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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日童年(一) 童年好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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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地下数年的隐忍也丝毫不减它对夏天的偏爱。
似火骄阳到了观山也自动打个五折,奔观山而下的凉爽山风,夹杂着雅江潮湿的水气,给山脚下的城市送来清凉。
空气中似乎还有一股清新的青草味,打着旋儿从地面辗过。
是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潮热的空气,挥洒的汗水,还有喜温的薄荷味。
“我让你别跑!”
风声扯远了后面小孩的声音,
前面的小孩还在马不停蹄地奔跑,像一只落单的小流浪狗,扑面的夏风不能给他带来半点凉意,一颗汗珠顺着眉尾向后划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两步距离的毛头小子,那小子光着上半身,穿着宽松的大短裤,正向他俯冲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加速向前跑,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小子一个健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向前一步,顺势扳过他的的肩膀,平视着他
“嘿,你跑什么呀!我叫程峻!”
望进程峻热情的眼里,李时安一时语塞,不发一言地盯着程峻。
程峻自动接收转化为友好讯号,乐呵呵地说
“新搬来的吧,嘿嘿,叫我大哥就行”
现在的程峻刚逮着个生面孔,可得跟他好好玩玩。
程峻家住在津市的东仓胡同里,据说这片最先是东粮仓,早些年屯粮的地方,不过后来市里规划改建,这儿就空下来了,改了厂房。
他们一家是跟着程爸爸的工作变动搬过来的,当初他妈妈大着肚子折腾搬家,倒是他爸爸前脚刚落地,后脚就去派出所值班了。
结果程妈妈怀孕的时候劳心劳力,生孩子的时候差点难产,这下给程爸吓得够呛,再不敢提调任搬家的事情了。
程峻打小在这片长大,带着田淼田江两姐弟上树掏鸟,下河捞鱼,翻墙上房,连歪脖子树上的树结巴都给摸熟了,给他混成了这一带的小霸王。
程峻净琢磨着当大哥了,一见李时安就想认他当小弟,在大夏天紧紧搂着他的肩膀,盯着他又黑又圆的眼睛。
“你长得真好看,不如当我小弟吧”
李时安扭头就跑,把程峻晾在风里。
“哎还没说你叫什么!
“小哑巴!”
“呸”李时安头也不回地跑了。
“原来哑巴会说话”程峻嘀咕道。
李时安从小没有爸,不过倒也不是他爸死了。
今年他6岁,就有6年没见过他爸。
他妈从来也不说他爸的事情,只有偶尔喝醉的时候言唔两句。
醉酒的时候,会有夏茹难得一见的温柔。
她喜欢把李时安放在腿上,搂在怀里,额头轻轻抵在他瘦弱的脊背上,低声呓语,她话里带着微醺的鼻音,长长的卷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盖住了她眼里的雾气。
当然,夏茹一酒醒就失忆。
其实李时安也不怎么见过他妈。
夏茹是个舞蹈老师,她很忙,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很满。
白天教小朋友跳舞,晚上给艺体生训练,带他们参加比赛、准备考试。她把所有时间用在工作上,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
平时是保姆张妈照顾李时安,她是个哑巴,却很温柔。
把从他个枕头大的娃娃给带大,很疼爱他,才能应下来这些年的保姆工作。
李时安不爱说话,就喜欢和张妈学手语,但胜在伶俐,一点就透。
比如“你好”的手语,就是先指向对方,然后一手握拳,向上伸出拇指。李时安一看就会。
他不像别的小孩,接触新事物,学习新知识就得向家长求表扬。他从小很少见到夏茹,更别提和夏茹说话了。
李时安长这么大也没病没灾的,只是不爱说话,夏茹也没多管他。
但她意识到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是李时安该上小学的时候。
津市的实验一小是市重点小学,有入学考试,通过考试后,小朋友还要和家长一起参加面试。
李时安很聪明,幼儿园的时候就学了小一的内容,笔试顺利通过。
夏茹不出意外地接到复试通知。
她松了口气,打算带着李时安准备面试,他学了个大概,有点磕巴但还能说个完整。
到了面试的那天,夏茹6点就叫醒李时安,给他穿上衬衣,打上黑色的领结,把头发梳的锃亮,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
“李时安,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
夏茹在车上就跟他说了这一句话,也是面试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李时安呆愣了一下,点点头,转头把小脑袋搁在窗沿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到了学校门口,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高矮不一,家长牵着孩子,嘴里张张合合,别的小孩都仰着头,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发光。
这种眼神,他见过不少。
他埋着头,盯着夏茹高跟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面试的地方在二楼,四个教室同时进行,一个教室三个老师,
一次会叫三个小孩上楼,在面试教室外候着,出来一个进去一个。
轮到李时安的时候,前一个小孩正洋洋得意,边走边向他妈妈要奖励。
“儿子真棒”
这位妈妈笑着,宠溺地揉了揉了儿子的头发。
李时安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又回头看了看夏茹,她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挂着冷淡。
他走进教室站好,夏茹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立着,
偌大的教室只有三个老师,安静得落针可闻,面试的老师和颜悦色地询问道
“小朋友做个自我介绍吧”
李时安回头看了下夏茹,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看到如此冷静的夏茹,李时安不知为何,大脑里却一片空白,肢体僵硬,脸上闪过惊慌,过了片刻,缓缓抬手伸指握拳比了一个你好。
...
