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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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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劲风不知从何处向华丽的鸟儿扑袭去,鸟儿姿势不雅地向灌木丛一跃,被扎得发出了半声低叫,硬生生忍住了后半声,堪堪躲过那袭击者的攻击,也不知怎的,那不知何物的攻击者在听到半声尖叫的时候亦迟滞了半分,鸟儿来不及多想,只强定心神,定定地看着劲风来的方向,血红色的眼眸带着坚韧的神色。
学习驭使双生灵蛇的时候,师父就告诉过赤瞳,对于蛇类或者其他猛兽,可以不动,可以退却,就是不可露出怯意,当它们感受到你胆怯了,就会毫不犹豫地要了你的命。
这些奇怪的兽类,到底还是兽。
然而这样的对峙并持续不了多久,鸟儿的尾巴被她扯得七零八落,华美的尾羽显得凌乱不堪,但到底可以跑了,赤瞳依然盯着那一处让她毛骨悚然的黑暗,提气猛地向后飞起——托翅膀的福,她的轻功比前世更加平稳,然后双爪猛点地面,整只鸟儿顿时飞离原地数丈,谁料那黑暗中的兽更加迅猛,尖利的爪子带着实质般的气劲猛地扑向她,却被鸟儿一个扶摇直上给躲了过去。
“畜生尔敢!”突然一声怒吼,磅礴的气势顿时惊起了战战兢兢躲在树林间的鸟儿们,只听一阵扑啦啦的声音,赤瞳只见几道凌厉的刀劲擦着自己的羽毛,瞬间就将那又似虎又似狼一般的猛兽劈成数段,鲜血哗啦地溅洒得到处都是。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去,鸟儿下意识地向后连续退了数步,躲了开去,赤瞳对于血腥味并不陌生——实际上任谁经历过那场国破的战争都不会对血腥味陌生,但是如此浓重的味道她也只在教内万蛊血池边上闻过,只是她一点也不想被血给染到,先不说羽毛不好洗,就是血腥味也会引来很多不好的注意。
鸟儿转头看她的救命恩人,便见昏暗里,一个黑衣少年提着一把锋锐利刀缓步走来。
不得不说,那少年身上的衣物虽然是赤瞳从未见过的款式,他的样貌却是她最喜爱的,五官英俊精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儿郎还要漂亮,偏偏又无丝毫女气,他漆黑的眼眸明明平静无波,却给人一股子不敢与之对视的凛冽之意,好似他手中的那把刀,古朴无华,却乃天下少有的神兵。
在寨子里生活了好多年,在中原游历了那么久,赤瞳第一次见到这般俊美的儿郎,若是中原的女子这会儿怕是要羞得双颊红透,不敢再看,然而苗疆的女孩又岂是那些受纲常礼教束缚的女子能比的?赤瞳丝毫不觉得自己盯着他看有什么不妥——实际上现在是鸟儿的她这么看着一个人类,也没什么不妥的。
然后赤瞳因而感受到他身上深深藏着的又无处不在的死气,这让鸟儿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怜意——无关风月,实在是在长安城下,她见多了这种生无可恋又为飘渺的希望而拼命活着的死气。
无论战争胜败,她总有躲回寨子安生的希望,可是那些生在长安长在长安的百姓,却再也没有家了。如果有一天,天一教那些恶毒的败类攻破了圣教,师父和其他人又该去哪里呢?战乱年代,同病同苦,赤瞳又如何能不怜悯悲伤?
少年看着她,死气沉沉的眼眸里突然迸发出了一点光彩,赤瞳看不懂他为何会突然高兴起来,但这并不妨碍她也莫名高兴了起来,然后慢慢靠近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类,下意识地想开口,却只听到自己喉咙中发出了清脆的鸟鸣。
比起教内的蓝孔雀,她借尸还魂的这种鸟儿声音倒是婉转清脆,好似虫笛悠扬,好听得紧。
少年见她毫无怯意地靠近自己,眼中光彩越发明亮,亦主动上前了几步,将只比小猫大不了多少的鸟儿抱进怀里,刚刚过了变声期的少年有着一把好声音,却带着几分莫名强抑的低哑,他道:“幸好你没事。”
赤瞳还未从被一个陌生少年抱住的惊讶和羞意中醒过神来,就被那奇怪的语言给吸引走了注意力——这语言音律好似中原人们用的官话,抑扬铿锵,错落有致,却给了她奇怪的感受。
她的的确确是懂那句话要表达的意思,可这个意思换成官话,又与少年的发音完全不同。
赤瞳不免有些抑郁,心中对于仍身在大唐的希望又少了几分。
不过从这话来看,这儿郎可认识她?
