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壶中天·肆 那就当一个 ...
-
茶酒居坐落在长安外城。
长安城到百里山不远不近，坐上马车颠簸一整天就到。
茶酒居说来也奇怪。
像是个茶馆，却从不说收银子。倒像是敞开了个小院儿，专门给人腾了个嚼耳根的地方。
尽管藏在小巷子里，每日里却总热闹非凡。街坊邻里都乐意跑过来说八卦拉家常，还有免费的茶水和瓜子儿哦！
“爷爷，”弱水皱着张脸趴桌子上，“这能听出些什么哦？今天刘家丧葬，明天徐家婚娶……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头发花白的爷爷一杆毛笔甩得飞快，“小孩子家家脾气。爷爷不是从小跟你说？历史它就是这些小事情！”
“可是！”弱水简直有些抓狂，“您也听听她们说什么哦！”
那边的桌几上，瓜子皮与唾沫齐飞，陈三娘绘声绘色地叙说着刘家老汉和徐家新娘子不得不说的故事。年过半百的老头和待嫁的大闺女……简直瞎了弱水一脸。
爷爷嘿嘿一笑，“那就正好研究研究坊间流言的趋势和扩张速度嘛！”
“添茶，添茶！”王四姨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添茶添茶。”爷爷推了推弱水。
弱水没精打采地把茶壶往桌上丢着，突然眼睛一亮回头嚷嚷：“爷爷爷爷！您看门口是不是西边来的妖精回来了！”
“哎呀！”爷爷一脸惊喜，“妖精回来啦！”
鸦漆一双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撑开把红纸伞。这才抱着小檀木箱子下了马车。
小院落挂着手书的“茶酒居”。鸦漆看见从里面蹬蹬蹬冲出个小姑娘，“呀”地叫一声又蹬蹬蹬冲了回去。
红纸伞伞柄一倾，太阳透过纸伞暖暖的光便罩在两个人身上，引得花浸月万分不自在地小声嘀咕：“你个小妖精娘们儿唧唧的……”
鸦漆轻笑出声。
“打烊啦打烊啦！”那厢弱水喊得欢天喜地，“都散啦都散啦！”
还未尽兴的陈三娘恨声灌一大口茶：“下一个就讲你！”
“就讲你就讲你！”
“去去去。别欺负我孙女儿。”爷爷笑骂。
七大姑八大姨昂首阔步走出去，走前还不忘多摸上一大把瓜子，期期艾艾地问：“明天还开门哦？还开哦？”
“不开不开不开啦！”弱水欢喜地蹦上去一把拉上门栓，被爷爷用笔杆子狠狠敲了敲脑袋，“小孩子家家脾气！”
爷爷自称山人，山人自有妙计的山人。弱水是爷爷捡来的孙女儿。
爷孙二人相依为命却不孤苦伶仃，还能有余力开了这茶酒居。
“上回讲到大当家一马当先冲进了兵营！然后呢然后呢？”爷孙二人拿星星眼直瞅着花浸月。瞅得她与有荣焉，“大当家冲进去，一刀一个，一刀一个，一刀一个，一刀一个……三十刀才停下来，因为刀断了。那可是吹弹可破的大刀！老子都害怕！”
“哦哦哦！”爷爷毛笔唰唰，墨水四溅。
鸦漆支着头听故事，觉得有趣，就顺手从箱子里摸出茶壶放在桌上，瞧见百里微方嗖地一下钻出来听得津津有味。
对面的弱水盯着鸦漆身边那半透明的人影张大了嘴巴。然后被爷爷一笔杆子戳中脑门儿，龇牙咧嘴地朝她眨了眨眼。
世间三种奇人。
天算，画师，年官。
天算一双眼看尽人间命数，若要为其寻位代表，那必定是当今国师苍术。
国师苍术一身白衣配他满头披落白发，容颜俊朗，生若谪仙。
尤其当他高冠华服，捧一碗清酒缓步踏过市集，一路登去天坛祭拜天地之时。长安满街满楼都是探出脖子观望的人群，偏偏能静得连呼吸都嫌重。
国师颔首低眉，一双眼比他双手里捧那碗清酒还要清冷，——却惹得满长安未出阁的姑娘家都醉了。
画师更经常出现在哀婉凄怨的爱情故事里。
画师举止风雅，一笔一天地。笔墨间的一位位美人妖娆，君子风流……都通通要对画师俯首相拜，将其奉若神明。
至于最为行迹诡秘的年官，长年累月一张青铜面具扣在脸上，手提檀木箱，身着血纹衣。
“君予我金银，我报君以求。”
三炷檀香燃起。年官一双脚踏回过去，一双手就取来客人所需。
可年官在几百年前的怪谈里仍是常客。却不知是从何时一夜蒸发，志怪传说中再也难寻得他们的痕迹。
从此消失在世人的视野里。
花浸月的故事讲了许久，从黄昏到了夜半。
讲到最后，声音沙哑又哽咽，“大当家最后，砍了自己的手给那群畜生。那群畜生第二天又打上来。大当家没撑住。他要我们好好活下去。”
“……善恶是时，时非善恶。善恶是法，法非善恶。”爷爷叹口气，手在空中悬停一会儿，才轻轻落下最后一笔。
“老子听不懂。但是老子没哭，老子还是条硬汉，没给大当家丢脸！”
爷爷抹了把脸，招呼着她们进去客房赶紧的都睡了吧。
夜色悠悠。
鸦漆望着噼啪作响的烛火一阵忧心，总觉得行走在外果真不易。比如割来放血的手指如何才能好？半晌才伸手拉出了信件。
墨京安写信时莫约正赶着投胎，字迹简直飘逸到毫无章法。
“师妹，师父要我给你送衣服。你且等等。”
等等便等等吧，鸦漆打了个小呵欠。决定找人聊天解解乏。轻敲了壶口。
“前些日突然奇想便跟着来了。直接捎上了你，”鸦漆说着说着倒真的开始愧疚，“也没问过你的打算。”
“……无妨，微方没什么打算。”百里微方飘出来，先伸出那双透明的手看了会儿，继而遮在双眼前，“微方只知晓，无论如何，微方还是要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
“山人爷爷欢喜收集故事，或者能帮到你。”鸦漆想了想，又忍不住劝，“但那毕竟是百年前的事情……”
话音未落，就听见微方哈一声笑出来，“说是无论如何，感觉像是害怕自己忘记。”
“其实刚才有一瞬间，微方甚至想过，若是能像个人一样，坐在那里，每天就听故事。也不管那些陈年旧事了。微方从前很喜欢听故事，只是不喜欢被逼着去听那些权谋诡计、勾心斗角。”微方声音很轻，“当初还是个人的时候，整天只想着往外跑。没先到现在成了鬼了，反而想坐下来，听故事。这几日微方很开心。”
“那就当一个人。”鸦漆偏偏头，从檀木箱里取出两管白玉笔，一卷上好熟宣。砚台放在一边。
“这怎么……”百里微方瞠目结舌，“你是，画师？”
“只是粗略学得皮毛。”眉眼弯弯，“勉强能用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壶中天·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