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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梅雨季节。
是的，我讨厌。
从公司出来，雨还在下。狠狠地，往脚边的空罐头踹过去，咔啷啷地响，滚动跳跃，高高弹起，溅起一阵水花。被溅到的路人，愤愤地瞪我，我扯起嘴角恶恶地笑……
在门口蹲了许久，雨还是下，拖泥带水地，下得人心烦意乱。
哼，当然了，你不下，我心情也未必好！
不管什么礼节规矩，把烟头丢在地上，用力踩熄。裹紧了黑色大外套，往车站冲，刻意地重重踏地，弄得水花四溅。
在车站站定，有几个女孩从眼前晃过，有我看不顺眼的青春靓丽，还有单纯的干净。有人穿着红黑格子的裤子，外面还有同样料子的百折裙，有点眼熟……还有个，背着的包上挂着许许多多的相片，上面的人……更熟……
眯起眼睛，看着她们……
“L’Arc要来开演唱会了……”
……
十分兴奋的声音。
哦——原来是他们……
刹那，有什么冲过心头，我烦躁地挥挥手。
呵呵！看来没什么是忘不了，舍不掉的，那段狂热，单纯的青葱岁月，到底也淡去了，二十多年，以为永在的L’Arc也走下坡路了，而我也不再是他们的迷了……
下车的时候，雨突然就大了，我死命地往家冲，为了省钱而少坐站看来是错了。跑了一段，发现雨根本越下越大。心里骂了句，冲到路边的屋檐底下。
那里已经蹲着个人，头发有点湿，看来是同类了。
我立定，捋了捋头发，看看天，阴霾霾的。我叹了口气，掸掸身上的水，无事可做。看看左边的人，蹲着，到是一动不动，我瞧了一会，看不见脸，只得出一个结论——太瘦！
实在无聊，我手伸进口袋，摸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几下，只冒烟不冒火。
连烟都不能抽了吗？心里开始烦。
我转头看看他，靠过去，蹲下来，“喂，先生，有火吗？”
没反应。
再问一遍。
没反应。
一股气涌上来，刚要发彪。心里又一想，难不成是聋子？于是，凑近了，却不料闻到一股很干净的香，一下子失了神。
他突然转过头说：“我不抽烟！”
我吓一大跳，原来不聋也不哑。我瞪大了眼睛看他，褐色的头发有点湿，很软地贴在额角，皮肤白得看不见血色，眼眉意外地秀气，大大的眼睛里透出的目光十分干净。
我忖着，怎么看不出他的年纪？觉得眼熟，又实在记不得我哪年哪月哪里见过这个人……何况又是在这个美洲的城市。
“你认识我吗？”大概是被我看久了，他突然这么问我。
“呵呵！”我干笑，“不认识！”
干脆坐在地上，脚伸出去，雨打在黑皮鞋上，啪啪地响。
就这么沉默下来。
本来嘛，陌生人就该是这个样子，聊几句，聊不上，大家便各管各的，一路无话到雨停，然后分道扬镳。
而我却做了相反的事，我想大概是这几天受刺激太大了。
“我呀，是个建筑设计师，”看看他，然后看雨，继续对雨说话，“不过，我今天辞了职。呵，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适应这个世界，钱啊，名啊，利啊的……明明品位恶俗，趣味恶俗，为什么我一定要迎合他们，把我的设计改得面目全非呢？我的设计就是我的设计，是我的理念和风格！”
笑咪咪地说着，好象这是别人的事。
我再看他，他双手环着膝，下巴架在膝盖上，露出一对大眼睛，看着前面，眼睛里安安静静，看不出是在听呢，还是没有。照以前的我，说话没反应，早吼过去，或甩手走人了，这天倒是难得的好性子。
“三天前，我被男友甩了。那家伙，不告而别也就罢了，居然翻箱捣柜卷走了我们共有的一切，连瓶牛奶也不给留下。呵呵，我当初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呢？”
是呦，那男人除了长的还不错外，细想起来还真找不到什么优点，吊儿郎当，我居然还养了他两年，并为此毁了那么多设计图。
话没说几句，雨倒是咿咿呀呀地小了些，像骤然哭泣，然后得到糖果安慰的孩子一样，抽噎着。
我拍拍衣服站起来，说：“再见！”
看看那蹲着的人，还是没反应。
算了，今天算是我自己和自己聊天吧！
笑笑，刚迈步，突然他抓住我的袖子，我回头，看到的那双眼睛，干净得好似孩童，看不到岁月流过的痕迹。
这个人到底有多大……
“想听歌吗？”目光透过半湿的褐发，十分真诚，另一只手从那边抓出一把琴。
