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霉刻》羽峤

5、南华酒楼

　　她当然理解二姐的意思，可是，只要她们决定了要走这条路，那就必须要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虽然她们心中依旧忐忑，虽然没有任何计划，但是说到底，她们始终还是放不下父亲的嘱托，放不下麒麟山上众叔伯的惨死，放不下那个一定要对她们赶尽杀绝的人，更放不下母亲和外公以及她们沈氏一族的无端惨死！

　　不知道实情的事情，她们可以放任自己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反正爹爹留下的宝贝，也足够她们三人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可是现在，不可能了。心中的恨一旦被点燃，似乎就只有越烧越旺，快速蔓延。而且点燃它有时只需一句话，而要熄灭它，却太过艰难。

　　过了年就是开春，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白茫茫的月瑶山上冰雪消融，陪伴了人们一整个冬天的白雪终于融化。被大雪冰封的山路也渐渐恢复，虽然泥泞，却还是将被人遗忘了许久的白林村与世间重新融合！

　　三日之后，沈家小院人去楼空。

　　沈家在村里时毫不起眼，走了之后却在白林村掀起了一阵热闹。原因就是，她们临行之前送给张大娘的那两锭黄灿灿的金元宝！谁能想到，穷的都揭不开锅的沈家，竟然如此阔气！虽然沈家老爹过世之后，张大娘的确经常照顾她们“兄妹”，可是这两大锭金元宝还是让村里的有些人愤愤不平！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如此，见不得别人不好，却更见不得别人好！

　　可怜张大娘，拐着小碎步追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能赶上她们的脚程。看着手里黄灿灿的大元宝，呆了的张大娘都不知道是该拜菩萨好，还是拜祭沈老爹好！

　　殊不知，此刻沈家姐妹，已经踏上了新的未知的征程！

　　立夏这日，宝丰街上人潮涌动，舞龙舞狮的队伍将整个街上渲染的像是上元灯节！四周一片喧闹，八方人潮汇聚。

　　因为今日乃是广陵城最大的酒楼-----南华楼的开张之日。多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发出了邀请，自开张之日起，三日之内，广陵城内无论贩夫走卒，或是乞丐游民，无论大人小孩，还是妇女老人，都可以来到南华楼，尽情品尝越州名厨的手艺，最重要的是，分文不取！

　　这在整个广陵城都算是大手笔，就连当年祥运楼开业的时候，也不曾有这般阵势。虽说这宝丰街在广陵城已经是最热闹的所在了，可是眼下锣鼓喧天，不但有热闹可看，还有美食能品，自然吸引了不少人，更有些乞丐一大早便等在这里。

　　不大会儿功夫，店门大开。从里面走出几个精神抖擞的小伙子。他们统一穿着深蓝色常服，腰间则系着亮眼的白围裙，一个个笑容亲切，主动走上前来为在场看热闹的人们，添茶递水。

　　而在门前，另有一人穿一袭淡青色儒衫，满头黑发以银冠束起，个子虽然不高，但却极瘦，所以显得尤为修长儒雅，而在唇角那淡淡的笑容之间，一张俊俏的脸庞，更是英气勃勃！

　　他身后跟着一个看上去怯生生的妇人打扮的女子，那女子略矮些，相貌虽不及门边那位男子，但也是个清秀佳人！听那些消息灵通的乞丐所言，那男子便是这南华楼的老板，而那女子正是他的夫人。有些暗自怀春的小姑娘不由生出几分失落。

　　这会子功夫，那些乞丐已经能将这位老板的来历说的头头是道了，说什么那掌勺的“越州名厨”便是这位老板的亲妹妹，还说，她们继承了祖上留下的大片田产，却不愿死守祖宅，决心到这京中闯荡一番。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议论那位“名厨”的分量了。

　　人们的怀疑其实也并无错处，那老板已经那样年轻了，他的妹妹肯定更加年少。而这做菜的手艺，虽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可是这没有几年的功底肯定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像样的美味。而他们顶着大太阳等在这里，等的竟然是一个黄毛丫头？

　　有人的地方势必会有闲话，尤其对她们这些外来客！看着那些远远投射过来的怀疑的目光，沈文鸢也不禁有些忧虑：“我们今日必须要一举打出名声才行，否则，像我们这般打眼，下场必定更加凄惨！”

