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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宅深院事儿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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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的二月天,阴雨缠绵,氤氲了整个陆家庄园。
这夜里,人声都似要蒸发在这湿漉漉的空气之中,只听得雨点敲得芭蕉声声作响,楼兰抬了抬头看窗子外,屋檐很宽,有芭蕉伸进枝叶,湿漉漉的。
“少夫人,二房那边越来越过分了,处处刁难我们,奴婢傍晚时去洗衣房取您的衣服,遇见了二房的大丫鬟巧灵,她竟然当着奴婢的面把您的衣服摔在地上,然后踩过去,奴婢去阻止她,她还让小厮打了奴婢。”
晓冬以手掩着半边脸声泪俱下地控诉二房,身上的衣裙乱糟糟的,发髻也乱了,脸上脖颈上都是抓痕,显然是与人经过了一阵的厮打。
楼兰从铜镜里瞧了一眼晓冬,怀里的黑猫被来人惊醒了,不高兴地扭动了几下肥嘟嘟的身子,尔又恢复安静,趴在楼兰的怀里睡了过去。
她不说话,晓冬急了,想击起楼兰的怒气给她讨回公道,继续愤然数落二房的所作所为,“少夫人,这巧灵分明就是受了主子的指使,才敢不把您放在眼里,您看,她做了多少损体面的事,打伤了咱院里的丫鬟小厮,让厨房克扣咱们的吃吃,就连您的例银,她都敢找上不地台面的理由给吞了,那二房里的主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放肆!”女子清扬的嗓音轻而缓,却不怒自威,楼兰淡淡地扫了过去,言语冷淡:“你是越来越放肆了,主子的为人,哪轮得上下人评断,要是被旁人听了去,看不打断你的腿。”
晓冬刚才发了气,说话也没个轻重,声音那么大,如果被有心人听到,家规难容,想起老夫人的严酷,晓冬仓皇地跪下来认错。
楼兰也只是生怕这贪一时嘴舌之快的丫头祸从口出,指不定什么时候在这深宅大院里丢了性命都不知道,这大好的年华,可不就这样白白断送了。
也并没责怪的意思,看她悔过,便摆手让她起来。
临了想起来一些事,小的时候,她被老元帅从自家带到元帅府,从本家带了两个嬷嬷随身侍候着,那是她阿娘的陪嫁丫鬟,忠心无二。
到了镇国元帅府也就堪堪三年,老元帅把她捧在掌心如宝,那两位嬷嬷竟在三年内相继暴病身亡,她的日子便从此过得如履薄冰。
外人眼中,她一个养女能冠上楼家之姓,被老元帅带在身边教养,摆在楼家嫡女无上尊贵的位置上,锦衣玉食,令人好生羡慕。
却无人知道,在那些日日夜夜之中,那沉沉寂寂的元帅府,眼红她的人多了去了,明枪暗箭,她过得心惊胆战。
也便是这样,长年心惊胆战,她打小便落下了偏头风的病根,没人知道,在那座金贵的牢笼之中,她怎样暗中筹谋,才得以活到至今。
走得步步惊心。
要是都如晓冬如此喜怒于形色,早些年,她就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世家豪门之中残酷的生存法则,她比这江陵陆家人都要见识得多。
怀里的老猫来欢张口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伸了伸四肢,往她的怀里钻了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后,又耷拉着脑袋睡去了。
楼兰看得欢喜,这陆家大院,也唯有这么一点物事能让她欢欣了。
在楼家十多年,也唯有来欢,陪她到了这里,其他人,或半路叛徒,或现在天各一方。
猫比人长情。
楼兰往晓冬瞧了过去,看见她不服气的模样,终究是劝:“你且管好自己的嘴,莫平白丢了性命。”
也不知道晓冬听进去了多少,觉得倦,便想早早打发了她们。
“几更天了?”她纤细葱白的手指轻抚过黑猫绒密的毛发,淡淡地问。
晓冬一愣,不知道楼兰怎么突然问到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楼兰旁边的知秋连忙接话回答:“小姐,二更天了。”
楼兰嫁入江陵陆家,知秋作为楼兰的两位陪嫁侍女之一跟了过来,到了这边,也和房里其他的婢女不同,依旧随楼兰未出阁时的叫法,唤楼兰小姐。
楼兰不说话了,端坐在铜镜前,安静地抱着那只黑猫,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整个人笼罩在昏沉的烛光中。
模样瞧得仔细,是极美的一个女人,巴掌大的脸,尖尖的下颌,无甚表情,一双水眸映着明灭的烛光,有几分慵懒,迷离中,总有几分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知秋以手肘轻碰了几下晓冬的手,眼神示意了一下,后者这才恍惚明白过来,她这么晚贸然来楼兰的房里,打扰了楼兰休息,她是在提醒她逾越了,晓冬脸色不大好看,但是终究什么都不说。
“小姐,奴婢侍候您歇息。”
知秋刚要上前侍候楼兰歇息,猝不及防的,那只本来睡得沉的黑猫,突然从楼兰的怀里弹跳了出来,踏着梳妆台跳上铜镜边缘,借力从开着的窗子跳了出去,一眨眼便不见了身影。
也几乎是同时的,窗外黑沉沉的天际,便响起了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惊得院子里的芭蕉颤了颤,雨水纷纷跌落。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之后,外面又恢复了平静,那只黑猫从窗台外跳了进来,趴在楼兰的裙边,用脸磨蹭着她米白色的裙摆,乖巧的叫了几声,仿若来求主人奖赏。
楼兰弯下身来抚了它的背脊,它这才安静下来,蜷缩起身体窝在她的脚边又睡了过去。
听见那尖叫声,晓冬忙走到窗边探头看,那屋檐下八角荷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依稀可以看见一袭嫩黄衣裙人影仓皇拐过转角。
晓冬想起傍晚巧灵身上的衣服,伸出手指指着那抹人影消失的屋檐喊道:“少夫人,肯定是巧灵那贱~婢,她今天就穿了这黄色衣服。”
看这架势,恨不得追上去把巧灵掐死。
知秋被她这一说,也觉得事情蹊跷,有些担忧地问:“这大半夜的她跑来云来阁做个什么?莫不是生了什么歹心?”
