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爱情故事》鱼一碗

17、乡村爱情故事17

　　杨柳那所谓的玩笑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王文无人可以申诉，他的直接领导又不管事。街道里的小八卦过了就过了，只不过王文从此小心翼翼。世人皆险恶。他晚上回家重新捡起考公的书，游戏又不打了，每周就看一次Lisa直播。
　　Lisa的直播间只有键鼠嘀嘀咄咄的声音，王文却听得很安心，像是回到了前两年天天备考的时候。这些题型他接触过成百上千遍，看着白纸黑字，远比面对那些丑陋的嘴脸要好得多。

　　张海平这个团委副书记上头没有书记，基本等于他主持工作，他党政办还有活，遇到事情就开始抓壮丁，短短时间内就发现最好用的是王文，不顾自己工作繁忙，一叫一个准。
　　杨柳跟文书刘晓晓说，王文准盯着张海平提到团委书记后想要争团委副书记的岗位。这个女人光是话多这一点就像个反派。王文能有什么小心思呢，无非是借着开会或是搞活动看一眼曹厉。他一心想要考走，什么进步不进步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但曹厉不容易看到，起码迄今为止王文帮了张海平三次，一次是去村里建爱心书屋，一次是去参加活动开幕式，一次是做志愿活动，三次都没见到。王文一边惆怅，一边觉得没事没事还有机会，虽然心里隐隐明白派给他的本来就是凑人数的，但凡重要一点的能见到团区委领导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张海平早就自己干了，但出门了就不用见到组办的另外三个人，他还是高兴的。
　　不过见面的机会终于到了，大晚上张海平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来，“区里说明天要去你那个社区踩点，说是要建个青春社区，曹书记亲自来，你那里怎么样啊，有东西可看吗？”
　　当然没有了！
　　王文在的那个社区，是街道唯二的社区之一。乡下街道都是村，勉强两个社区，一个是集镇上的老社区，当初为了解决上万个买了居民户口的人而设，说是居民本质还是村民，社区没有确切边界，和集镇几个村混在一起。一个是东边的新社区，东边开发，建了新楼盘，楼盘还在建，新社区还在筹备，挂个空壳，啥都没有，连驻居干部也没有。
　　当初梁辉照顾他，把他排到了老社区。原本是一个老同志驻居，但他刚来没多久老同志就生病了，肾癌，割了一个肾，还在家休养中，估计以后能来街道晃一下露个脸就不错了。王文这个第二驻居等于唯一驻居，不过好在社区真没什么事，有事也社区主任都干了。所以这次驻村调整的时候，大家觉得社区工作简单，压根没想着要给那里再配个驻居，还觉得他已经占了便宜。
　　结果常年没什么事的社区，突然就来了两个事。团区委今年要在全区建设青春社区，王文这个乡下街道虽乡，但不说建两个，一个总得建。曹厉知道他这不行，亲自来了。团委虽然跟王文没关系，但曹厉跟他有关系啊，他已经跟他差距那么大了，再不能在工作上让他看扁了。不过明天王文社区还真有事，他要去搞卫生。
　　卫生城市创建开始了，乡下街道的创建单位是集镇，刚好在王文的地盘上。社区没什么人，集镇村一起参与，社区牵头，那这事儿就不好做了，谁会鸟社区啊。所以明天大片长副书记亲自带队，整个片压过去搞，王文自然是逃不脱肯定要去的。
　　可是曹厉来了呀，王文好想他，在这水深火热的日子里尤其想念。他想念那个人工作上果断干练的样子，想念他笑起来春风拂面的样子，想念他讲解时儒雅温柔的样子，想念他运动后色气满满的样子，甚至还想念他在外玩耍时漫不经心的样子，想念他午夜安睡时迷人可口的样子……他真想他，愿意背负一切穿山越岭去见他。
　　张海平急于表现，但想到社区这个鬼样子又觉得这事要糟，直接祭出甩锅大法，说自己明天又是开会又是陪书记调研，实在走不出。
　　帮忙归帮忙，主次还是得分清的，王文可不想被心心念念的曹书记批评，他前期啥也不知道，莫名接一口锅来的事是不乐意做的，尤其不能在曹书记面前出糗，绝对不能、完全不能。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张海平必须在，曹厉跟跟，明天副书记也在搞卫生，由张海平负责把他忽悠过来压一下阵脚。
　　这事定下来以后王文分外兴奋、坐立难安。逻辑题都做不下去了，眼睛一直瞅手机，终是按耐不住，发了个信息给曹厉。
　　曹书记明天来社区啊？
　　他在发之前又把“曹书记”三个字删了，现在每个人都叫他“曹书记”，而王文被以前街道里的人一口一个“小曹”影响了，不管是口头上还是字面上都没这么叫过。一个个都用心良苦地拍马屁，只有王文以为自己是那个特殊的人，不尊不重不称职务，暗暗裹上自己的真心。
