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格桑霾依

35、尘逝 秦孤平，哭

　　几杯酒下肚，心情似乎好了点，手机却突然响起，一看是叶从宁，他才想到今天似乎没见到她，按了接听键，电话那边突然响起叶从宁绝望无助的声音:“秦孤平，你过来医院好吗？”他的心一紧，顾江尘，只有一个顾江尘才能让叶从宁这般。
　　和阿随说声，慌忙跑去医院。
　　到了三楼手术室，他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叶从宁，她的头埋在胳膊里似乎在哭，软弱而无助，他从未看过这般绝望的叶从宁，走上前去，心疼地把她拥在怀里。
　　叶从宁抬头，她太需要一个依靠了，从医生宣布病危开始便已在这等候了三个小时，绝望无助的三个小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靠谁，痛苦地难熬，忍耐的快要发了疯，她已经等了顾江尘三年，三年漫长寂寞痛苦的的等待，之所以熬过来，便是始终相信顾江尘终有一天会醒来，会抱住她，会告诉她还有他在，她一直天真得认为会有一天她与顾江尘还可以回到从前，只是，这丝希望，如今也要破灭吗？
　　“秦孤平，顾江尘那么好，他不会抛下我的，你说对不对，对不对？”她绝望地抓起他的胳膊发问。
　　让秦孤平心里难受的要命，轻抚她的头安慰:“他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可是，这安慰如此无力，被医生宣布脑死亡意味着什么，他们两人都很清楚。
　　叶从宁瞪大眼睛，像一个被丢弃的冰冷的洋娃娃，紧紧搂着身体，太冷，血液冻住了，身体冻住了，所有一切冻不住了，她看不见自己看不到别人，除了顾江尘，她谁也不愿管，谁也不愿见。
　　“叶从宁。”秦孤平叫她，已经三个小时，她坐在那里缩着身体动也不动一下，甚至连睫毛也不抖动一下，就像一个冰冷的雕像，怎么叫都不应。
　　这样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像被处以极刑一样，希望急诊室那扇大门打开，可是又害怕它打开，怀着希望却又怕它破灭。
　　叶从宁，他都害怕她精神崩溃，他甚至不知道之前的几个小时她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蹲下身体，望着她，“叶从宁，你说说话或者哭出来吧，那样会好一点的。。。”
　　可是她仍然不说话，甚至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良久，他听见她沙哑的声音:“秦孤平，哭代表着一种绝望，而我没资格绝望”她努力做出一个微笑的样子，可是却比哭还难看。
　　他听到她的话却不知说什么，说什么呢，任何话都太苍白无力，他只能沉默地坐下来陪她面对这一切，内心希冀或许顾江尘真的可以醒来。
　　整整九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医生穿着蓝色无菌服走出来，叶从宁慌忙迎上去，眼睛里闪烁着无限的希望，可是医生摘下口罩面无表情的说着冰冷惯例的话语:“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
　　一句话打破了叶从宁所有的希望，身体变得虚弱无力甚至快要倒下去，顾江尘，怎么可能会离开她。
　　不相信，绝对不相信，她挣大眼睛拽住了要走的医生，不停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回去抢救，回去。。。”她拼命地抓着医生，像要抓着最后一丝希望，“你要钱是不是，这全都给你，全都给你，你回去救他。”她从包里拿出一打打的钱，却被碰撞在地，所有的纸币一张张洒落在地，医生像看疯子一样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用力推开她，走了出去。
　　叶从宁被这一推差点摔倒在地，秦孤平慌忙过去扶住她，心里满满的不忍。
　　后面护士推着顾江尘的尸体走了出来，叶从宁颤抖地走过去抓住他裸露在外的手，冰冷冰冷的手，没有一点温度，她把手小心地放在胸口，希望能给予他温暖，泪水一滴滴地落下来，顾江尘，曾经所有的回忆一下子涌入脑袋中，顾江尘好看的笑，好听的声音，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苦难，一起约定在一起永久不分开。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鲜活生命在这一刻却化为烟云。虚无，一切虚无。