这话说来,气氛就变得有几分的严肃了。
晓冬本来已经平稳了一些的情绪此刻又异常激动了起来,急不可耐地说:“肯定是安了什么坏心眼,她今天边让小厮打我边在边上笑,得意忘形,说了一些让人心寒的话。”
“什么话?”知秋接话。
“她说,别看你主子现在在云来阁活泼乱跳的,再过不久,我们二奶奶,保准让她跳不起来,你也跟着等死吧。”晓冬学着巧灵当时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那尖酸得意的小样,惟妙惟肖。
知秋眉宇间的忧愁更重了一些,寻思不出这巧灵这话里的玄机,看向楼兰,烛火昏黄的光影里,她的面容恬静,无悲无喜。
她动了动唇想说话,楼兰摆手制止了她。
相对于晓冬的激动,楼兰却显得不甚关心,她有些慵懒地摆手,“夜深了,都下去吧,知秋,你带晓冬去处理伤口。”那如水清澈的嗓音里,含了几分的漫不经心。
晓冬不甘心,还想要说什么,知秋扯了扯她的衣袖,把她拉到了身后,用眼神制止她。“走,我带你去包扎伤口。”
晓冬不动。
屋里的红烛爆出了烛花,晓冬瞧见楼兰那双弧度美好的凤眸,那眸子如同猫眼一般,慵懒散漫,那烛光再亮一点,晓冬竟觉得她的这双眸子,有种摄人的诡异。
江陵城里流传着这样的一段话,都说江陵陆家新进门的大少奶奶大有来头,身份成谜,长得颇是妩媚,莫不是狐妖转世。
晓冬跟在她的身边侍候半年,却始终摸不透这正主的性情,明明是大房长媳,嫁进陆家半年,却备受冷落,夫君从未踏进她的房门半步,反倒是和二房情深意切。
二房又是个不知满足的主儿,仗着大少爷的宠爱嚣张跋扈,不仅把其他房的姨娘整得有苦说不出,也踩到了楼兰的头上。
说到底,眼红的,就是楼兰的长房长媳的位置。
这半年来,楼兰房里的丫鬟可是吃了不少苦头,但是楼兰没什么指示,她们做下人的,便也不敢怎么办,只有被欺负的份了,想想都觉得窝囊,晓冬想着,觉得很委屈,少夫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好,任由人家欺负都不肯还手。
这一次她被打成这样,楼兰除了吩咐知秋给她处理伤口,摆明了也是不想再追究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晓冬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了出去。
知秋被她这样没大没小的行为给吓到,想伸手去拉她,却被楼兰叫住。
“罢了。”楼兰从铜镜前站起来,弯下腰抱起了黑猫,抱在怀里,她低垂着眉目看它,手指很是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声音没有多少的起伏,“她觉得跟了我这么窝囊的主子,让她受委屈了,小姑娘家的,容她去吧。”
屋内的烛光忽明忽暗的,映得楼兰精致的脸部轮廓有些的模糊,明灭的光影跳动过,她低着头,睫毛长而翘,眸子里波澜不惊,知秋不知道楼兰在想什么,便辞了她追晓冬去了。
奴婢如此不懂规矩,这要是在平常,被有心人瞧了去了,这晓冬一定是得受皮肉之苦的,人啊,就是喜欢犯浑。
楼兰轻叹一声,这房里的丫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雨敲芭蕉的声音大了起来,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头抚摸着黑猫的脊背,烛光摇曳中,忽然瞧见她的唇边有了一抹的笑容,被那烛光一映,说不出的诡异。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去,声音便在这节奏之中悠悠然地传开来,“估摸着是这深宅大院,都活得太无聊了,想找些事来做。”停顿了一下,她眯着眼睛看怀里的黑猫,“这日子过得也着实无聊,总要有些盼头才有趣,是吧?来欢。”
“喵——”
来欢引声长叫,夜深寒意重,把这夜衬得愈发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