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拟殊

7、今我来思 一生奔波劳

　　回府后，姬墨和我一同在小厅里用了些粥，便有人来找他出府一叙。
　　桌上的那盘鳝鱼让我有些反胃，留了半碗粥，让佳期瑾年随我去园子里散散步。

　　虽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正面对时，还是觉得很恍惚。
　　我遇到了姬墨的姬妾。
　　那位身在花丛中，回眸一笑的美人，开口唤我，却是——“嫱姬妹妹留步。”
　　我踌躇着，尚不知她是何人物。佳期在一旁提醒：“这位是排行第五的甄姬。”
　　我颔首：“不知甄姬姐姐有何指教？”
　　甄姬抿唇一笑，当真明艳动人，“指教倒是不敢，不过是，想向嫱姬妹妹，请教些事罢了。”

　　她身边同样有两位侍人，我走近时，她挥挥手让她们退下了。
　　我看向她，她微笑着回看我，“为妹妹着想，我想，还是让她们退下吧。”
　　我与她初识，自然不可信她。尽管，佳期瑾年二人也并不可靠，但，毕竟还是身边人。
　　她见我不肯，也不坚持。
　　她折了一枝芍药，怔怔地看着，我心下不耐，却听见她轻声问：“灵台山之后，阿嫱别来无恙否？”
　　我一惊，抚着花的手不慎被花刺划伤，血滴落入叶中，无处可寻。

　　顾不上瑾年递来的帕子，我示意她们退下。
　　甄姬微笑看我。
　　我实在不能相信，有些失神地看着她：“臻，臻小姐？”
　　她点点头，拉起我的手往亭子里走。

　　坐在亭子里，我看着她的精致妆容，脑海里，忽然显现当初那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一脸不甘地看着我的模样。
　　一别经年，人事全非。

　　“阿嫱，我想问你一些事，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我犹豫，心中觉得十分莫名。
　　我与她，其实并不是久别的朋友。
　　事实上，应该是针锋相对的情敌。

　　小白初邀我下山时，曾带我去灵台山拜访一位修行者。
　　为的是，替我占卜。
　　我并不是信命的人，然而如今想来，或许是我愚笨自负了。

　　那一卦并不是什么好昭示，我不是很介意，小白却不开心。
　　那日，小白与修行者在厢房中谈了很久，我一个人也不知该去哪儿，就在山顶的巨石上看风景。
　　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是小白来了。
　　回头一看，却是个黄裳女子，面上拢着白纱，看不清容貌。
　　她开口道：“你便是商公子带上山的女子？”
　　见我点头，她上下打量我一番，道：“你可知道，商公子是个什么人物。”
　　我瞥了她一眼，“你思慕他？”
　　她杏眼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怎么，说中啦？”
　　她回过神来，十分嫌弃地看着我：“果然是粗鄙的，这等话，岂是清白人家女子可以说的？”
　　我真的很想翻白眼，“怎么，你说得，我就说不得啊？许你摆出一副‘他就是这样的人你配不上他’的架势，就不许我把你的心事说出来？”
　　她简直要被气哭了。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我有点无奈。
　　怎么这么不禁说。
　　一点比不得小白的那些三姑六婆，一个一个都能和我大战三百回合。
　　正考虑怎么收拾局面呢，一声责备入耳——
　　“阿嬙，不得无礼。”
　　那黄裳女子这下连耳朵都红了，施施然和小白行了个礼。
　　小白点头回礼，又说了些管教不严的场面话。
　　不成想，越说，那黄裳女子眼圈越红。
　　最后，干脆跑走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笑出声。
　　小白十分无奈看我，“臻小姐身份不同往日的那些人，你又何必捉弄她。”
　　我止住笑，“才不是我呢。明明是你吓跑人家姑娘的。”
　　他一脸茫然，“我？”
　　“对啊。”我点点头，“人家姑娘对你有意，你说那些话，表面上是责备我的意味，可是实际上不无袒护。她听出来了，自然伤心了。”
　　“这……”他稍稍沉吟，微笑看我：“你倒是说得出来。”
　　许是他笑得太过好看，我红了脸不敢看他。

　　那之后，我们又在山上宿了几日。
　　那位臻小姐日日寻些煮茶赏花的借口来找小白。
　　那几日，小白仿佛是被上了药似的，每每都欣然前往。
　　我自然被气得不轻，于是每每都跟着去了。
　　这样一来，真正快活的人便只剩下了小白一人。

　　尽管有我干扰，但那臻小姐依然能够找到许多与小白可谈而我却难以插入的话题进行讨论。
　　如此，我便只好来一句：“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们来小酌一场？”
　　小白每一次都没有拒绝，臻小姐自然就不好说什么。
　　喝酒是我们总是玩行酒令。
　　我输得最多，不过除了这个，我也不会玩别的了。
　　于是每次，都是我一个人醉脸醺醺。他俩无奈看我。

　　离别那日，臻小姐一反常态地，没有再遣人来找小白。
　　而是找到了我。
　　前言不再赘述，记忆深刻的，不过是她最末的那几句话。
　　“你那般有恃无恐，不就是仗着商公子护着你？你这样的女子，总有一日，会害了商公子。”
　　我那时便冷了脸，凉凉道：“臻小姐莫不是以为，世间女子对心上人的爱慕与依赖，都是有恃无恐了？可是，照我看来，臻小姐有父兄看顾，才是真真的有恃无恐。”
　　“这并不同！”
　　“如何不同？人来世上，皆是清白无依之身。少时有家中长辈依靠，出嫁后便是依赖夫家，老来依赖子女。奔波劳累，不过是寻找可以让自己有恃无恐的人。你既已知道我对他的心思，又为何与我来争？”
　　“商公子对你未必有意。”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
　　“你……”
　　“听小白说，你是原本该做太子妃的人。但既然被送上了山，就该把那些心思都收了。否则，最终害小白的人，就是你了。”我眯着眼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转身走了。
　　背后，是她低低的哭泣声。

　　我并不讨厌她。
　　她原本就是养尊处优的人，有些脾气没什么不对。
　　喜欢小白，她也没有错。
　　错的，是她的身份。
　　权贵让她得到许多，但却让她用半生孤独来偿还。
　　代价实在太大。
　　我同情她，却不能，也不想帮她。

　　如果小白喜欢的是她，愿意为了她，置死生不顾，我自然不会多说一句。
　　但小白对她既然无意，我便决不能让她害了小白。

　　那之后，我随小白回了庄子。
　　从此便与她没了往来。

　　现下再见，实在让人感叹世事无常。
　　她没有如我所想的那般孤独终老。而是下了山，做了姬墨的姬妾。
　　而我却如她所言，害死了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