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雪》潇荣

1、惊心的箭 月色微微，

　　月色微微，星辉淡淡，郊外的夜来的格外快，格外冷。远处重山轮廓隐隐，近处树木遮天蔽月。林间晚风一吹，树叶飒飒，凉意漫山遍野。
　　而在这山林之中，居然有火光在闪烁。
　　火堆劈啪作响，火焰翻卷，生火的人紧盯着火上的兔肉，兔肉已烤至金黄。
　　冷风阵阵，席卷着杀意而来，被窥视感觉的愈来愈烈。那人却依旧悠悠然坐着，一手翻转兔肉，一手撒调料，神情专注，动作缓慢，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敌不动我不动。
　　僵持了这么久，无论是他还是藏在暗处的那人，都还很有耐心。
　　兔肉已被烤出了油，滋滋作响，调料和油相溶，渗透进肉里，香味入骨。风一过，简直诱惑了整个山林。
　　火候刚刚好，再烤一分，便过了。
　　树影婆娑，四下静谧的出奇。那人舒展几下身体，捶捶酸痛的肩膀。日将西斜，他开始料理抓到的兔子，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这般深，折腾了半天，是午饭晚餐都还没吃，到现在当真又饿又乏，恨不得马上吃掉这美味兔肉，立刻睡晕过去。
　　谁料，偏偏有麻烦找上门来。
　　小心翼翼将刚刚出炉的兔肉用油纸裹好，满是油腥的手在手帕上仔细擦干净，转而拿起边上的伞。那双手细腻修长，骨节分明，没有半分薄茧。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都能判断出这不是一双习惯握武器的手，倒像是富家公子的手。
　　这是谢谦的手。
　　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无边恨意，黑夜里，那双窥视的眼睛亮如寒星。
　　谢谦撑伞起身，肃然而立，哪还有分毫先前的散漫，眼睛直看那人躲藏的地方，朗声道：“这位兄台，麻烦你等了这么久，在下已备好烤肉，不妨出来一见。”
　　草木晃动之声乍起，谢谦撑开元骨伞，发动伞上机关，一枚弩箭破空而出，向着那人躲藏的地方射去。
　　箭，极快，极准，尖头带着星芒，细细聆听，甚至能听到箭尖划破空气时细细的呜咽声，如怨如泣，摧心断肠。这弩箭正是千机门特制的惊心箭，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丧命于这淬毒的箭上。
　　眼下，惊心箭却射了个空。
　　谢谦眼见弩箭离影子越来越近，那人却依旧不躲，以为与自己相持那么久的人也不过如此，怎知就在箭尖星芒几乎刺上那道黑影时，黑影却在瞬间消失不见。
　　箭已经如此之快，却犹不及那道黑影。
　　哪有人身手如此之快，简直匪夷所思。谢谦心中一凛，来不及多想，只觉得刺骨的冷意自右边袭来，直觉促使，他举伞右挡。伞柄旋转，伞尖平刺而出，黯火丝织成的伞面发出幽蓝的光，生生逼退那人劈来的一掌，顺势又一枚弩箭破空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快的箭。
　　哪有人可以躲开？
　　——或许那道黑影根本不是人。
　　自远处消失，又在身前闪现，其间不过眨眼，若不是谢谦一向直觉甚好，此刻只怕已经命丧那一掌下。而此刻，黑影一击未中，鬼魅般腾空而起，堪堪避开弩箭，飘落到树上，再借力急攻而来。
　　谢谦暗暗心惊，这下再也不敢有所保留，手上操作不停，伞柄旋转不休，伞边沿的钩子似有了生命，锁链旋舞，钩子毫不留情招呼着黑影。转眼间，已经逼退攻来的十几招。伞面飞旋，罩住谢谦大半身，暗器纷纷招呼上去，急如梨花骤雨。
　　掐准那人近身的时机，再次发动机关弩箭。
　　一箭惊心。
　　惊心箭带着锋芒，急射而出。
　　这次距离更近，速度更急。
　　黑影原本在试图用内力击碎伞面，一掌未至，惊心箭已然破空而来，大惊之下，急忙收势侧身，生生承受下内力的反噬。
　　即使这样，黑影也没能完全躲开，惊心箭贴着胸口而过，留下深深的血痕。
　　谢谦心惊。元骨伞里只能装三枚弩箭，三枚用尽，敌不死，我亡。
　　而现在黑影还没有死。
　　黑影不但没死，带着伤反而越战越勇，身形愈发诡异。没有内力支撑，谢谦根本阻拦不急，眼看着黑影闪至身侧，苍白枯瘦的手扼住他的咽喉，越收越紧。
　　火光明灭，树影摇摇，淡淡的月色下，谢谦终于看清，这个鬼魅般的身影的确是个人——
　　触目惊心的人。
　　满头雪白的发，披散着，狂乱着，在风中飞舞着，纠结着。
　　那人却不老。
　　傲然而立的身形太过形销骨立，一身墨色衣衫褴褛不堪，污渍血渍纠结成块，宽袖滑落，露出手臂上大片大片结痂的伤痕。苍白失血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神采熠熠，像装满了寒星，也似盛满了摧毁一切的怒火。
　　眼中的火焰越燃越烈。
　　手越收越紧。
　　生死交界的瞬间，谢谦心中闪过很多念头，他甚至为那烤了半天却没能吃到口的兔子肉而惋惜，心思百转千回，唯有一个念头特别清晰：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