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师 （二）》韩破晓

9、他在灯火阑珊处（二）

　　她想起昨晚洪武路上那场相遇。
　　其实，她和范笳都在逃避。绝口不提当年，不提分手的原因，努力装成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偶然重遇，然后云淡风清。那个纠在心底的结，大家心里都明白，却谁也不愿先开口点破。
　　接连两次相遇，他没有向她解释当年为什么离开，没有提及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没有解释他和韩雪的关系，甚至连问她一句过得好不好，都没有。
　　沈天忙着埋头批卷子，没注意到周贤的失常。
　　电话铃突然响了，打破一室寂静。沈天皱着眉头去接，“喂……是的……好你等一下……周贤电话。”
　　周贤眼睛瞪得差点掉出来，有人打电话来沈天宿舍，却是找她？她十年都不来一次，谁这么神通广大？
　　于是她满心疑惑地去接，“喂。”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高八度嗓音，竟然是王增增！“周贤，你什么时候回来？记得买盒膏药，陈小冬腰扭伤了。”电话那头还隐约夹杂着陈小冬交织着痛苦和愤怒的嚎叫，“周贤，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小人，有本事你今晚就不要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周贤无比惊叹于王增增同志的情报能力。沈天宿舍电话号码连她都不知道。他们之间，通常是沈天给她打电话，她偶尔要找他，也是打手机。所以也就没问过他的宿舍电话。
　　“切。”王增增洋洋自得，“姑奶奶我可是为了穿越去兴风作浪做了充足准备的人才，这点小事算什么。我一个电话打去医学院宿舍，问一句有没有人要改解剖学考试成绩，立刻有人排着队抢着要告诉我他们沈老师的电话号码。”
　　周贤无语了。她想，王增增的声音穿透力那么强，沈天肯定听到了。转头去看，沈天果然在一旁闷笑。
　　挂断电话，周贤觉得心里的郁闷冲淡了些。准备坐回电脑前工作。不管她心里有怎样过不去的槛，沈天难得找她帮忙，她不能反口，见死不救。
　　关上word文档，打开photoshop，她打算先设计好海报背景，再来填充内容，就当给自己一点时间平复情绪。
　　刚试了几款背景颜色，还没拿定主意，就听宿舍门“嘭”的一声被人踹开。一位身材高壮的男士，打着赤膊，穿着印着七龙珠的平角花内裤，端着脸盆，肩头搭着毛巾，哼着《小薇》走了进来。完全一副去澡堂搓完背回来的大叔模样。
　　周贤傻了，沈天傻了，七龙珠大叔抱着脸盆僵在门口也傻了。
　　好一会儿，还是沈天先清醒过来，赶紧冲过去把七龙珠大叔推出门，“去去去，隔壁安磊那儿呆着去，晚饭前不准回来。”关上门，回过头，看见周贤一脸尴尬。
　　“我还是先走好了，海报我回去帮你做。”周贤说。
　　沈天见她坚持，便不勉强，把做海报的资料拷贝到U盘给她带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周贤握住他的手腕，“你还有这么多事情没做。我认得路，自己回去好了。”见他仍是不放心，又补充道，“就在学校里，你还怕我走丢了？”
　　沈天一想也是，便送她出门，再三叮嘱道，“小心点，别乱跑。回去给我打电话。”
　　周贤刚要点头，就听隔壁宿舍有人憋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学了一句，“小心点，回去给我打电话。”接着，另一道声音憋得更夸张，听起来就像大提琴走音，“讨厌，那你跟人家一起回去嘛。”
　　紧闭的房门顿时传出一阵哄笑。
　　沈天不客气地对着那房门踹了一脚，好气又好笑地念了句三字经。再回头看周贤，发现她早就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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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心陈小冬余怒未消，周贤不敢回宿舍，想起沈天拜托的海报，索性拐去信息中心用电脑，顺便上网淘书看。
　　情海生波，周贤努力用工作麻痹自己，效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一张海报很快手到擒来，周贤满意地保存好。刚准备上四月天淘几本小说来看，管理员就嚷嚷着要关门。周贤只来得及匆忙打印了一份海报底稿，就被扫地出门了。
　　路上，她思量着要怎么安抚陈小冬，最后决定拐去学校外面的租书店打算借几本漫画书回去娱乐大众。
　　期末考试连着放暑假，租书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为了省电费只开着头顶一架小微风扇。店里热得都能蒸熟馒头了。周贤最怕热，进去没两分钟就开始飚汗，从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不太厚的书拿在手里扇风，随即遭来老板白眼加呼喝。只得讪讪地放回去。顿时没了淘书的兴致，周贤随意挑了几本包装比较新的书，就逃出了租书店。
　　刚出门，蓦然觉得四周一暗，身后传来租书店老板清晰的咒骂，“XXX，一天到晚断电，还让不让人做生意。”隔壁烟酒店的老板娘打着手电筒冲到街上来，咆哮得更大声，“就往死里折腾吧，老娘进了几箱冰淇淋全化光了，明天就改卖绿豆汤。”
　　周贤笑点低，没忍住笑了出来。一不留心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打了个滑。她吓了个半死。
　　意外的，黑暗中有人拦腰托住她。她看不清楚是谁，但是那感觉让莫名他熟悉。直到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事吧？”
　　这声音她认得，是范笳。
　　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算不算命运的安排呢？周贤心里偷偷想着。
　　“这里经常断电，你晚上出门多少该有个准备。”范笳语气太过平静，看不见他的表情，周贤听不出他是建议还是责怪。
　　只能避重就轻陪笑脸，“范老师，真巧啊。”这样都能遇见，也太巧了吧。她心里其实想说。
　　过了很久范笳都没答话。
　　没有灯光照明，周围的一切都融于夜的漆黑，周贤心里很不安。方才她一站直，范笳就放开了手。这会他不出声，她连他的位置也猜不准。
　　好不容易一辆卡车驶过，借着一闪而过车灯的光，周贤看见站在自己左侧的范笳，想也不想便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生怕下一秒他又融进夜色里。
　　“怎么了？”范笳淡然的语调中隐约泄露出一丝紧张。
　　“你还在？”周贤不答反问。
　　“嗯。”范笳配合她，回答虽然简短，却让她安心。
　　周贤长长舒了口气。心一安，身体放松下来。本来饿过头的肚子却不知道挑时间地闹反抗情绪。
　　街上一时没车，格外安静。所以周贤肚子里那一阵“唧唧咕咕”显得特别清晰。也特别尴尬。
　　周贤脸红了，手足无措。她拼命安慰自己，到处黑漆漆的，范笳应该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然而这只是她自欺而已。她夜盲，范笳眼力可好着呢。
　　“你没吃饭？”范笳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听起来不大开心。
　　“嘿嘿。”周贤没胆子承认，含糊地笑了两声，想蒙混过关。
　　黑暗中，范笳伸出空出的左手拿过周贤抱在怀里的漫画书，被周贤扯住的右手则顺势反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向自己的车走去。
　　“范老师。”周贤诧异地开口。“你——”
　　“带你去吃饭。”范笳没耐性地打断她的话，口气是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