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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解药 那可不是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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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锋台,药源。
那日阿楚从鬼医处得来冰矽诀后,便不曾荒废光阴,日夜勤学苦练。或是他天赋惊人,只耗费短短数十日就将经脉内混乱的内力加以精炼,功力突飞猛进,今非昔比。
方舒同武功不高,却见识渊博,按他估算,阿楚若照此速度修行下去,没过多久就可达到经脉贯体之境。
要说江湖武学种类繁多,各有所长,可归根到底也算是同流共源,故而武林中人要论修为高低一般以三境划分。
一境经脉贯体,寓意周身经脉贯通长流可堪护体。因此江湖也有种说法,声称只有达到此境,武道一途才算略有小成。若是连此境都未能窥者不过花拳绣腿,只能唬弄普通人罢了。
经脉贯体之上则是二境真气化形,又称化境。听着虽只是分境中普普通通的第二境,却是连许多武林的派主掌教也未能涉及。化境修为的武者浑身真劲收放自如,就算行走灌丛,也可万叶不沾。故而历来功达此境者无一不是名声显赫之流。
再往上就是鲜有人及的第三境,明心知微。江湖中武艺高强者众多,可唯有迈入知微,方能称绝世高手。
其实三境之上还有第四境,只因此境太过飘渺,自古以来也不曾听闻何人达到,武道中人皆以为此境不过是先辈憧憬所出,久而久之便不再提起。因此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武道之途唯有三境。
阿楚修习冰矽诀不过半月就触及贯体门径,方舒同外表虽不曾显露什么,心底却是颇为自豪。
为了助阿楚早日破境,他暗中寻来一方药汤,有锻筋炼骨、固本培元之能,每当阿楚乏时就将他丢进药桶泡半个时辰,与之功法内外兼修,竟有奇效。
眼见阿楚功力飞涨,方舒同心底也是越发得意,就差掰着手指数那破境之日来到。谁知临近却出了纰漏,那方药汤对初学者甚好,可对将及瓶颈的阿楚却是药性不足,已无多大用处。
原本以为就一两日的功夫,方舒同都想好该如何嘉奖阿楚,却不料时日生生拔长一截,顿时一连几日心情都是不好。
有日他在书房查阅典籍时,忽闻药源外喧哗不止,更感烦躁,遂唤来阿楚一问究竟,“外面怎么了?”
“丁山镇刘员外的独子被蛇咬伤,想来讨一粒解毒丸。吵闹只因……”
方舒同不耐再听,步到窗边高声道,“药奴,将他们轰走。”
无人回应,却隐约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铁链声远去。
阿楚目光流露不忍,开口道,“药奴不能言语,恐会徒增变数,还是我去看看吧。”
话音方落他神色微动,只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神骏鸟儿自外飞入,落到鬼医右肩,殷红长喙衔着枚竹筒。
方舒同不留痕迹瞥了前人一眼,摆手应允。
阿楚离开后,他却将目光向窗外,过了一会,只见阿楚往后方去了。
那可不是药源出口的方向。他心里想着,从夜啼鸟嘴里取下竹筒。
等阿楚回来时,方舒同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卷纸条。见他来了,吩咐道,“我要出门一趟,你专心练武,勿管杂事。”
听出言语中隐隐的警告,阿楚脸色发白,解释道,“只是见刘员外的儿子十分可怜,我一时不忍才……”
“你做了何事,无需向我报备。你长大了,也该有点自己的心思。”
阿楚哦了一声,站在那里不再多言,头垂得极低。
方舒同虽然神色冰冷,可见阿楚这般模样,实则心底也不好受。他不由放缓语气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下回再有此事,你能提前告知我一声。”
话音未落,方才还焉兮兮的阿楚立马抬起头,双目神采熠熠,“我一定不瞒少爷。”
前人容貌清俊疏朗,声音更是温情脉脉,似乎蕴含无限情意。
方舒同一时都有些发怔,过了好半会才缓过来,他不自然的偏过头,掩饰道,“太子那边若是再派人来,就说我至多两、三日便归。”
阿楚点头,将他吩咐之事记牢后便离开了。
方舒同将纸条慢慢撕碎,随手丢进案边的铜鼎里。
他走后不久,铜鼎被人掀开,内胆里却只剩一堆残碎的灰烬。
三个时辰后,已是入夜,方舒同却出现在离药源二十里外的古镇欢仙楼下。
红烛晃晃,艳酒飘香,微风中隐约传出女子的嬉闹娇吟,销魂蚀骨。
引路小厮将他带到一间房外,就沉默的离开了。
方舒同轻轻推开门扉,房间里铺着由尼兰国所产的上好毛毯,走在上面一点声响也没有。中央则摆放了一方圆桌,黄梨木的底,朱红漆面,名贵非常。桌上除了一壶酒,一个酒杯,就再没有多余的摆设。
朱门啪的一声阖上,瞬间将所有靡音艳曲隔绝,只留下令人畏惧的静谧。
方舒同径直坐到圆桌旁,一语不发斟酒自饮。
如此过了许久,他忽然道,“说吧,你们谁泄的密?”