　　“不必担心，我这辈子唯一不担心小妹的时候，便是她在厨房里的时候。”微微一笑，安抚的拍了拍文鸢的后背。他是这个家里的老大，又是当家人，越是这种时候，他必须先冷静，他要相信小妹，相信自己，相信爹娘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他们。

　　当初从越州出发的时候，对于往后的路，他们其实心中没有丝毫的计划。但这一路上，他们想了很多，他们都知道若是想要平平安安的为父母报仇，首先就要避开那个薛明征的耳目。

　　可是这么多年来，爹爹始终都在逃亡，那就证明薛明征并没有放弃追杀她们一家。若是这样，非但大姐无法恢复女儿身，恐怕连她们掩饰的身份，也必须有所修改。

　　大姐已经二十有一，又是财主家唯一的男丁，若说没有成亲，总难免让人生疑。还有二姐，也已经十八了，十八岁的姑娘不出嫁，当然也说不过去。而且大姐女扮男装的身份，还是很容易让有心之人察觉。与其被那些街坊邻居胡乱揣测，倒不如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所以大哥还是大哥，二姐成了大嫂，姐妹三人便这样顺理成章的变成了兄嫂一家亲。少了些揣测，少了些顾忌，但是也少了不少机会与可能。但是她们知道，这些才是她们需要承受的第一步而已。

　　今日人多，故而开流水席，后灶已经忙活的热火朝天。此时，厨子们正忙着装饰面前那一个个摆放精美的冷盘。

　　沈文清坐在一边，愣愣的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这是她的主意，是她唯一会做的事。可是眼下，这似乎并不是一人荣辱或者一道菜品的问题，而是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一段尘封多年的刻骨冤仇！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只能成功！只能成功！

　　“放心吧，还有我呢。”

　　耳边传来玉珑温柔的嗓音，沈文清笑了。她知道玉珑是在安抚自己，他只是用另一种方法告诉她，她能行，她一定能做好！所以她笑了，信心满满的说：“虽然你是仙人，可是说到做菜，却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玉珑也笑了，她的话，他听到了。有了这样的士气，他就知道，此次沈文清一定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心悦诚服！

　　而此时的宝丰街上，一辆精美的马车正被人潮困在路中央。车前小厮来来去去驱赶着人群，可是此时的人群哪里是那么听话的。在已经第无数次被挤出人群之后，马车中一道清冷却异常好听的声音响起：“棋然，算了，等等无妨。”

　　“爷，我们若是出城太晚，到了那边，路上不安全。”棋然的话刚一落地，这边舞龙舞狮也停止了，人潮也开始往里面拥挤。

　　一阵阵香味顺着风自然的窜到了马车之中，困了许久的马车终于动了，而那厚厚的帘子后面，此时却伸出了一只形状优美，白皙有力的手掌。紧接着，里面探出了一张面孔，回过头去看了看南华楼那个烫金的大招牌。只可惜，一闪而过，没人窥见那张面孔的庐山真面目。

　　而那天，南华楼这块招牌在广陵城，踏踏实实的站稳了脚跟。

　　入夜之后，喧嚣热闹了一整天的南华楼，终于安静了下来。店内门窗紧闭，里面黑灯瞎火的，竟无一丝光线。可是后院里，却摆着一张大大的贡桌，桌上整齐的摆放了整猪，另有各色珍馐瓜果，糕点美酒！

　　文川一袭白衣白裙难得的恢复了女儿身，带着同样素衣素服的二妹、三妹一字排开，跪在贡桌之前。望着徐徐之上的青烟，文川郑重说道：“今日是我们重回京城的第一战，有赖祖宗保佑，我们姐妹总算得以在京城站住脚。往后，肯定还会有很多艰难险阻，但是我们姐妹一心，不畏强权，誓要叫那奸诈小人露出真面目！外公、爹爹、娘亲你们在天上，一定要看着我们，保佑我们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助我们早日查明真相，将仇人的恶行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不得好死！以此才能还外公一世清白，才能给沈家满族一个交代！”

　　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三人手执酒杯，泼洒于地，而后重重将酒杯摔碎，以示决心！

　　夜渐渐深了，房里的烛火已熄，可是文清却怎么也无法入睡。今日，是沈文清多年以来最累的一天，却也是她最高兴的日子。看着大姐、二姐赞许的笑容，看着那一张张满足的面容，沈文清十六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有用的人了！

　　或许就是因为太过兴奋，躺在床上烙大饼似的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见窗外月色明亮，华光似水，便披衣起身。刚到院外，却见玉珑白衣似仙正对着月光飘然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