我倒是一直没发现这东西，笑着说好。至少我能不算是自己聊天。
他突然很高兴地跳起来，跑到旁边的便利店里，接了线出来。
我看看，说；“吉他？”
“不，是贝司。”
我呵呵干笑。那么多年，我还是分不出来，可仍厚颜无耻地做着那个乐团的迷。
很熟悉的调调，想不起是什么。曲子完了，我便问他，他也摇摇头。我觉得好笑，看他那张干净又无辜的脸，又觉得失礼，于是忍着，忍得弯下腰，肚子抽筋，偷偷看他，还是那张脸，只是多了点不知所措，雪白雪白的脸，因此带了点红晕，显得非常……
可爱？
可爱！
我终于忍不住了，放肆地大笑出来。
唱歌的和听歌的，居然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我笑得地动山摇，鼻子渐渐塞住，然后——
流下泪来。
终于发现，原来我一直都有想哭的心情……
他被我又哭又笑的样子逗得笑，跳几下，拨几下贝司，声音铮铮的，穿透心房，许多年前，曾有过的感觉……
我冲进雨里，用脚撩起水花，大声笑着转圈，视线一次次掠过他温厚亲切的笑颜……
梅雨季节的细雨，打在脸上，竟有了一点点温度。
终于笑的停下来，抹了抹眼泪，环顾一下他四周，没发现类似用于储钱的事物。他不是接头卖艺的吧，我想。
抬起头，笑着摆摆手，说：“我回去了！”
他也笑着，和煦地，微微颔首。
－－－－－－－－－－－－－－－－－－－－
回到家，屋子依旧是三天前，那男人走时留下的脏乱之状，我懒得收拾，踢掉鞋，往床上一载，倒头就睡。
笑过了，哭过了，这一觉睡的死沉死沉。
半夜，饿得醒了过来。拉开冰箱迷迷糊糊摸了一翻，才想起来，那男人不只是牛奶，连棵葱都没给我留下。叹了口气，钻到衣柜深处，挖出藏着的一点钱，裹上衣服，去便利店。
拎着几只廉价的面包，几只鸡蛋，往回走，有看见那个屋檐，还蹲着个人，不会吧……
走过去，弯下腰，果然是他，难道离家出走？不至于吧，那么大个人了，看穿得也不错，那贝司也不会便宜……
我盯着看他，他也看我。
半饷，听到咕地一声，我笑，取出只面包，晃了晃：“要吗？”
他点头。
等他接过，我就站起来，准备走，然而，他又抓住我的袖子。我看看他，他眼睛里没来由的多了一层水。我心里突然一凛，感到自己正在往沼泽里陷，果然——
“要不要跟我回去？”
说出去的话，犹如覆水。
他点头，我却叹气。心里有些失衡地拽回那只面包。饲养宠物的话，会比饲养人便宜吧，如果我注定要养些什么的话，也许我该去养只猫什么的。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家。
我的家！
他饿了，我也饿了。一进门，他便很乖地做餐桌边的椅子上，眼睛巴巴地望我。我叹口气，挖出三天前的剩饭，以最快的速度炒了蛋炒饭。拿了一碗，往他面前一搁，自顾自吃了起来。
他看了半天，好象在斗争似的，半饷，终于扒了两口，停下来，秀气的眉毛，皱了皱，我有点不高兴，闷闷地问他：“怎样？”
“米饭太烂了，蛋没有呈现金黄色，佐料切的不好，也没有……”
我叭地夺过他的碗：“你那什么舌头啊！那么多意见，不满意就别吃啊！”
他好象被吓到了，怔怔看我：“那……是你问我的啊……”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我一下子气短，又拉不下脸，“这是我家……喂！”
他突然转身走开了，闷闷地，背影看上去更瘦……
“喂！我道歉还不行吗？”
没反应。
“喂——”
“……”
还挺顽固的！
好，你不吃，我自己吃！我脾气上来，一个人填肚子。不时偷瞄他一眼，躬着身不知在干什么。
懒得管！
吃完，收拾东西。
突然间，屋子里响起首歌，遥远的，熟悉的感觉。
半晌，我想起，那是我钟爱的《花葬》，手不由停下来，那么多年了……
连我都忘记搁哪的东西，他居然翻了出来，我远远望去，那张放在床上的牒，积了层灰，却依旧崭新。
他坐在床沿，对着那陈旧的CD机，沉默得好似不在此世。
我走过去，从床边拿起烟，点燃，刚吸了一口——
他猛地转身，叫道：“不许抽！”
我吓一大跳，烟差点没掉下来，怎么转性了？
“你管我？”我挑眉。
“对！”
那么理所当然，我不由气恼，“这里是我家！”
特别强调“我”字，并且用手，指指地板。
“不许抽！”
声儿倒是挺大的。我不理他，又吸一口，眯起眼看他。
哼！我偏抽，你拿我怎样？
他一愣，好象没料到有人会反抗他似的，然后抄起床上的CD，“你再抽我就折了它！！”一脸的言出必行，大眼睛里没了温柔。