　　她伸出手想打开蒙在顾江尘脸上的白布，她不相信，或许所有人都是骗她的，顾江尘还活着，他们只是和她开玩笑。
　　手指颤抖地停留在白布上方，却怎么也不敢打开，她的顾江尘，顾江尘啊，旁边护士早有些不耐烦，催促着快点，并伸手一把掀开了白布，她又看到了顾江尘，没有插任何管子的顾江尘，却一下子心碎，内心小小的希望再次被打破，顾江尘苍白着脸，不哭不笑，好看的眼睛已经闭上，安静的连鼻翼间的呼吸也没有。她这才确信，顾江尘确实走了，确实狠心地抛弃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冰冷的世界了，太冷太冷太冷了。。。。眼前一黑，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耳边只能听到秦孤平着急的喊声。
　　再醒来时，已是下午五点半，夕阳一片美好，叶从宁睁开眼睛，心里却一下子感到一种强烈的痛，昏迷前的事，顾江尘的死亡，让她痛苦地全身都紧张起来，再次闭上了眼睛。
　　秦孤平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叶从宁，她似乎仍在睡可是又慢慢睁开眼睛，却让秦孤平一惊，那曾经美丽清冷的眼睛，如今却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里面只是慢慢的死灰般的绝望。
　　“叶从宁。”他低头喊道，心里难过，他当作妹妹的人，想要好好保护的人，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顾江尘在哪？”她轻声询问。
　　“在，在医院的太平间。”回答都有些不忍，害怕她再次崩溃。
　　“哦。”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声，又闭上眼睛。
　　“叶从宁，吃点东西再睡。”秦孤平把粥端到她床边。
　　“蒽。”她又只是回答一声，坐起来小口喝粥，像忘了顾江尘的事一样。
　　秦孤平有些害怕，这样的叶从宁太听话，太冷静了，似乎上午的事没有发生过。
　　叶从宁喝完粥，又躺下闭上眼睡觉，秦孤平静静守在旁边。
　　一两个小时过去，秦孤平站起来在病房轻轻走动，回头却看到叶从宁坐了起来，眼睛盯着他问道:“秦孤平，你该去上班了吧？”
　　“我已经请过假了，在这陪你。”
　　“你回去上班吧，我没事。。。”叶从宁一笑，眼睛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光彩。
　　他轻轻松口气，可是心里仍担心，执意道:“我陪着你。。”
　　“秦孤平，我想一个人静静。”叶从宁突然轻声道，眼睛里满怀期待地看他。
　　他愣了，发生这么多事，叶从宁确实该好好想一想何去何从。点点头，“好，那如果有事打电话给我，我明天早上再来。”
　　“蒽，”叶从宁乖巧地点头。
　　秦孤平转身想要离开，走到门口，却又听到叶从宁叫他，回过头，却看到叶从宁的笑容。
　　“秦孤平，不要忘记你说的话。”
　　“蒽，”他点头，“不会的，我明天早上就来。。”
　　开门离去，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回去上班，一直到夜里十一二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叶从宁，可是一遍两遍里面传来的却始终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的心一下子慌了，临走前叶从宁特地喊他不要忘记你的话，什么话，他说过什么话，脑子一下子反应过来，初结识叶从宁时，她曾请求过请他把她和顾江尘一起送回青平安葬。
　　他怎么会忘了，叶从宁，她到底要做什么？
　　发疯般地跑回医院，到病房一看，叶从宁果然不在，慌忙拦住外面的护士询问，护士却回答不知道，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却都摇头，他快要疯了，害怕叶从宁会做傻事。找了医院所有楼层却都不见踪影，回到病房，呆呆地站在那里，却突然进来一个护士，看着他小声说道:“今天那个女孩说要去太平间看一下她男朋友，我就让她去了，可是后来就不知道去哪了。。。”
