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至重》醉别烟雨

1、第一章 寻子 朔庆二十二

　　第一章寻子
　　朔庆二十二年，冬。
　　皇城西郊
　　北风有些凛冽，残缺的酒气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两三盏烈酒下肚，风声未减，酒馆倒热闹起来。
　　小二向有些僵的手哈了哈气，抹了桌子迎接下一批客人。
　　城郊酒馆总是有这么个特点——消息灵通，不论是真是假，事小事大。
　　出城探亲的百姓，来往做生意的商人，坐下叫上一壶热茶或温酒，打开话匣子，便是往这酒馆中一站，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纷纷入耳。
　　“前不久，说是咱上头那位在江浙一带寻找了当年微服时留下的私生子。”
　　“啧啧，可不是，当今圣上至今未立皇后，后宫佳丽三千，也未见哪个妃子贵人为皇上诞下子嗣，圣上好不容易寻找了个皇子，还不是千般宝贝。”
　　酒馆西南角桌上月白衣衫的青年放下尚且温热的茶杯，披上裘衣，随从结了帐，青年走出酒馆，此处已十分接近皇城。
　　青年衣着雍容，身份自也不会简单，倒是听了些百姓的闲言碎语也不恼，从从容容走出酒馆，望着那满城的白雪有些愣怔，一心只念着那殿上之人，不知病情如何，怕是自己这一走，便又是让他钻了空子。
　　吕汜明思及此处，便也不得犹豫，跨马扬鞭，那朔白的天地一瞬被思念淹没。
　　当朝皇帝严安燃与丞相吕汜明之间的情愫，不足为外人道。
　　先前酒馆里说起的皇族私生子，便是当今圣上前不久寻得的唯一子嗣。要说严安燃的私生子，吕丞相不是不在意，只是无法在意。严安燃孩子的事，还是吕汜明近侍任务时无意间探听而来的，但谁没有个年少轻狂，吕汜明追究不得。况且，这次去寻严安燃遗落民间的子嗣，还是吕汜明提出的。
　　吕汜明没费多大力气便找到了那孩子，未及束发，随母亲姓周，单名一个笙字。周笙的母亲早已病逝，倒是避免了一番尴尬。
　　进了皇城，吕汜明的马慢了下来。周笙长得有七分像严安燃，剩下三分怕是随了母亲，依稀看得出，周氏当年也定是个美人坯子。
　　吕汜明出宫不过七八日，便寻着那孩子，派人送其回宫，当日皇帝即下旨赐名青玄，封为太子。自己却借了巡查民情的由头晚归半月，怕是少不了那人的叨念。
　　下马，入殿。
　　果然见严安燃已屏退左右，吕汜明还未行礼，已被一把抱住：“汜明，咳、咳……”
　　吕汜明心中暗叹，伸出手覆上严安燃的背：“陛下，又没吃药？”
　　“没旁人在这，吕丞相，你称朕什么？嗯？”
　　“……安燃，先去吃药。”还是要为个称呼纠结许久。
　　“吃了，便是知晓，你若回宫必要问及于此。”严安燃松了手，转身回榻上坐了，过了半晌，才又开口，“朕这身子，心下清楚得很，便是时日无多，严家江山眼见易主，寻得笙儿回来，也算是了了朕一桩心愿。”
　　吕汜明并未言语，只默默站着，恍若只字未问。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已然凝结成根根细丝，开始逼近人喉。
　　“汜明……”
　　“回陛下，此番暗中巡查，得知扬州、高邮及毗陵等地大小官员均有贪污受贿之嫌。”
　　严安燃怎会听不出吕汜明的回避话题之意，便也由他：“想来吕相长途跋涉必是乏了，那便回府休息，过两日将那受贿官员名簿整理好后，再奏上来。”
　　“臣领旨。”
　　直到那人的背影离开视野，严安燃才缓缓转身：“忠德，传朕的旨意，宣太尉包明宇进宫。”
　　已而，包明宇至。
　　“如若朕未记错，包卿膝下育有三子？”
　　“回陛下，正是。”
　　“包卿一家也算是武学世家，轩明、轩羽二人现皆是包卿的得力干将，朕听闻包卿这小儿子年方十四，便是文采卓然？”
　　这太尉包明宇是如何机智之人，怎听不出皇帝话中暗含他意：“犬子不才，不通武学，只对史书古卷有些兴趣，臣也便由着他的性子……”
　　严安燃放了茶杯：“正好，包卿你这小儿子与太子同年，不如进宫做个伴读，也好相互作伴。”
　　包明宇愣了愣，这御口一开，包太尉虽为武官，当下心中业已了然，怕是皇帝一者为太子立近臣，这二者，说的大不敬了，皇帝的病并非一日两日了，万一哪日薨了，自己小儿子便是太子手里一颗重要的棋子。虽说当朝就这一个皇子，可上头还有俩亲王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张椅子呐。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不显，当即叩谢隆恩。
　　“爱卿别忙谢恩，包家历代名将忠臣，朕心中自有决断。当朝太子伴读，朕自不会亏待了去。可叫包轩逸心中清楚，自行把握住了。”久病未愈，加之与包家老臣这一番长谈，严安燃疲惫不已，刚派人送走了包明宇，心下倒又念着何时再召周笙那孩子进殿聊聊。

　　这皇宫另一头新晋的太子殿下周笙，现在我们该叫他严青玄了，一样心中愁肠百结。半月前，一位漂亮的伯伯来找他(后来知道那是吕丞相)，告诉他原来他不是孤儿，他的爹爹就是当今圣上，他当时心中还暗自嘀咕来着：书堂先生说皇后娘娘叫做母仪天下，那皇帝可不就是全天下的爹爹吗。也不知道吕丞相他听见没有，只是当丞相问他肯不肯跟他走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反正是个孤儿，到哪儿不是一样呢？
　　可这不过半月，他又有些后悔了，这皇宫虽大却不让他随处乱跑，还到处是太监宫女指点这指点那，听说他的皇帝爹爹过些日子还要给他派个老先生授治国安邦之道，蒙学馆里的先生只教过些《三字经》、《幼学琼林》，这可让周笙好生为难。
　　他不由又想起隔壁孙婶家毛茸茸的小鸡崽了，不知会不会捉虫了？村头的老爷爷是不是还每天笑呵呵地给孩子们讲故事？在村里，周笙老觉得自己是个大孩子了，挑水砍柴哪一样他不会做？可到了这偌大的皇宫里反倒束手束脚，叫他寸步难行起来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