我笑笑，说：“好啊！”
轻轻吐出一口气，现在，我还在乎吗？！
CD机依旧在放，花葬唱到了高潮，那磁性魅惑的嗓音，在屋内回荡。
他抓着CD的手，用了力。
“喂！你还来真的啊？”
我冲上去夺！
“你不是不在乎吗？不是不在乎吗？”他叫着，好象闹脾气的小孩。细瘦的身体，象有什么在撕扯似的颤抖着，“不在乎还收着这些干什么？既然不在乎，那要散就散啊，说什么世界变了，说什么已经可以了，不就是放弃了吗？……骗子！全是骗子！”他吼着，那么瘦的身体，抖地叫人心惊。
话音还没落下，我就被他甩开，CD碎成两半。没想到那细细的手，力道那么大。幸好，那只是壳，碟子在CD机里。
没了威胁，我悠哉地坐下，继续抽。我想，我并不是他生气的对象。
可是一转眼，他手上又多出张CD，这回是〈虹〉。他尽挑我钟爱的碟子，而且这回里面是有东西的，眼睛一瞟，原来他找出的不止这些。
我无语。心里紧紧的。
彼此盯着，僵持。
竟然是这么个执着别扭的人。
一首花葬差不多唱到了尾声。
我叹了口气，也许我真的载到他手里了，掐熄了烟，他也放下了我一度珍如生命的东西。
我狠狠地瞅着他，他好象没发觉似的，一张脸平平静静的。
为什么总是我妥协？
我心里很不平衡，霍地站起来，重重拉开橱门，抽出一床棉被，往地上一丢，说：“我睡床，你睡地板！”
说完，转身往外走。
“地板很脏！”他的声音从后边飘过来，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可我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种情况，难道不应该先问女士去哪吗？
“嫌脏，自己擦！”我抓起烟，踹开门，离开，没好气地，用力带上门。然后后悔，毕竟，门还是自家的。而且，我也只有这里可回。
下楼，街上猛抽几口，算是发泄。有到便利店附近晃了几下，配了把钥匙。
天已经有点亮，有人睡眼迷糊地摆地摊，我蹲那里看半天，挑了一个笑脸的香蕉钥匙扣，记得某人是喜欢这种东西的，就笑，都是那首花葬不好。付了钱，回去。
推开门，屋子干净的让我好生惊讶，还动真格的了。我回头看他，他坐在地板上，仍听歌，不过是换了张CD。我走进去，把钥匙扔给他，从床底挖出个耳机，说：“用这个，我要睡觉！”
然后，往床上载去……
－－－－－－－－－－－－－－－－－－
以后的两天，我死命找工作，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藏着的钱不多，有多了个食客，虽然吃得很少，又因为爱干净而常常打扫，比起我的前任男友，真是好上了百倍。而且，此后再也没有对我的蛋炒饭提出异议，其实我并非煮不好东西，而是不再愿意。
为了男人，我所做的努力，所学的东西，并不比别的女人少。
他是个安静的人，总是温柔地笑，沉默而斯文。细白的脸总也看不见血色，做的最多的是听L’Arc的歌。我早上出去是这样，晚上回来还是这样，不思饭，不想茶，塞着的耳机好象是与这世界的隔壁，一切与他无关。
那种平静的沉迷，就象是一种悼念，一种缅怀，看得人心痛。
我渐渐发现他虽然爱干净，可却笨手笨脚，而且略略过时的衣服就不再上身，我说并非不能穿啊，可他就是不愿意。得到了这样的结果，我便懒得再说什么，看上去温柔的人，有时候是比牛还倔，而他就是这样的人。
可，我终究是还是忍不住。
过了几天，逼他套上外套，拽到了商场。然后，我后悔不迭，我那时认为我做了此生最糟糕的决定。因为他停留的任何一家店，都足以叫我倾家荡产，而这段日子的相处，我确定——
他没有钱！！
几次生拉硬拽之后，我几乎力竭。可他却好象注射了药物般，精力十足。我一个闪神，他便不知钻去了哪里，等我找到他，是在一家昂贵的离谱的店里，他拿着一套衣服，旁边的小姐冲我笑，看着他如无害动物般的眼神，我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我没那么多钱……”我小声道。
他看着我，一脸无辜，我瞅瞅他手里的衣服，璀璨得很，也很漂亮，很适合他。再偷偷地瞄他一眼，我想我那时的神情，一定象只遭遇秃鹰的兔子，而他是眼睛几乎可以汪出水来的秃鹰。
“我真的……”几近哀求。
他仍是那样看着我，我的防线在逐渐崩塌，我可以听到，细琐的，一声紧逼一声的碎裂声。
终于——
溃不成形。
“好吧！”
我颤着手，付了钱。暗暗发下毒誓，这样的事，我死，都不会有第二次。