从他进来起就始终站在桌前的三人脸色骤变,慌忙摇头。
“都不是?看来是我冤枉你们了。那么谁来告诉我,饮夜楼里的那个老头……为什么会知道是你们杀了楚宸奇?”
说到这他手掌高高悬起,引得三人一阵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后,落到面如傅粉的俊俏书生面前,点了点,“浮华,你来说。”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饮夜楼中的浮华君,西北怪童与春风十三剑。
浮华君扑通一声跪下,脸色煞白,低垂的头颅快要触及地面,只能看到高耸的冠帽不住发抖战栗。
方舒同叹了口气,“连话都不会说,还留着你做什么?”
闻言浮华君心胆更惧,他忙道,“那日属下三人曾回头查探,老头和他孙儿却转眼不见踪影。属下在扬州的朋友声称见过他们二人,乃是本地的住户。可属下走访邻里,周围之人却都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祖孙二人,他们,他们就像是……”
说到这,他忽然伏身将头磕得嘣嘣作响,大声哀嚎道,“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人宽恕。”
“通晓私密,来历不明,去向未知,有人说见过,又有人说从未见过。”方舒同慢慢靠到椅背,白皙指节勾绕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么说来,他们二人岂不是凭空冒出的鬼怪?”
浮华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好磕头求饶,不出片刻已是浑身汗如雨下。
见他这般狼狈,站立左右的怪童与十三剑却殊无同袍怜悯之心,反而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谁知方舒同目光一转,道,“浮华说那老头是鬼,你们呢?”
两人笑容微僵,怪童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我听主人的,主人说他们是什么,他们就是什么。”
方舒同又看向另一人,十三剑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跟着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道,“都听我的,养你们跟养只狗又有什么区别?”
怪童二人这才如梦初醒,急忙跪倒在地,嘴里求饶不迭,模样跟瑟瑟发抖的浮华君无二区别。
方舒同眉角跳了跳,慢慢阖上双眼,片刻后猛然拍桌,怒道,“废物!”
酒壶瓷杯被震得凌空飞起,随后坠到地上摔的粉碎。
三人浑身一抖。
而方舒同却好像已经将所有怒火都宣泄出来,语气回归平淡,“三言两语就将你们三个蠢物吓走,又怎么会是普通人?别人说什么都信,我的脸简直要被你们丢尽了。”
“啊……”浮华君这才惊醒,告知他消息的那人定是老头同伙,骗他只为将他引开,好让那老头从容不迫离开扬州。
那个贱`人!他咬牙切齿过后忙又求饶,“主人饶命啊,属下识人不清,耽误主人大事,实在罪该万死……”话至末,他满面涕泪纵流,神色中俱是痛恨悔改之意。
他正卖力嚎着,听到前人轻轻叹了口气,顿时心中一喜。可就在这时,插在后颈的折扇却冷不丁被人抽走。
方舒同将扇子拿到鼻下闻了闻,满目的脂粉香味,嗤笑一声道,“识人不清?未必吧,我看倒像是被美色所迷。”
浮华君心中咯噔一下,脸色惨白,哭容僵硬。这把折扇正是他那相好所赠,老头的消息也是由她处得来。
真是被那娘们害惨了!浮华君悔不当初,一时连戏也忘了演。
方舒同冷笑一声,眼底寒意大涨,“不哭了?”
如雨般流淌的汗水顺着浮华君俊俏的脸廓滴落,眨眼就浸湿脚下毛毯。他缩了缩脑袋,半响也只憋出弱弱的一言,“主人饶命……”
方舒同阴沉着脸,抽起折扇猛然甩下。可他说话的语调却依旧不愠不火,仿佛正在好言劝慰,“浮华君啊浮华君,这些年来你庸庸碌碌只顾享乐暂且不谈,可你连脑子都被美色掏空了吗?”