少年并不需要赤瞳回答,只怜惜地抚摸着她早已凌乱的羽毛,道:“你受苦了,不过放心,她迟早会为伤了你付出代价的。”
赤瞳非常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就算她现在是鸟,但到底曾经是个人,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女孩子,苗疆再开放也在有确定关系前也是发乎情止乎礼,就连师祖她老人家与那负心汉方乾在一起的时候,也确定了那人尚无婚配才以身相许的。若有哪个男子敢对苗疆的女子做轻薄之事,早被毒个彻底,定要他下辈子都怕的绕道而走。
可是她现在只是只鸟……赤瞳有些委屈地想要躲开少年的触摸,少年因她的躲避愣了愣,面色猛然沉了下来,内敛的气势散发出来,露出的杀意惊得鸟儿急促低叫一声,染着自己血痂的羽毛陡然炸起来扯到皮肉着实疼得赤瞳来不及思量是不是惹这人生气了。
鸟儿颇有些惨的叫声让少年亦是一惊,这才发觉怀里的鸟儿羽毛早已不似以前他照顾的时候那般柔顺,摸上去甚至有些硬硬的块痂,忙抱住她,往早选好的山洞跑去。
他不再抚摸自己,着实让赤瞳松了口气,老实地窝在那人怀里不动了。
不是她已经抛弃了作为人的过往,只是这么短短的一会儿,赤瞳又确定了两件事,一是这个疑似认识她的少年很强悍,这一身的气势赤瞳还只在那侠客岛主方乾的身上见过,也不知道这少年何等勤奋练武,看其年岁仅比自己大个四五岁,偏偏任由自己如何用内力挣扎,却仍被他牢牢抱在怀里,不给放开,着实让赤瞳心惊不已,二是他的脾气可不好,颇有些喜怒无常的味道,现在她已经全身僵硬,少年气劲已经打入体内,没有多难受,却动弹不得。
心中忐忑不已,赤瞳现在只希望这少年一开始看见自己时候的温柔是真的,而刚刚那丝杀意只是他心情不好,不是真的想杀她,不然的话,又怎让她有一线生机?
名叫封歌的少年的确非常恼怒,在他看来,这只蓝翎雀自从灵兽蛋里孵出来到这近一年羽毛渐渐丰满,虽然并未真正成为他的本命灵兽,也早该认他为主,怎能、怎敢躲避他?!一瞬间的恼怒让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杀了这只不识好歹的鸟儿,免得像那些曾经说为他好为他想最后却背叛了他的人一般,只是下一刻鸟儿带着委屈的叫声让少年清醒了过来,封歌这才发觉它受了不少伤,只是光线昏暗血腥味又被那风豹的血味掩盖了他才没有发觉。
少年不由得又心软了,这才想起来,它不过只是只一岁不到的小鸟儿,又被丢入这危险重重的灵兽试炼林,能还记得他就不错了,又如何能苛责它被摸到痛处还忍着呢?