他倒十分高兴，拿着包好的衣服，笑得象个孩子，没有芥蒂。
我用眼角逼视他，后来我想，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那他也许已经死了千万次了。
那个小姐看着我，说：“你弟弟好可爱！”
我怔怔，然后干笑！
弟弟！
弟弟？
莫不说我还不清楚他的年纪，若有这么个弟弟，我宁愿和前任男友再生活十年！还有——
“我看起来比他老吗？”
小姐听了，尴尬地笑，然后顾左右而言它。
出了那家店，没走几步，发现身后没了人。我回头一看，他停在一个橱窗前，对着一件衣服傻笑，而且……那衣服……
震惊到说不出话。
我抬头，望了眼商标，再次晕厥，犹如灌铅的双腿，几步路，走得耗尽心力。
“这是女装……”自己都觉得声音在抖。
这个人，连女装都有兴趣？
“很漂亮吧？”阳光无敌的笑。
我看着只觉得是黄鼠狼看到鸡的表情。
寒毛直竖！
上帝，饶过我吧！
我拔腿就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他在后面追，喂喂地叫我，我不理，死命地逃，等跑过商业区，我才放心。
可他却为此，懊丧了很久……
－－－－－－－－－－－－－－－－－－－－－
后来，我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一个机会，说是如果一个星期之内可以设计出能代表这个城市的建筑，就录用我。我心里暗想，公司小，题目到挺大。
回家路上，广播里播道：“原定于x月x日举行的彩虹乐团演唱会，因故取消。具体原因主办方没有透露……”
那个时候我觉得，当你要忘掉什么东西的时候，总有些不识趣的玩意跑出来防碍你，于是忘记变得那么不可能。我16到22岁的生命，伴着它度过，总以为没什么冲不淡，没什么永存，因为时间总是万能的。有些东西我已经失去了，比如那单纯的热情，清纯的心，义无返顾的追求……而L’Arc本身也不再如当年辉煌。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告别了那样一个阶段，而时间也早已带走了我那双清澈的眼……
以后的几天我都窝在家里做设计，他依旧听他的歌，偶尔动动贝司。
我们好似两道平行线般地生活着。我想，我们的相遇应该只是一个意外，两道直线跨过一个焦点，然后越走越远。总觉得他在他的圈子里，生活得激情万丈，背影仿佛始终在告诫着我们的不同，他的生活我走不进去，而我的圈子他也走不进来。
我没有问他的名字，也没有问他的年龄。感觉上，怀疑，难道我真的不知道吗？还是，怕一旦问了，回家便不再有亮着的灯，干净的床？22岁那年离开家，跟男人跑了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那么脆弱！
大概两，三天后，突然有人来访。
我打开门，站着一个比我矮的男人，黑发，黑眼，精致的五官，看得出年纪，却依然漂亮。
我突然发现，外面的雨停了，梅雨季节，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了。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不说话。
“你好！我是L’Arc的Hyde。”
我真的不认识他吗？我真的不记得那嗓音吗？我突然合上门，重重得，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门的那头，没有声音，好似在等待。
我的举动，让屋里的他狐疑地看我。褐色的头发，细白的皮肤，鼻子挺挺的，漂亮的眼睛却有些大小，我……真的不知道吗？
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天下总没有不散的席，就象我和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男友……
我打开门，看到我熟悉的Hyde的微笑，把他让进来。
隔着桌子坐下，我到了杯水给他。
他看看房间那头塞着耳机的人说：“techan他还好吗？”
“只是有点迷糊罢了，并没有傻掉！”
看吧！我果然是知道的！看看Hyde，他当然也知道我的知道。目光遇见Hyde眼角眉梢的沧桑，只是感到些凄怆，若早些年。我也许会飞扑过去吧！