夏茹终于维持不了沉静,面露尴尬,意识到是不能让张妈再带孩子了。
入学考试自然也作废了。
但最终李时安还是进了实验一小,这得多亏了他外公。
夏知林在津市一中二十来年的书也不是白教的,一小是一中的附属中学,本校老师走了个小后门。
一想到这么聪敏的孩子,白白待在他妈身边浪费,外公当即一拍大腿决定了
“把孩子给我带”
“行”
夏茹自然一口答应。
这么一来,夏茹顺水推舟地把李时安送回他外公家。
可李时安舍不得张妈,
张妈会耐心地教他手语,会给他做小饼干,还会哄他睡午觉。
夏茹不在的时候,他不害怕,因为张妈会陪他。
可现在突然要和张妈分开,他很难过。
夏茹看着李时安皱着一张小脸,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多少有些心软。
“李时安”
她走上前,蹲在李时安面前,捏住他的小脸,变魔法似的从他脑袋后摸出了一颗荔枝味的糖,剥了塞进他嘴里。
“甜吗?”夏茹盯着他泛着水光的眼睛。
李时安点点头。
“想不想吃外婆做的糖醋排骨?”
李时安马上被香软酸甜的排骨吸引了,他想了一会,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那就去”
夏茹就这么把李时安骗回了外公家。
外公家在东仓胡同巷里,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侧的墙壁上是蔓延开来的爬山虎,走在石板路上还有悠悠凉风吹来。
李时安深吸一口气,嗯,是夏天的味道。空气中有疯狂生长的绿色植物的淡淡清香,还夹杂着一丝回甜的薄荷味。
巷口的拐角处停着许多卖小吃的摊贩,熙熙攘攘,凑成热闹二字。
绕过拐角就到了外公家,是朴素清净的四合院。
外公外婆站在门口等他们母子。夏知林背着手,背脊挺直地立在门口,外婆则站在阶梯上一脸笑意地望着他们。
“爸,妈,这孩子不怎么会说话” 夏茹递过行李道。
李时安正小心地跨过膝盖高的门槛,外婆一把捞过他,把他锁在怀里。
“看看我的乖孙孙”
外婆和李时安来了个额头碰,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双唇紧闭,小脸开始发红。
“没事,这孩子有灵性,慢慢来”夏知林在门内不紧不慢地说。
他是个老派知识分子,在师范中文系毕业就到一中教书了,身上有股子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
李时安的外婆是附一院的护士,年龄到了就自从护士长的岗位退下来,做点后勤工作。她工作上严谨负责,私下里却是个老小孩,外向活泼,和夏知林不苟言笑的性格截然相反。
夏茹跟着外婆进到她原来的房间,摸了一把柜子,一尘不染。
她停顿了下,还是开口道
“妈——”
“孩子就给你们了,我每个月都会往这张卡打钱”
夏茹说着递过一张卡。
外婆回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
李时安乖巧地坐在饭厅小板凳上,等着糖醋排骨。外公躺在院里的凉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嘴里哼着小调。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端出一大碗冒着酱汁味的糖醋排骨,红亮油润的排骨,咬一口就会爆汁的香脆酸甜。李时安盯着排骨,咽了咽口水,没有上手。
“快吃吧”外婆一脸宠溺。
李时安摇了摇头,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紧紧地盯着门口,没有说话。
外婆泛起一阵心酸,悄悄转过头。
“先吃吧,你妈有事先去学校了”外公从院里走进来,顺手把蒲扇搁在储物柜上。
李时安像是没有听到,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外公拿过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小口抿着,陪着他坐了半天。
外婆无奈地看着这一老一少,给李时安夹了一块排骨。
“安安,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头看着碗,舔了舔嘴唇,抓起排骨开始啃。
“慢点吃,还有呢”外婆摸着他的小脑袋。
李时安吃完饭就坐在大门的青石阶梯上,撑着脑袋向街口望去。
外公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门口,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时安,想不想出去玩”
李时安抬起头,思考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外公在他旁边坐下,拿出怀里的老烟斗,填了点烟丝。
“想要什么就得说出来,明白吗?”
外公摸出一盒火柴,划亮最后一根火柴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眼镜后的一双眼都闪着亮光。
李时安侧头看着他娴熟的一套动作,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
“嗯”
“想不想出去玩”
“……”
一斗烟都快熄了,夏知林以为他又要陷入沉默,准备回屋拿个水杯,刚起身就听见他小声地说“想”
外公揉揉他额头的呆毛 “去附近玩会吧”
李时安很少出去玩,以前基本都在待在家里,不会给夏茹找麻烦。
除了上学,基本只有张妈会带他出去遛弯,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出门。
第一次探险的兴奋感让他暂时忘了之前的不快,迈着轻快的脚步左瞧右看,穿过一条长长的胡同,尽头又岔出一条小路,小路转角的歪脖子树盘根错杂,歪歪扭扭地贴着墙生长。
他走过去新奇地摸着老树皮,树皮上有些划痕,他仔细摸着,发现有人划出了一个圆圈,圆圈里还戳出几个点。
“呔!”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李时安惊得呆住了,一个身影从树上掉下来,他定睛一看,是一个打着光膊的小子。
那小子二话不说就要来捉他的胳膊,他一甩手,不管不顾地往外公家跑了。
“别跑!”那小子大概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撵着步就想追上来。
“我让你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