封歌的速度相当快,通身可怕的气势让黑暗中隐藏的动物植物就算嗅到美味的血,却也不敢靠近,他很快就带着鸟儿来到了很久以前就选定了的山洞里。
山洞不远处有一条小溪,阳光终于可以从这里找到缝隙肆无忌惮地投下来,跟溪水嬉戏在一起,折射出多彩的光泽,而封家赖以为重的灵兽圣物则封印在距离山洞百里不到的山渊中,圣物威压警示着周遭的灵兽妖兽不得妄动,因而封歌也不用担心晚上会被什么偷袭。
更何况他已在洞外施了阵法,那些人要找他也要花不少功夫。
也不知少年走了多久,赤瞳惊奇地发现当少年走过某个地方的时候,仿佛看到桃花源一般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昏暗的天地猛然出现阳光和小溪,这让赤瞳颇有些眼前一亮。
少年抱着她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山洞中,赤瞳有些惊讶地看到洞中简单而舒适的设施,堆着的火堆和架在上面的小锅,铺在干草上柔软的毛皮,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处,却无端显得常有人生活在这里。
然后赤瞳看到了更加让她惊奇的一幕。
有了明显的光源,少年终于看清了怀里鸟儿的惨状,本来极漂亮的小家伙泛着光泽的羽毛凌乱不堪,到处都是血迹凝结成块,萎靡地窝在他怀里,头上平素骄傲高昂的翎羽也倒伏下来,看上去可怜极了。
于是封歌因此心更软了,不由得轻声说道:“莫怕,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然后手指一点,灵力在空中打了个转,一团火就在火堆上燃烧了起来,又一转,一团水就从溪水中捞出来装入了锅子里,少年想着烧点热水方能让鸟儿舒服一些,却见鸟儿更加惊恐了。
尽管它羽毛尽数倒伏,表现出一种极温驯的臣服态度,少年却看得十分碍眼,他可不想要一个吓破胆的灵兽,语声不由变得低沉而带着极锋锐的冷意:“怕我?”
她一定到了神仙的地方!若说之前赤瞳还有些等她恢复过来定要给这吓她的人点颜色看看的想法,现在看到这神奇的一手,变成了鸟儿的少女便完全不敢再想着做那些报复的事儿来。
而且,她好似还把这仙人又惹恼了……
少年停了手中的活,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这只显然怕极了的鸟儿,冷笑道:“若怕我如此,便走了吧,免得脏了我的手!”
赤瞳本该走的,她不是那些死要面子的愚蠢的中原人,危险就在眼前,她又与他只是陌生人,被这般恐吓还能只是惧怕实在已耗费了她所有勇气,她最好的选择就是转头离去,这危险四伏的森林也好过一个强大又喜怒无定的人。
她本该走的……
可是为何她又要看到那人握在刀柄上的手攥得死死的,连关节都发白发青了呢?
赤瞳看着他的手——那本该是极好看的手,少年的容颜也是极好看的,可是少年冷锐倔强的眉眼总让她又几分熟悉,莫名就想起来师叔容夏,那个本来很漂亮的女子,却因为全身毒气而被人避之不及,赤瞳曾经想亲近于她,却被不知情的旁人给拉住了,那时候容师叔的表情便极似这人现在这般,倔强地冷笑,说着她不需要他人的怜悯。
可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虫笛上攥得紧紧的,指关都发白了。
少年看到鸟儿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慢慢地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向他走了过来,用漂亮的翅膀轻轻地抚过他握在刀柄上的手,鲜红的眼眸带着水光,少年莫名就从中看到了它的委屈和安慰。
赤瞳想起来她的容师叔,想起来她看到容师叔那受伤的神情,也想起来她挣开旁人的手,笑盈盈地握住容师叔的手的时候,容师叔那隐忍的惊喜的神情。
容师叔心本是很软的,会因为旁人的拒绝而难过的人的心都是很柔软的,更何况这个少年只是发发脾气,可事实上还是救了她,保护了她不是?
只是这乱发脾气的毛病真的好讨人厌,赤瞳本就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自己的小脾气还没人包容,又怎有那个心怀能包容他人的脾气呢?所以鸟儿不可抑制地委屈了。
——她都大人有大量地不计较他的恐吓了,他又凭什么对自己使脸色?要是这是在寨子里,看她不定了他的身送给阿幼朵师叔玩个够才解气!
少年终是缓了脸色,伸手将鸟儿抱进怀里,不知从哪里拿了帕子浸了温热的水,给她细细地清理伤口和羽毛。
温柔的动作很好地安抚了鸟儿的情绪,山洞里,一人一鸟,忽明忽暗的火光,莫名带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