我点起一支眼，吸了一口，Hyde看着我，笑笑说：“他让你抽啊？”
当然，我知道他指的是在tetsu的面前。
“经过无数抗争。”我也笑，“不抽的话，做不出设计。那是我吃饭的家伙啊！”我指指那个设计台的画板，“说说你们吧！”停了一下，我说。
Hyde一下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好象在举起一块沉重的岩石：“‘彩虹’要解散了……”
“……呐……原因呢？”
“……”
……
…………
我略略转过头，隔着香烟的轻雾，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知道，很多事情是无法道出的。也许，这样的问题，本身已经过于残忍。
“总之，不行了，是吧？”头顶的空气，象铅块一样。
无声的承认。
“所以，他在最后的巡演上逃跑，企望，延迟解散……”我注视着Tetsu，细瘦的背影趴在我的画板上，不知在干什么，若是以往我一定会冲过去，但此刻……我不想动……
“你是L’Arc的歌迷吧！？”Hyde笑着。
“不，是曾经的。”
我生硬地回应。Hyde的笑尴尬地消失。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不问他们如何找到tetsu，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办法。
“我们该走了！”Hyde依旧礼貌地说，“谢谢你照顾他那么久！”
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种中年人的冷淡，还有看穿别人的笃定，这让我有些恼，也有些怯。
我点点头，站起来，张开嘴。半天，那一声“tetsu”也没叫出来。于是Hyde就接上来，说：“techan……”
Tetsu回过头，看看他，再看了看我。
“techan，我们该走了！”
Tetsu很顺从地拿起贝司，跟着Hyde走，好象一直以来这就是他等待着的一刻。
我愣愣地没说话，跟到门口，Hyde走了出去。
跟在他后面的Tetus，突然回过头来，朝着我弯起嘴角，定了定，回过头去。
这一个瞬间，好象坏了的影片，拖着长长的影子，这影子淡淡地，轻描淡写地，划进心里……
一下子，我冲动地拽住了Tetsu的袖子，Tetsu回头看着我
我想，这一定是最后的最后了，那一双无害动物一样的，清澈，没有尘埃，没有世故的眼睛，我已经失去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了……
此刻，他眼睛里写了什么，我无力，也无心解读。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笑笑，然后拂开。
我明白的，我知道，我是明白的——
这里，既不是他的世界，亦不是他的避风港。
现实，总是要面对的，
不论是他，还是我……
我跟着下楼，看到车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一地的烟头，另一个，手中的可乐瓶已经没了形状。他们看到我，都微微弯了个腰，我回礼。
每个人，都要学会自己独自生活的。
我想。
引擎声远去，屋里剩下的，只有我，和我的图纸。
始终，都是过客。
我的那张图纸果然被Tetsu动过了，加了几笔，关键的地方。顿时，有了活力。这就是这段如烟般生活，所留下的痕迹么？
几个小时后，有人敲门，送来一份速递。
我打开，是那天的女装。霍然间，明白了。
抓着它，拼命笑，我不会穿出去的，那是Tetsu的风格，不是我的。
几天后，我保留了 tetsu修改的这份设计通过了。我重新有了工作，变的很忙，而tetsu那带着点活力与调皮的设计，此后开启了我的想象，这一切，我一生都充满了感激。
一切再度迈上了正轨，这场相遇，好似一场烟云，如风过水面般不真实。
为了让设计通过，我仍然改动我的设计，只是一切有了底线。生活总是需要妥协的，毕竟我还要生存下去。
那家小公司的大题目，变成了现实，好象一场魔术，城市的中心居然真的要竖立起那个建筑，我想这大概就叫做命运，捉摸不定。
于是，这半年的生活如白驹过隙，有关tetsu的记忆好似一场已醒的梦，只是L’Arc的海报又回到了墙上。
