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壶中天·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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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小二支着胳膊正打瞌睡，忽然听见楼梯吱嘎声响。
一回头，瞅见住店一位女客官提着盏红灯笼，素衣长发往外飘，差点吓没了半条命。
“这，这……这位客官……您，您这是……”
鸦漆回头朝他笑笑：“子时阴气重，莫问鬼事。”
小二瞪圆着双眼。谁……谁特么要问鬼事！孤身在外的女客官虽然少，可百十年里也碰不上这样三更出门的货色吧！
眼前少女眉眼如画，青丝如瀑。没了先前在楼梯上那股飘忽劲儿，看着倒是丝毫没有妖异的味道。只是额角似乎隐隐藏有疤痕，又不知是何等故事了。
等小二深夜熬得昏昏糊糊的思绪回笼，便只见少女拎着她的红灯笼，顺手摸了桌上的茶壶走出去。
“客，客官！那茶壶！”
追出门去却只瞧着客栈高高挂起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我，我的亲娘呀！……这大半夜的，还真见了鬼不成？”
“山庄整日里都能去，”百里微方虚浮在空中，偏过头面来带疑惑，“可你白天只管闷头睡觉，偏要选在子时三刻出门，这又是为何？”
“尽管来猜，小女子偶尔也想见识见识百里山庄的无所不知。”
“……微方只识草木，不知人心。”
“你的耳目看不见，你就也看不见？”鸦漆轻叹口气，“常言草木无情，多么帅气一词啊，生生被你整成一脸蠢样。我倒是不奇怪你当年无知无觉。真真是个少爷。”
“……”
半夜里少女飘得如同孤魂野鬼，旁边却真是有个孤魂野鬼。两形相飘，倒也相得益彰。
“夜半子时，正适合遇鬼。儿时听师父说鬼故事时早就想这么干了……”鸦漆喃喃着，想起师兄墨京安那一副被吓得随时都可以昏死过去的模样，忍不住嗤笑出来。
“鬼神之道我不擅长，这符符咒咒的事情师兄倒是比我明白许多。”
年官，说白了也就是些手握秘术的人。从来要靠师父领进门，再手把手将毕生所学传承下去。
拜师入门那日，墨京安和鸦漆早早起身焚香沐浴。师父素衣血纹、青铜面甲，领着他们一步一叩首，最终匍匐在满室长明灯前。
忘川河，黄泉路。灯长明，魂归来。
拜师之时，师父亲手为他们点燃长明灯。
鸦漆还能记得那日师父的手苍白却有力，白衣上的血纹像是能沿着衣服，一路滴落到指尖尖。
那双手为他们焚香沐浴，点灯画衣。最后稳稳落在他们头上：“这就不怕找不着回家的路了。”随即面上被覆上冰凉冰凉的面甲，冻得小孩长长嘶一声。
师父一手一个把他们搂进怀里，一把好嗓音带着笑意：“徒儿们，为师能教你们逆天改命的本事。学是不学？”
墨京安说：“我饿了。”
鸦漆说：“我也是。”
那盏烛火悠悠的长明灯，灯芯里藏了年官一滴血。
年官将符纸塞进灯火里，另一边听见灯火噼啪响几声，就知道是有人来信。
出门在外，那么大一座灯台总是不好背着。
好在客栈里总是备有烛台的，滴一滴血封下符文，就成了个临时灯盏。
鸦漆不擅鬼神之道，说不擅就真不擅。那是半点符咒不通，直教师父痛心疾首，扼腕哀叹：“当年捡你师兄的时候不慎漏捡了脑子，就指望着你继承衣钵。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糖炒豆？”
“是绿豆沙。”小鸦漆想了想，“要冰的。师父。”
又话说偌大一个百里山庄人迹尽灭，独独留下百里微方这抹残魂。着实叫人惊奇。
可惜鸦漆专业不通，只好一沓一沓的符纸往墨京安灯里烧。
墨京安此人常年形容枯槁，双眼无神。惯于昼伏夜出，行踪飘渺不定。不似凡人似鬼魂。
鸦漆等了一宿，子时终于听见烛火噼啪。纤纤细指探进火苗之中，须臾便拉出了一角符文，尔后……是一捆。——从那细细一线烛火里被轻轻拖拽出来。
若是被寻常人家瞧见，定要以为有神魔鬼怪作怪。
子时正是入睡好时间，小客栈静寂非常。却见鸦漆轻轻吹灭了灯盏，拎起红灯笼对窗边小盆栽言笑晏晏：“小女子准备妥当了，这就请你出山。”
一人一鬼在山间飘得只像一缕月光。怕是连最最精良的马匹也比不上。
“微方还是孤陋寡闻，从来不知活人也能……”
微方还在斟酌着用词，就瞧见鸦漆笑眯眯着又扔出几沓符纸：“小女子学艺不精，出门在外总要多多准备。”
“……”这般豪奢浪费，也不知是哪方大能的徒儿。微方心想。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祟。子时三刻，似乎连月光都带几分阴气森森。
百里山庄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只能瞅见屋檐的边边角。百年的荒草挤满山坡，微方还能听见它们窃窃私语。
“到了。”鸦漆抬头看看怔愣着的青年，摸出被夜风染得愈加冰凉的青铜面甲扣在脸上。
微方醒后，不是没想过去寻游走在外的长辈。
只可惜他像是真的变成了棵扎根在百里山的树木，每日里只听得草木们嘻嘻闹闹，却无法离开山上半步。
他又想。庄里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前辈们总该会回来看看。便强迫自己耐下性子等着。等前辈，等不存在的后人，等能带走他的人。
一等就是百年。
一等，就到了如今。
“师兄人虽不靠谱，符纸还是过关的。”鸦漆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茶壶往嘴里倒了一口。又从怀里摸出符纸和信。
墨京安知道她对符纸这道全然不通，乾坤震巽离坎艮兑更是不懂。沉吟片刻，备好七彩符纸，还将同色符叠成不同形状……真真细心贤惠。
“泥土一捧，清水半瓢，红色三角符捣碎……”
“……黄色符封右，蓝色左。”
“三角上，莲花下，朱砂点之……”
……
整套布置下来，一捆符纸用得倒也飞快。最后只余下一张白符。
“起魂，封于器中。”
两只莹白圆润的指头夹着符纸虚空轻按。
百里微方只觉得一震晕眩，接着是耳边传来一叠声的呼喊。却恍恍惚惚，听不真切。
“——式成。”鸦漆轻叩面甲，音色森然。
“……少……，少爷！”
“少爷少爷！”
“少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爷！”
微方睁开眼，只见朱栏画栋，富丽堂皇，奇花异草，宛若仙山琼阁，别有洞天，“……这是？”
“壶中天地。来得仓促读信不慎，本还担忧无‘器’可用，好险好险。”鸦漆捧着那顺来的茶壶啧啧称奇，“想你在壶中一人总是寂寞，小女子又顺带给你找了个伙伴。”
“缘分啊少爷！”那颗草又激动又害羞开始颤抖。
“……”微方感觉似乎一片黑夜落在了头顶。
庄中再无，百里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壶中天·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