木质扇柄狠狠的拍打着双颊,很疼也很屈辱,浮华君却连躲都不敢躲,甚至连叫也不敢叫,只能哆嗦着硬挨。
好在方舒同并无内力,打了一会便累了。
可此刻的浮华君也已是满面红痕,鼻青脸肿。模样如此不堪,他心底却不剩多少惧意。鬼医打他是因为他还用,若是连打骂都不屑于做,恐怕真的就是离死不远了。
想到这,他不禁暗暗瞥了眼方才始终在旁边看好戏的两人,心底嗤道,两个蠢货,待会有你们哭的。
方舒同坐着沉思了会,开口道,“那个老头不能放过,下落必须查出,还有,你们再去打听一下神鬼莫知如今身在何处。”
怪童与十三剑迷茫莫名,浮华君却一点就通,“主人的意思是,那个老头就是传说中的江湖奇人神鬼莫知?”
“没错。”方舒同道。
浮华君忍不住道,“他不是早就失踪了,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来坏主人好事?”说完他忽然察觉到前人目光不善,打了个激灵,变脸凛然道,“属下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方舒同点点头,又道,“顺便再帮我查个人,一个本来早就死了的人。”他冷笑两声,补充道,“若是我料得不错,他此刻应是跟神鬼莫知在一处。”
事情交代完毕,方舒同摆摆手,如赶斥野狗,“还不快滚。”
三人却是没动,互相看了几眼,仍旧是浮华君出头嗫嚅道,“主、主人……这三个月的解药。”
方舒同似笑非笑看了他们一会,直看得三人浑身发冷,方才摸出个瓷瓶放在桌上,“拿去吧。”
“多谢主人。”浮华君三人大喜,说完便倒出药丸轮流服下。可到十三剑时,瓷瓶却空了。
十三剑扣着瓷瓶翻来覆去倒了好几次,甚至将其攥在掌心捏个粉碎,却依旧没找到剩下那粒药丸的下落。他可怜兮兮的看向鬼医,木讷道,“主人,没……没了。”
他似乎很少说话,简单的几字语调却十分生硬。
方舒同摸了摸他散开的乱发,轻笑道,“任务没完成,又不付出代价,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
十三剑缩了缩脖子,仿佛对鬼医的抚摸十分畏惧。他有点委屈,“主人,不、不是……我……”
“我知道。可总是你们三人之中出了差错。”方舒同道。
十三剑想上前哀求又不敢抱,只能拼命磕头,口齿不清的喊着,“饶、绕了我……主人……”
方舒同不理会他,起身走到门口,步子稍顿,道,“再出错,三个月后解药可就只有一粒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话毕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鬼医走后,房间内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十三剑像是浑身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到地上,低垂着的头闷不吭声。披下的散发间,隐约能看清他苍白阴森的五官面孔,让人无端恐惧。
浮华君脸色微变,佯装急切道,“糟了,我还有事没跟主人交代。”说完便快步离开房间。
怪童莫名其妙,不过也没多想。鬼医一走,解药也吃了,顿时他心事去了大半,感觉身体都好像轻飘飘的。他跳上椅子,眯着眼舒服的直呼气。
此时忽然从后方过来一只大手抓起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倒提起来用力抖动。
十三剑神色癫狂,满头散发爆开,宛如疯魔般边抖边吼,“吐……快吐啊……把药、药吐出来!”
“疯子你干什么,王八蛋快放开爷爷!”怪童气得破口大骂,奈何身材本就矮小还被人拎了脚踝倒提着,踢也踢不到,打更是连头发丝都碰不到。他的手偷偷探到腰间想摸响箭,却摸了个空。低头一看气极,原来响箭早就滑落掉到了地上。
十三剑抖了大半会,可除了抖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他什么也没有。他不死心把只剩半口气的怪童按在桌上,粗大的指节往他嗓眼里抠。
怪童难受得直翻白眼,干呕半响也只呕出点酸水,十三剑想要的解药却是没有。
“解药……我要解药……”
十三剑疯子般低声自语着,慢慢放开怪童。
怪童得到解放,赶紧爬到一边,骂咧咧的揉着脖子。可没等他喘过气,却发现一道阴鸷的目光透过散乱的长发,正牢牢盯在他尚在起伏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