那一天，我回绝了一个男人，他懊丧地问我为什么，我笑嘻嘻地回答：“你没有Hyde漂亮，Tetsu温柔，Ken有男人味，Yukihiro斯文。”那男子一脸的问号，我又笑，“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来追我！”言罢，我挥了挥手，回了公寓。
信箱里，有份来自日本的信，打开，看见一张入场券，我看不懂日语，可我认识那三个字——
L’Arc~en~Ciel
有点迷惑，又有点明白。
没多久，电话响起，是Tetsu。
他说，这是最后的live，他也很难才弄到票。
声音听上去有点快活，我想，他大概也没想到，仍有那么多人记得他们。
他说：“你来吧！”
“很远哪！要越过海洋呢！”我笑着，半真半假的推脱。
最后的live，然后解散，心里沉沉地，有点堵。
“那我叫人来接你！”他似乎着急了。
好可爱！居然相信了，有哪一个歌迷会拒绝这样的事呢。
我享受着这份焦急，缓缓道：“我又没说不来！”
想逗他，却忍不下心。
“要准时！我可看得见你的！”
“好！”
“穿我给的那件衣服！”
“不要！”
……
我可以想象，他现在噎住的表情。不能给他机会，否则，妥协的又将是我。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要去后台！”
“好！”
那么爽快？是不是有陷阱？
“真的？”
“开场前45分钟！”
呃？
“正好我也有点事……”他停了停，“说好了，我等你！”
然后，没给我问为什么的机会，挂了电话。
演唱会，在两个星期之后，这份等待的心情，好象十年前，第一次去看他们的live一样。
我定了机票，排开所有的行程，在满满的商谈里卡入这场演唱会，我有点得意地想，原来我也是个大忙人呢！
然而，所有一切的变化，就好象我和tetsu的那份设计变成现实一样的离奇，不测。
所谓命运，所谓命运……
去日本的前三天，接到Hyde的电话，说，演唱会取消了。
为什么？我叫道。
电话那头似乎对这声音无动于衷，半饷，才道，“Tetsu死了……”
我愕了半天，一下子大笑出来。
放肆地，笑了很久，我知道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这样的笑都是无礼的。
可Hyde都没说话，只是等着。
笑着，笑着，我感到不安，停了下来，然后，抖着声音说：“Hyde，你开玩笑的吧？”
祈望着，肯定的答案。
听到Hyde口中轻轻的叹气，我觉得自己象是等待宣判的罪犯。
“昨天，去看会场的搭建……不知哪里钻进一只猫，碰倒了一根支架，然后是另一根，然后是扶梯，再来是吊灯，最后吊灯落了下来……”Hyde停在了这里，许久都没再说话。
我觉得荒唐，难道这就是原因？
因为一只猫，因为一只猫……
我嗫嚅着，反反复复。
“灯，砸到了他后脑……他是离猫最远的……”
他的声音听不清楚了，多么可笑的理由！！
因为一只猫！
我赌气似的甩下电话，呼呼冷笑。
谁信呢？！
电话又响。
不接。
再响。
没听见。
继续响……
……
孜孜不倦……
……
我接起电话，仍是 Hyde，让我参加葬礼，他说：“你来吧！”
前几天，才听过这三个字，只是换了个人，换了个目的，换了个场合。
一切，好似一场戏。
……
“很远哪！”
“那我叫人来接你！”
“要准时！”
“我要去后台！”
“好！”
……
“我等你！”
……
…………
一场戏，怎样才算落幕呢？
是戏幕拉下，还是演戏的人乍然抽身呢？
心里木木的，闷闷的，没有真实感，有什么东西拼命地压着，压得连痛都找不到。
“techan，一直很盼你来……”
Hyde补了一句，他似乎从不害怕等待。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
葬礼，定在原来Last Live的第二天，我仍坐我定的那班飞机。
机场，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一个人死了，真的留不下什么。
摸出烟，猛抽。这几天，自己都不记得抽了多少了。若Tetsu在，大概可以毁尽我的CD了。
手里握着的机票，潮湿的，皱巴巴的。
在机场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勇气踏入海关。广播已经开始催促。所谓的面对现实，究竟需要多大勇气？
