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梓如愿书》湛行迟

6、良言话珍馐

　　暮色四合，安小魂终于将两间屋子打扫完毕。

　　从潘落的口中，她已知謇向裴是这所书屋的主人。他还有一个身份，便是画家，绘画随心而定。

　　只是他这人，若一有灵感，便是一头栽进去，到了废寝忘食的无我之境，生活琐事也会被完全抛诸脑后。

　　这也是招伙计的原因，让他按时吃饭不至于饿晕，也能帮着打理他的生活。

　　安小魂听后不禁咋舌，没想到还能有如此能阻挡住美食诱惑，投身于艺术之中的人物！敬佩之情
　　随之滚滚而来，汹涌澎湃。

　　謇向裴不知何时已醒，正站在书桌前，手执一把画笔，手腕灵活地在纸上肆意泼墨。一笔一划间，带着随意与不羁，浸润着魏晋的隐士风骨。

　　安小魂想着，若换上那宽大的袍子，置身于松竹之间，加之以一阵清风，定是一派写意风流。
　　“咕咕……”一阵声音将幻想击碎，安小魂回到了现实中——好饿。

　　是了，现在应该开饭了。安小魂摸摸肚子，默默对自己说着，随即蹦跶着下楼。

　　****

　　安小魂打开食盒，浓郁的饭菜香气袭来，令人陶醉其间。

　　晚餐是蟹黄荷叶饭搭配酸辣汤，光是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将饭菜安放在餐桌之上，她兴高采烈地向謇向裴走去。

　　她已然迫不及待得想品尝尘世中的第一顿美味。

　　謇向裴的画作大致完成了全幅的三分之二。这是一幅山水画，纵使安小魂的鉴赏技艺不佳，也看出了其画功不俗，堪称上品。

　　水墨倾染，巍峨山川跃然纸上，意境浩然高远。

　　不过，如此佳作也无法阻挡安小魂蠢蠢欲动的吃饭之心。

　　欣赏意境高远的水墨画与坐在餐桌前饱餐一顿，后者永远是她心目中的心宠。

　　謇向裴仍在忘我地挥笔，她的工作是按时让他吃饭。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伙计，她自觉务必要完成任务，不计一切代价！她眼眸转了转，顿时计上心头。

　　“老板，晚饭时间到，该吃饭了。”温柔的女声传来。

　　温柔的声线穿过了某人的耳膜，如同清风过境，倏忽消失不见。绘画的笔依旧没有停下，不带一丝回应。

　　“老板，请吃饭。”恭敬的声音响起，冷淡，不带一丝的感情。

　　“嗯。”回应了一声，只是，笔不停，人未动。

　　温柔和冷淡都不吃香，难道要河东狮吼一把？抑或是卖个萌，撒个娇？安小魂摸着下巴想着应对之策，想着想着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青恒。

　　当初他也是这般不爱饮食，她却尤爱这些。

　　她晓得他是仙，不食人间烟火，何况那飘逸的相，出尘的貌，本就该不沾染一切俗尘才是。只是，她心心念念着那尘世的吃食，在尘世时她还未幻化人型，只能遥遥望着美食佳肴，幻想着有一日能吃上几口。当时不归谷中只有他和她，她便不时在他耳旁念叨，想着吃不到至少也能有个念想，不至于忘了才是。

　　不曾想到，三日后不归谷便多了一间屋子，升起了袅袅的炊烟。自此，青恒每日生火做饭，日日两次不辍，菜色也由简单的清汤面一直进化到了八大菜系，色香味俱全，口感极佳，堪称上品。

　　每当青恒不愿提箸时，她总是眨着眼睛望他，青恒青恒地叫个不停。最后都是以他的妥协为结局，皱着眉头地陪着她，一口一口地将那些饭菜吃完。

　　安小魂觉得，他嘴上不说，眸子中还是映着宠溺，令她沉迷。

　　后来终于有一次，安小魂鼓起了勇气问青恒，为何愿意为了她洗手作羹汤。

　　她清楚地记着听完这问句后，青恒眉毛一挑，怔怔望着她，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俊美的容颜上闪过了一丝诧异。

　　停滞了片刻，他才云淡风轻地回道：“洗手作羹汤？安安，你知道接下来的一句是什么吗？知晓此诗的意境为何么？等下去将这首词抄写千遍，切记不可胡乱引用诗句。”说完浅浅一笑，清俊的脸庞本应让芙蓉见了去娇颜，海棠瞧了失颜色。

　　安小魂此时却没了欣赏男色的心，千遍的抄写对她来说是个噩耗，抄写完毕必定憔悴五成，一失语成千古恨，大概莫过于此。

　　后来仔细想来，安小魂觉得当时的自己确实颇有些自作多情。

　　想来是那段时光，自己用功修行，觉得时光飞逝，颇好度日。青恒则不同，无论法术还是修为皆是到了一定境界，无需天天修行。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倒是颇为惬意的，千年万年下来，委实无聊了些。

　　于是便有了展现厨艺之事，毕竟砍柴生火，洗菜煮饭不失为打发漫长时光的一个法子。如此想
　　来，青恒的行为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只是，自己那一颗纯粹的少女玻璃心，还是难免碎了一地。

