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朱桦

2、昏蹶

　　陈其在晕倒之前，从没感觉有件事让他如此被动过。他想要爆粗口，“艹”字刚一出，他伴着胃绞痛，便一头栽进了刚刚开启的电梯门里，人神不知。
　　“医生，我这里很不舒服。”陈其指了指自己左侧肋骨下方、腰腹以上的位置。
　　他被送进医院大概已有三个多小时，刚刚挂完消炎针，急诊科的医生建议他最好去医院的肝胆肠胃科挂个号，他的情况最好不要大意。他本想，照昨天那个疯法，胃出点问题罢罢工也在情理之中，他的胃向来不好，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吃点胃药就好了。但陪他来的助理可不这么想，也有可能是那一载实在是太过于壮举，直接导致那小孩还未从惊恐过度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在小孩看来，能让人晕倒的症状是大事件，普通药物是轻易罩不住的，于是火急火燎的去一楼大厅给他挂了个号。
　　“这样多久了？”给他诊治的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寸头半白，富态福相。他站起来，边让陈其挺直脊梁，边用右手着力摁了摁陈其的胃部位置。
　　陈其疼的龇了龇牙，医生身上的消毒水味，让他鼻子一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记不太清了。”陈其揉了揉自己磕的有点疼的额头，大早上上班高峰，狗吃屎的姿势扎进电梯，吓没吓到人他不清楚，丢脸丢到外婆家他却是有够明白，这消息估计比随风的烟散的还快，传到不待见的人耳里，不知道又是多久的话柄，“我的胃一直不太好，只是。。这一次似乎。。有点严重。”这话说的，九分心虚。
　　那医生抬眼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转身回到座位上，问道：“排便和饮食有什么异常吗，比如说食欲下降或者排便带黑血之类的？”
　　陈其皱眉仔细想了想：“没有。”，他虽胃不好，却从没把此当个事，饮食也并不是很规律，也没时间让它规律，不饿可以一天不吃东西，饿了可以一顿吃一天的。
　　医生接着问道：“那你昨天有吃什么刺激性的东西吗？”
　　“额。。，我喝了不少酒。”陈其大化小，找了合适的措辞，补充道，“庆祝的。”
　　昨天陈其由副理升为了正式的经理，庆祝自然是少不了的，不管凑群喝酒的是真心的还是佯装的，碰杯总是没错的，昨天差点喝了个大满贯，要不是中途他实在受不了，临阵逃了，估计今早就不是倒在电梯里而是酒吧马桶里了。他最近一直在为升职的事做准备，他从事的是电商行业，每日的更新速度不是他个人一天的24小时就能跟得上的，更何况，他并非铁打的钉，位置只有一个，盯着的人可不止一个，人人都想更上一层，将竞争对手逼走，拉拢和铺展人脉似乎成了他生活中的家常便饭，甚至比一日三餐来的还要规律。
　　医生似乎见怪不怪，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要了陈其的就诊卡，便开始在电脑上敲东西。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医生噼噼啪啪敲击键盘和鼠标的声音，电脑显示屏背对着陈其，他不知道医生写的是什么，气氛有些尴尬，好在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那医生打好之后，将陈其的就诊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说道：“我建议你今天临走之前还是去预约做一个胃镜和CT吧，我现在并不太好下结论，只是觉得你的胃部有点肿胀发硬，但那并不能代表全部，我需要实物的光片才能做出诊断，再加上你的饮食可能不是太规律，以后需要注意下，胃镜和CT的检测结果出来再拿来给我，时间最好不要拖太久，那是对你自己负责，检查前一天凌晨十二点之后不要吃任何东西，也不要喝水”说罢，他将就诊卡还给了他，接着说道，“这几天再疼的话，就吃我给你开的这些药吧，一楼大厅取药，已经打在你的就诊卡里了。”
　　陈其道谢，领了就诊卡出来，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紧张了，对事情的无法预测让他有些气恼。“没办法”、“我做不到”这些字眼，在他的字典里归类为绝杀。
　　等在办公室外面的助理见他出来，一个大跨步凑上前，干巴巴的瞅着他，生怕一句话说出来，自己不知道哪不对就会让boss受刺激。陈其看他这个憋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助理见状，一直绷得直直的肩膀一下子松垮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陈其突然觉得身边有这么个人很让人宽慰，这孩子大学毕业后就一直跟着自己，想来也有三年多了，自己也是三的十倍多岁数的人了，自己虽然从骨头缝里都能散发出世俗的臭气，好在这孩子天性并不复杂，至少是真的关心他的。
　　“去帮我预约做个胃镜和CT吧，然后去一楼取个药。”他开口，把身份证和就诊卡一并递给他。
　　小孩眼神里透出疑问，想知道详细情况，可陈自己还不知道呢，“没事。”陈其安慰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陈其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突然就能自主呼吸了一样，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在他看来，烟吸进去，必须要深入肺里才能把积攒的浊气排挤出去，让人真正放松。医院，真是个能不来这辈子就最好别踏进来的地方啊。
　　他没有等小孩，给他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先回去了，让他预约完直接回家就好，下午不用上班，药可以明天上班的时候带给他”，然后直接将手机关机。
　　他并不打算回公司，倒是十分想回去踏踏实实睡一觉，早上往公司冲的时候没觉得头痛，现在突然发觉浑身关节全部错位了一般，他站在马路边缘等空客的出租车，B城太大，满城熙熙攘攘，心里头却空荡荡，无着无落。
　　“不会有事”他在坐上出租车离开医院之前，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现在不能有事，也绝对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说

　　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