我一直犹疑，希望突然发生什么事，阻了我，或阻了航班……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一切，正常运作着，就好象这个地球。
最终，只是我，在踌躇中，看着，飞机起飞。
我拨了个电话给Hyde，我说，“我错过了班机！”
电话那头静静的，半饷说，“知道了！”
我有时候觉得，Hyde和我也许并不需要什么语言。他只是停下，静静地，便能知道我的知道，明白我说不出口的理由，比如，他知道我一直都是歌迷，而我也知道他不曾相信过我的那句话。
“帮我向他问好！”
“好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是哭过了，然后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带着点担心。
我点点头，挂了电话。
我又怎会苛刻自己呢，笑笑。
我总坚信着，时间可以冲淡、带走一切……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象极了相遇的那一天，梅雨季节的那场雨。
我抬头看看天，即便过了梅雨季节，雨仍然会下，可是已经不会再有人，在雨里拽住我的袖子，在雨里给我唱歌，在雨里弹贝司了……
雨渐渐淋湿了发，淋湿了脸颊……
我用力地踩地，溅起的水洒在路人身上，他们愤怒地瞪我，我眯起眼睛，恶恶地笑……鼻子透不过气……
一个人在雨里踏着水，又笑又闹，不顾他人。
只是我已无法逗笑那个人，无法让他再跳几下，拨几下贝司。然后让那铮铮的声音穿过心房，越过灵魂，带来曾有过的感觉……
几天后，我收到一份来自日本的速递，是Hyde寄的，以L’Arc的名义。
打开，里面是花葬，和一个带密码锁的箱子。
《花葬》上面附了Tetsu的留言，我笑笑，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事？
Hyde的话，写在一张很精致的纸上：
“箱子里的东西是techan央我们，我们一起帮他办的。所以，我想我们也有权利决定给你，还是不给。
密码是下面这个问题的答案，Yes或No。如果错了，那么再要打开，恐怕你得用炸药了！
问题是：你曾经是L’Arc的歌迷吗？
祝你好运！Hyde字。”
Hyde，你真的很小气呢！
笑着，输入“No”
不只是过去，现在，还有将来，我都是你们的歌迷。
箱子，应声而开。
我看着箱内，高兴地笑，真的，非常高兴。我拼命地笑，拼命地……
笑得泪湿阑干，喘不过气……
泪水和着笑，点点滴滴，斑斑驳驳，打在箱内……
一整箱的，我离家之后几年，所缺的CD、Live，还有视频。
他甚至记得，那堆积了灰的牒里，缺了什么……
————————————————
许久，许久之后，我终于可以不再为迎合他人，而改动我的设计，生活也不再那么艰辛。
也终于，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些世事。
“Tetsu，我结婚了，也回了家，爸妈也原谅了我……我丈夫是个好人，不过，你知道吗，他只听古典音乐呢……还总笑我，老捧着那么多年前就散了的东西……”
时常会想，那时在屋檐下，听我抱怨，给我唱歌，其实是一种无言的鼓励。他的话都包涵在那一段笑闹之中。生活总是会有不幸、不平，但不幸、不平，也终会有结束的一天，一如那天所唱的《Pieces》。
我站在Tetsu的墓前。四月的风，有点阴冷，穿着他送的衣服，衣角不时被风撩起。它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只穿给他看。
Tetsu的死，成就了L’Arc最终，也最辉煌的终章。那一刻，他们不为他人歌唱，而所有人为他们歌唱。
在人的心口剜一道伤，然后让他愈合，结痂，留疤。给所有爱他们的人留下不灭的印记，岁月的见证。
手指拂过Tetsu的碑文，终究，他还是做到了。这样，“彩虹”不是破碎，而是消失……一切停留在那个空间里，给人留下最强烈的印象。
我所坚信的时间，并没有如我所愿的带走一切，我仍然听L’Arc的歌。那段岁月，依旧驻留在生命里。
我想时间有时并非万能，他没有停止，但有些东西早已定了格，不再改变，亦无法抹杀。
心头的那道疤痕，一直提醒着我——
天空之桥，曾经停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