　　太平间，他的脑子一下子清醒，怎么会没想到，顾江尘在那里，今天叶从宁曾问过他，慌忙抓住护士胳膊问道:“太平间在哪？在哪？”
　　“她不可能在太平间的，那里根本不能待人的。。。”
　　“在哪？”秦孤平吼了一声，他现在几乎敢肯定叶从宁在那里，她需要他。
　　那个小护士被他吓得快要哭出来，走在前面带路，到了地下层，太平间的大门却关着，他回头瞪着眼睛大喊:“钥匙在哪？给我。。”
　　那个小护士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声音已有些哭腔:“我去拿。。。”
　　秦孤平看着那大门，拼命想把它踹开，叶从宁在里面啊？他绝不能容忍她出事，绝不能再失去一个个在乎的人。。。
　　拿来钥匙，秦孤平迅速打开大门进去寻找，走了两排，他终于看到叶从宁，她已经失去知觉躺在冰棺旁，手里却还牵着一旁顾江尘的手。
　　他忙过去抱住她，身体已冻得冰凉刺骨，眼睛下还有冰冻的泪滴，嘴唇也变得乌青，牵着顾江尘的手已僵硬。
　　跟在后面跑来的小护士看到这一幕已吓得尖叫。
　　秦孤平吼她:“赶快通知准备急救。。。”
　　抱起叶从宁的身体，好轻，像灵魂出窍一样。他拼命地跑着，一分一秒都很珍贵，都可能拯救叶从宁的生命。
　　医生很快赶来，看到这一幕也吓一跳，慌忙准备急救。
　　秦孤平等在急诊室门外，心急如焚，他痛恨那扇大门，害怕叶从宁也会像顾江尘一样被宣布死亡。
　　几个小时过去，门终于打开，医生出来摘掉口罩道:“已经没事，幸好在里面时间不长，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叶从宁被送到病房打了镇定剂，他却始终瞪大眼睛不敢再离开一步。
　　又看了许久，望着熟睡的叶从宁，他走到窗外，天空上星光点点，寂静的夜啊，他却无比想念他的女孩，已是一天两夜没有回家，想拿出手机给她打个电话，兜里却空空的，手机已不知忘在哪里，想想又摇头干脆算了，这么深的夜，他的女孩应该也睡了吧。。。
　　早上叶从宁终于醒来，看着靠在床上睡着的秦孤平，她苦笑着摇摇头，秦孤平果然是太让人信赖的人。。。
　　昨天夜里，她支开秦孤平偷偷到太平间，确实是想和顾江尘一起离去，那样至少是死在一起了。可是现在才感觉太傻了。。。
　　昨夜好像是从生死边缘走了一圈，那种冷，这辈子估计是再也忘不掉了。。。
　　挣扎着起来，秦孤平却醒了，看着她慌忙道:“别那么早起来，好好休息休息。。。”
　　她摇摇头，昨天晚上在太平间看到顾江尘，他的身体被冻得发冷，嘴唇面容都是乌青，原本好看的脸却变得不像样子，眼泪便一下子无声地落下来，她绝不愿他再停留在那个冰冷的停尸间半刻，抬起头望着秦孤平坚定地道:“我不想再逃避了。。”
　　顾江尘他终是离我而去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上午帮她一起把顾江尘送去火葬场，他看到她眼里千般万般的不舍，可是眼看着那抹冰冷被送进火葬场，出来已是只有一盒骨灰，叶从宁紧紧地抱住那个骨灰盒，像抱住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她与顾江尘在这个城市，喜过优过乐过苦过，并无朋友也无亲人，只需这一盒骨灰便埋葬了全部。
　　中午秦孤平送她回家，她把骨灰盒小心地用黑色棉布包住，回头勉强笑道:“秦孤平，我去做饭。。。”
　　走进厨房，秦孤平坐在沙发上，之前，叶从宁在这里教他做饭，他现在的一手好厨艺全拜她所得。
　　菜很快做好，很好吃的饭菜，尝到口中却有一股怎么也化不开的苦涩，太苦，苦到心里。
　　吃完饭，秦孤平一夜未睡，已有些疲惫，叶从宁看他如此道:“你回去休息会吧，一夜未睡。。。”
　　秦孤平摇摇头没走，他害怕叶从宁再做傻事。
　　叶从宁却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笑道:“秦孤平，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确实想陪顾江尘死的，可是在我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却突然看到顾江尘，他抱住我的身体拼命给我温暖，我真的看到他，真的看到他了，可是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他对我说:“从宁，我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可是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的，要好好活着的。。。”