　　曹厉上一次回他的短信是“谢谢”，这次依然是两个字“是的”。
　　王文咬咬嘴唇，觉得这人平日里并没有这么惜字如金，也许是忙的，也许是懒得打字。当然，面对有些人就是忙的，就是懒得打字的，但这点王文即使能想到也不会承认。他又想了想，打字道，我们街道明天一大早起来搞卫生，整个片都参加。
　　这次曹厉回了整整六个字，“那明天下午见。”
　　王文抱着手机笑倒在床。

　　第二天六点闹钟就响了，早上七点就要行动，王文穿上了作训服作训鞋，之前还有发头盔，王文觉得戴着肯定会沦为街道笑柄，扫个地又不是去拆炸弹。
　　昨天下午副书记牵头把片里同志和村干部都叫去开了个会，跟作战图一样划定了责任区域。这次检查针对的集镇范围很小，但是检查内容却很复杂，副书记给大家培训了一下，大家也都没搞懂，总归就是扫垃圾一件事。
　　三条主要道路划给了三个副片长，城管队员都跟了领导，而作为驻居干部，王文有幸和社区干部们一起分到了两条背街小巷。社区主任坐他旁边，开始念叨叨这两条街不好搞啊。
　　社区主任是一个40多岁的大妈，凡事都先叫苦叫累，三个社区干部都是女的，且都是街道里谁的谁。他们乡下街道跟城里不一样，大家都默认这是倒坍社区，平时真没什么事，大家轻松逍遥惯了，这突然来了任务，别说她们了，连王文都不适应。他工作以来一直忙，但都是业务线上的事，在驻村居上还真没操过心。梁辉当初是真照顾他，把这唯一的组织干事当宝贝，手把手教他，可惜啊，人现在在残联，这仕途也是跟着一起残了。
　　不适应归不适应，他又不能撂挑子，只得给社区主任鼓劲，反正这个他最熟悉了，这半年来他平均每月给她鼓一次，每次鼓完劲才能报个报表或是组织个上不了台面的活动。不过这个月，鼓一次怕是不够了，王文有些无奈。
　　还能怎么不好搞，能难过主干道嘛。
　　王文盲目乐观，跟着大部队浩浩荡荡从街道门口集合完毕后往镇上走，到了第一条主干道后大家四散分开，王文穿过房屋往自己的点位走，等到了以后他才叹为观止，这两条小巷子里堆满了东西。
　　这两条背街小巷其实是由三排村民房屋夹成的，第一排是一排新房，建得是高大威武，平均七层楼，饶是王文这种没在城建办待过也没多少基层工作经历的人也能断定这房子超高超长超宽，妥妥的违章建筑。房子被改来用作绣衣小作坊，整排12间，每4间打通，不用走太近就能听到里面机车的扎扎声。屋外搭了一整排彩钢瓦的棚，棚里全是物料、废料、包装袋，还停了两辆小货车和无数女工的电动车，此外还有四条大狼狗，看到一个王文并四个女将，疯狂地叫了起来，脖子上的粗大链条哗啦啦响。
　　王文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撒腿就跑的欲望，颤颤巍巍地开展战术后退。
　　第二排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才两层楼高，估计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王文看到了柴、纸箱、泡沫箱里种的蒜，还有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把战五渣王文追了整整一条街。
　　出师不利，王文沮丧地走到了最后一排，这一排临街，前门就是另一条主要道路，后门就是背街小巷。这些店面房是集镇上的黄金宝地，全部出租了，一排12间有卖手机的、开小店的，还有卖花圈寿衣兼卖鲜花的，更多的是卖吃的，早餐店、面馆、小炒……王文加班时不想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都光顾过。此时此刻他看到了后厨对出的巷子，野猫野狗野老鼠在此地乱窜，食材跟垃圾一样堆叠着，待清洗的盘子就直接摊在地上，污水横流，王文一个作呕想到了自己吃的什么玩意，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不好搞啊。
　　昨天社区主任摇头晃脑的样子和此时啧啧有声一起在王文脑子里跑马灯一样地旋转播放。他欲哭无泪。每个青年都为自己刚踏入社会时的单纯无知付出了代价，社会马上教你做人。
　　可是不好搞也得搞啊。
　　王文左右看了下，硬着头皮带队从临街这一排第一间开始上门做工作。
　　第一间是个面馆，王文一来老板娘就问吃什么，他在这家吃过面，有些尴尬地说卫生检查来了，今天之内要把后面巷子清理干净。老板娘回答得好得很，说马上就弄马上就弄。
　　王文有了自信，第二间是卖手机的，态度不虞地说自己干净得很。到了第三间，重油重辣老板脾气也狂暴，王文还没怎么样呢他就开始赶，说别影响他做生意，王文不走他就开始泼街大骂，从生殖器官骂到父母乃至祖宗十八代，远甚悍妇。王文气急，话说得大声了以至于面红耳赤，他说，“你怎么说话的，你骂谁呢！”