　　当时的自己刚化形不久，正是少女怀春般的年纪，遇见帮助且收留自己的恩人，长相俊秀，还如此细微地照顾着自己，便难免有些多想。

　　记得那时她识字不久，迷上了才子佳人的戏本子，于是总将自己与青恒不自觉的代入，而后晕红了双颊，傻傻地笑开。

　　终于鼓足了勇气，向青恒问了原由，本想二人一起奔向圆满谱写幸福，没想到却以罚抄诗文为结局，同时也深深断了自己的念想。

　　想来也是，青恒与她，本就是云泥之别，就连诗文阅读量都不一样，怎么可能在一起？

　　她晓得相思本就多苦楚，何况只是一味单相思？

　　求不得，便放下。如此一来，便也释然。

　　玻璃心碎了一地，扫走便是，换上一颗菩提心，不沾染尘埃，岂不更好？

　　于是，她开始单单将其视作师父、恩人、谷主甚至亲人，可以撒娇，可以玩笑，却无关情爱。

　　如此过去了千年，安小魂如今回忆起来依旧唏嘘不已。不得不感慨一句，当时的自己虽然文化程
　　度不高，这样的觉悟却没落下。竟然能参透情爱的本质，将爱慕之情放下，认真修行，世间想来没有几人能做到。

　　安小魂甩头，不再多想。回到修行高如青恒，在自己的坚持下都能一起吃饭，何况小小的一个謇
　　向裴乎？安小魂瞬间自信满满。

　　“老板老板，吃饭吧，我饿了。”安小魂望着謇向裴，眼底闪烁着温润的光。

　　纵使是謇向裴如此专注于绘画，也感觉自己身后之人的注视，余光瞄向了这个小伙计。

　　谁能告诉他，那包含着孺慕之情的眼神是怎么回事？竟然让他有了“我家有崽不能饿”的错觉？

　　“嗯，你先去吃。”若是潘落在一旁，纵使淡定如她，一定也会惊得瞪眼。謇向裴作画时，总是天人合一的境界，有哪一次会在绘画期间耐心地向他人解释？

　　安小魂见謇向裴如此反应，眉目一挑，流光拂过眼眸。

　　潘落自问也做不到能让其按时吃饭，可见其难度之大。她也不指望马上便可完成任务，有了这样的反应，她已经满意。看来对付青恒的一招，在尘世还是通用的。

　　肚子又不自觉得叫了几声，视吃饭为天下大事的安小魂决定，一切都等到解决完自己的饮食问题后再探讨！

　　第一次真正吃到人间的饭菜，一入口，安小魂顿觉美味无与伦比。偷偷望了望謇向裴，她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端着饭碗走到了謇向裴的身旁，安小魂却不对着他，而是对着房中的千岁高声聊起天来。

　　“千岁，你知道吗？这道蟹黄荷叶糯米饭真是一大美味，蟹肉入口鲜美，带着属于澄净海水的清新味道，蟹肉丝丝细腻入口润滑无比，。细细品尝，香气初始时浓郁非凡，入口之后，弥漫舌头的每一处都是美味，糯米的温润地将蟹的鲜味完全吸收，而后更散着荷叶的淡淡清香，只一口，齿颊留香。人间竟然还有如此美味，真是味美啊~~”

　　安小魂将味美二字做到了一咏三叹，销魂的很，仿佛深深地陶醉于其中不可自拔。

　　安小魂瞄了瞄謇向裴，只见他执笔的时候顿了几秒，伴随着微不可查的一声“咕……”。

　　安小魂暗笑，继续深情款款地说道：“这样的人间美味，再搭配着酸辣汤，更是一大亮点。荷叶的清香与蟹肉的鲜美吃着过多也许味蕾的滋味变淡，但是，酸辣汤却正好巧妙地弥补了些许的不足，酸辣可口的汤一入口，瞬间就能将味蕾唤醒，阵阵的酸辣味道与唇齿间流过，却毫无刺激感，只觉得清爽无比，总之，真是妙哉啊。”说着，又将汤喝了几口，力求做到啧啧有声。

　　謇向裴的目光虽然没有转向她，却不由自主地被这些言语吸引了心神。

　　画纸之上山川巍峨，他竟然想在画作中添置一处屋舍，再点缀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等到回过神来后发现，川河之中，赫然多了几只螃蟹！他倏忽停笔，暗自一惊。

　　安小魂看着謇向裴停笔，咧嘴一笑。

　　身后突然有什么杂声出现，她循声回头，之间千岁正从屋内迈着龟步步履欢腾地奔向她。
　　看了看手中的荷叶饭，再看看千岁，心中哀怨，千岁你这只千年老龟听力要不要这么好？

　　忍痛含泪将荷叶饭分一半给千岁，安小魂心情沉重、步履亦沉重地将千岁领回屋内吃饭。

　　再次回到餐桌，饭菜一声昨日黄花无影踪了！

　　见此，安小魂赶忙凑到謇向裴眼前，笑问着：“老板，是不是很好吃？”

　　“嗯。”謇向裴继续解决剩下的米粒，简单回应。

　　“老板你再尝尝这个，味道也是很妙的。”

　　謇向裴看着眼前这个急切分享甜品的女孩，献宝似的端着一碗水果甜汤。

　　夏日白昼，逆光中少女的眸光清澈，闪烁着亮光，比之艳阳更盛三分。

　　明明已经吃饱，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