　　曾经我们在青平的时候便彼此许诺要永远在一起，可是若不能一直在一起，另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这是我们的约定。
　　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拼着最后一点体力跑到门口却发现门被关住了，无论我怎么喊，也没人来救我。。那一刻才彻底的绝望，或许在这陪着顾江尘死去才是我最好的结局。
　　凭着最后的一丝清醒意识一点一点爬回顾江尘旁边，我想，就算是死也是要死在他身边的。。
　　可是，秦孤平，没想到你还是来救了我。。。
　　青平，多少年没见了啊！叶从宁微微叹息一声，继续道:顾江尘和我从前就是做梦也想回到那里的。。。
　　秦孤平，大恩不言谢，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你真是我的亲哥哥就好了，可是，我真的很高兴在这里能遇见你。叶从宁眼里亮晶晶的，似乎有湿润的泪水要流下来。
　　秦孤平看着她，这下子才真正放下心来，他仿佛看到以前的叶从宁又回来了。
　　顾江尘果然是医叶从宁的药。
　　下午，秦孤平回到家，没有见到他的女孩，相必是上课去了，他苦笑一声，这两天都没见过她，他太想她了，只想抱抱她。
　　可是，太过疲倦躺在床上不久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晚上七点，房中仍只有他自己，他的女孩仍未归，想打个电话给她，却又发觉手机早已不知掉在哪里。匆匆忙忙吃点饭又赶到醉生梦死，阿随看到把手机还给他，那天他走的太急落在了这里。
　　到晚上十一二点又接到叶从宁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吵闹，传来叶从宁轻微的声音:“秦孤平，我是和你告别的，我与顾江尘要回青平了。。”
　　秦孤平听到愣住了，虽然知道她回去是不可避免的，可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沉默一阵道:“叶从宁，你在哪，我去送你。。”
　　赶到火车站，一眼便看到叶从宁，她像一个丢失灵魂的娃娃站在吵闹的人群中一动不动，手中紧紧抱着顾江尘的骨灰盒，旁边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这个城市给予她的便只有那么多，少的可怜。。。
　　叶从宁看到他微微一笑，火车已经快开了，轻声道:“秦孤平，你终究还是来了。。”
　　是的来了，还是来了。。
　　叶从宁笑着道:“我本来不想你送的，只是想着或许这一别便再没机会见了，秦孤平，你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与亲人，可是我恐怕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我与顾江尘会一直相守在青平，秦孤平，青平和你一样名字里都有个平字，那是个很美丽平和的地方，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来看看。。”她脸上出现一股调皮的神色，“当然要带上你的女孩。。。”
　　秦孤平点点头，安静平和，他也向往那里啊，心里一阵酸楚，叶从宁就像他的妹妹，可是他却始终保护不了她太多。。。
　　火车快要开了，叶从宁看着一直低头沉默的秦孤平，轻声道:“我要走了。”
　　秦孤平听到这话猛然抬头，眼睛竟有些红，声音有些许沙哑:“叶从宁，原谅我，我觉着一直为你做的太少。。。”
　　叶从宁苦笑着摇摇头，秦孤平太过侠义，总觉着应该保护好每一个人，可是他却不知，他已做的很好。
　　火车带着叶从宁向青平驶去，青平，安静平和的青平，他只希望叶从宁真的可以从此安静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