　　一点也没有吵赢，简直弱爆了。还不如社区主任，怒目圆睁，“我们是街道和社区的，现在正式通知你，在今天将房前屋后的乱堆放和卫生死角清理干净，如果你不自行清理，那明天我们帮你清理！”
　　王文垂头丧脸，决定还是一家家先说一遍以观后效。
　　到了第二排，老太太出来誓死捍卫自己的柴火，还说，我们没铜钱啊，柴不给我们烧，我们拿什么烧饭啊，你们当官的想我们老百姓死啊。
　　王文弱弱地说，“……用煤气……”灶字没说出来，老太太的手指头就戳到了肩膀上，“你这个小后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当过家不晓得柴米油钱贵啊，煤气那么贵烧得起的啊？你们领工资，我们咧，我们吃什么啊，啊？你养我啊？”
　　“……”王文差点气绝，开始语无伦次，“反正你今天清也得清，不清也得清。”
　　“不清怎么样，你把我抓起来呀，你来呀来呀。”老太太往王文身上碰瓷。
　　王文落荒而逃，“反正、反正我跟你们说过了，你们自己看吧！”
　　一早上吵吵闹闹，到了中午大家伙儿匆匆回食堂扒饭，期间交流了心得体会，发现各有各的难处，而王文这里竟是个硬骨头，特别难啃。
　　王文内心充满忧伤，跟自己的片长，那个退二线的老同志汇报。老同志一听，跟大片长副书记商量，暂时给王文这组配两个城管队员，今天先做通知。明天按原计划各组配小四轮、保洁、小工，直接开进去搞，明天后天两天弄完看各组进度，到时候再重新安排一下分组，周末集中力量把剩下的扫完，以崭新的面貌迎接下周一区里的先行检查。
　　有了城管队员以后王文又重新建立了信心，中午在办公室草草眯了十分钟。早上起得早，操劳一上午，这十分钟显得珍贵无比，有睡了整整两小时的功效。他还咣咣喝了两大杯水，重新抖擞精神，带着整整六个人往点位去。
　　街道的城管队员都是些临时工，穿着假模假样的制服，能不能唬住那些老头老太太还不知道，总之是比早上有气势一些。
　　王文指使这两人凶狠地把外面的柴往房间里一扔，说，“要么收进房间里，要么清走！”
　　老太太把门轰的一关，任凭他们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了。
　　似乎也没比早上好到哪里去，只能转战那一排新房。
　　还没等他走近，先出来了个年轻的胖子，个子矮，看着比王文还矮些，估摸着最多也就一米七了，这还是往高了说，全身行头印满奢侈品logo，生怕别人眼瞎看不到似的，巨大，皮带上的logo更大，表盘镶满钻石，脖子上一条粗壮的金项链，让王文无端地想到了那些狼狗。
　　胖子身边还跟着几个小青年，都差不多样子，但都没胖子闪瞎眼。
　　胖子骂骂咧咧，“哪个大中午的在外面吵吵闹闹，扰民呢。”
　　王文心想，刚才这一折腾都快两点了，哪里算大中午，而且，就您这副尊容，更扰民。
　　社区主任在王文边上耳语，“富二代。”
　　王文都懒得听，这傻子都能看明白不是，仗着家里有几个小钱，就德行成什么样子了，一个三四间立地房拼起来的小破作坊就牛成这样了，这要是世界五百强还不得干翻宇宙。他一脸鄙夷，迎上去说，“我们是街道的，请问你是这里的户主吗？”
　　胖子边点烟边斜着眼看人，“干嘛呢？”
　　“卫生大检查马上来了，请你今天将自己房前屋后的乱堆放清理干净，并将乱搭建的棚拆除，如果今天不清理好的话，明天我们来帮你们清理……”王文这段话背得烂熟，但没说完就被胖子打断了。
　　“干嘛呢！现在政/府管天管地还管老百姓家门口啦，跟你他妈的狗屁关系啊！”胖子嘴里开始不干不净。
　　王文这一天来受的委屈终于爆发了，“你这里是违章建筑！明天就把你拆了！”
　　胖子一嗤，“喔唷，怎么现在街道的人都这么没眼力劲呐，爷爷的地盘都敢来？”话音刚落一群人就挨到了近头，跟王文他们对峙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城管队员看到他们挨得王文太近，只得往前顶，一来二去两相摩擦就动起手来。王文一下就怂了，他算是这里带队的，真出什么事可咋办！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拉架，嘴里嚷着，“别打了别打了！”他兜里的手机还咿哩哇啦地一直在叫，“有个废物找你有个废物找你……”
　　这两个队员下手极黑，但对方人多，也不是善茬。
　　社区主任在一旁大声叫唤，“小王，小王打给派出所，小王打给片长。”
　　王文赶紧从兜里掏手机，这时有人来了，三两下就把双方拉扯开了。
　　曹厉整整雪白的衬衫，扶了下眼镜，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