,贴近你,告诉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但我不敢。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你头上蜂蜜混合牛奶的洗发香波气味以及它恍若金雀花的光泽……”

      “我有一件你不要了的袍子,已经磨损得不能穿了。当我感觉太过孤独时我会抱着它入眠——只不过它确实太旧,你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我想拿开你的眼镜好仔仔细细端详你的眼……”

      长久的沉默。他打断我即将说出口的话,“不,什么也别说。”然后又回复沉默,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明显太过狭小的椅子上,沉思着什么。

      但我还是想说。我跪行到他面前,他的双手抵住我的嘴唇,我向前,想再次捧住他的脸。就像审判结束时那样。他的唇尝起来有威士忌和咖啡的味道。

      “所有你会说的话,我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老家伙,大蠢货!我比你大二十岁,足够当你爸爸了。你值得更多更好的。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合适的、比我好得多人。真的。”

      男人截住话头——俗气艳丽的房间顿时变得黯淡阴冷——令人窒息。我忍不住呼吸加速,我不知道房间是否足够阴暗,能让他看不清我的脸。

      “我不会停止我原地不动的等待,”郑重得仿佛在宣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钟声柔和地敲响,一下,又一下。他骤然变色,像在看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盯着那钟——他视力下降了?

      “我差点忘了,”他叹息声中有着掩饰不住的遗憾,“时间到,我该走了。复方汤剂开始失效了。”

      “谢谢你,”说这话时他没有看我,“很有用的一场谈话。我喜欢你的表现。我会向你老板夸你的。”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是那种明明已经不堪重负却又假装漫不经心的步调,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遮挡视线的头发但头发立刻又落回原地。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惊声尖叫。叫声很刺耳,可是你没有回头。我粗鲁用手地梳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他的手已经抓到门把手了,正要旋开,动作毫不犹豫,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再不行动结果将无可挽回。

      “Sirius,”我的声音,“等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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