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他仿佛只是 ...
-
他仿佛只是睡去,只是嘴唇苍白了些,岁月就像一把刻刀,在他的脸上留下些微的刻痕,但他依然是我最爱的男人。我把他的头抱着靠在我的身上,冰凉的体温伴着未干的水透过衣服传来。泡着左手的温水渐渐凉了,我看着静脉的血一点点渗出,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已经没有感觉了。睡意渐渐袭来,或许是最后一次了。我的手指又一次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庞,从额头到下巴……或许,一如三十三年前。
我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没有生辰,没有姓氏。那是一个周末,他和同学结伴出游,循着渐弱的哭声看到了襁褓中的我。我相信,那一定是缘分。他姓陆,我随了他的姓,他还给了个小名,叫红豆。他们抓阄决定了我的生日。
我是在小米粥里活下来的,我瘦小,食量不算多,却也不算少。跟他同室七人总不时给我留点粥,他们说是我的大爸爸,二爸爸到八爸爸,他排行老三,改叫老爸,他不干,说我是他闺女,对他们只能叫大伯,八叔。六叔时常逃课,其他人上课的时候都是他带的我,二伯家不远,放假的时候我会跟着二伯回家。
他去上课的时候,我会乖乖在宿舍里睡觉,或者自己玩,有人在的时候也不会吵闹,就这样直到他毕业。
我三岁,他二十三岁。
之前的我,只有模糊的记忆,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才能依稀记起。我被裹在他宽大的学士服里,只露出一半个戴着学士帽的脑袋。他习惯把我抱着,他这样抱着,我能很容易地摸到他的脸,从上到下,从额头到下巴。
我跟着收拾东西的他跑来跑去,最后一个晚上,他微笑着摸摸我的脑袋,“老爹带你回家。”年幼如我,却也能感觉到他些许的担忧,我也只能不解地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坐车,第一次坐的火车。我被颠簸的火车和刺耳的声音吓哭了,他就一直哄我到睡着,不知道多长的火车就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幢大房子前。等在路口的人诧异地看着我们,或者说,我。我不喜欢他们的眼神,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他轻轻地拍着,让我下来牵着我进去。他让我坐在沙发上,跟两位长者进房去谈,我害怕,他摇摇头让我听话,我也只好在沙发上战战兢兢地坐着。其他人过来问我,我不记得问过什么,只记得害怕,却连哭也不敢,我什么都没有回答。良久,他出来,我慌忙跑过去牵着他的手,他跟一些人寒暄一阵,最后只剩下两个人,他让我叫爷爷奶奶。我怯怯地叫了爷爷奶奶,暂时在这个家里住了下来。有个姑姑也经常来家里。
我不喜欢他们。我总是喜欢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爸爸不在的时候他们对我不很好,有时候他们会过来问我想不想要一个妈妈,问我喜不喜欢爸爸,想不想让爸爸开心,如果我有个妈妈爸爸会更开心之类的话,还说孤儿院里有很多很多小朋友,大家会一起玩,比在家里有趣多了。姑姑会跟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她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子,我的身世就在我三岁上懵懵懂懂地知道了。
我去问爸爸,什么是妈妈,什么是孤儿院,问他是不是大家都不喜欢我。他听完总是微笑着拍拍我的头,但我总能听到电话或者隔壁房间里的吵架声。爷爷是除爸爸外唯一对我好的人,爸爸不在的时候,他会偷偷给我水果和糖吃。爷爷和奶奶大吵了一架,黑着脸的奶奶出来,爷爷也不很高兴的样子,他第一次带我出门,把我抱上高高的自行车座上,骑了很久很久,天快黑了,我小声地说:“爷爷,我怕。”我听见他愣了一下,说了声作孽,又载着我回去了。
第二天,爸爸就带着我搬家了。在爷爷奶奶家的日子是我最不开心的两个月。原本内向的我显得更自闭了。
我们的新家不大,东西也不多,但只跟爸爸呆着,我很开心。爸爸上班的时候我就在家自娱自乐,等爸爸回家。不久我就上了幼儿园,跟着隔壁的哥哥一起被他妈妈送去上学,然后被接回家。
起先爸爸盘算着给我找个妈妈,但是断了那边的经济来源,一个带着孩子的穷毕业生,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连自己站稳都很难,找了几个就吹了几个。再后来,他也懒得再找了。
十三岁。初中。
隔壁的王哥哥已经做了我十年的学长,从幼儿园,小学,今年满十年。他会带我去抓蝴蝶,带我出去玩,但我还是喜欢跟爸爸呆在一起多一些。
爸爸很厉害,赚了很多很多钱,但是我们一直住在这个小房子里,爸爸说舍不得这么好的邻居。爸爸工作忙,我经常是在王家吃了回来。但爸爸再忙也会辅导我们的作业,我有同龄人所羡慕的一切。有时候他们会嘲笑我没有妈妈,王哥哥知道后会替我出头,其实我并不在乎。有一个好爸爸就很足够了。
我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也一直这样做着我的公主梦,一直这样美丽地为他生活着,乖巧,快乐,优雅,聪慧,各种荣誉,他喜欢的,都是我所尽力争取的。
那天夜自习放学后,王哥哥在校门口等我,他说要带我去走走。我跟爸爸发了个短信就跟着王哥哥走了。其实不远,就在一片小小的树林里,他停住了。“红豆,”他双手抓着我的肩说,“我喜欢你。”我觉得有点疼,看着他的眼睛,虽然我不懂,但我相信那是很认真的眼神。“我……也喜欢你。”“那做我女朋友好吗?”“我对你的喜欢,是对哥哥的那种喜欢……对不起。”“我们……我们交往看看,会……会改过来的……”我摇摇头。“我们还小……爸爸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就是北舆叔让我说的,他知道我喜欢你。”“爸爸让你说的?”“嗯……”我突然有点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像被出卖了一样。然后我毫无征兆地哭了,哭到晕厥,后来听说爸爸开车来把我们接走的。
北舆……喜欢……这两个词突然有了联系,我也多了一个秘密。这……就是爱情吗?
虽然上了小学后我就有了自己的伙伴,上下学并不经常跟王哥哥一起走,但那之后我更躲着他了。他见了我也似乎多了一丝愧疚,只是偶尔从门缝中塞进一些巧克力、布偶和其他小玩意儿,联系得更少了。
我开始不叫他爸爸,叫他北舆哥,他一愣,我说,你看着那么年轻,叫你爸谁信呢?他说早怎么没想到,早想到这么叫了你就有你娘亲了。我笑着,心里却是一疼。
我也开始学会打扮了,像个女人的样子,北舆每个周都会给我零花钱,平时要他也都给我,攒没多久,就购置足了装备,当然贵重的首饰和唯一一条黑色晚礼服是开口死缠烂打要的,他总说你还小,但又着实拗不过我,掏钱的时候总无奈地拍拍我的头说,你就是我的软肋啊。回家他总开玩笑地说,嫁妆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把你嫁了,老爸我就清闲了。我说我就要一辈子陪着你,干嘛把我嫁出去?有时他说你成心留着给我闹心呢。有时就说爱留不留,你留我走。我开始耍赖,他就只好过来哄我。他说得对,我就是他的软肋,我乐于当他的软肋。
他的十年同学聚会,让我呆在家里,他电话里的声音有一种不平常的兴奋。我有点不安,隐隐地觉得会发生什么。我想到了他那段因为我而无疾而终的爱情,想到那个为他才华所折服的系花。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就这样担忧着呆在家里,打了个电话给他,已经有点微醉的语气却让我不用担心。我突然有了个念头。
我把自己妆扮一番。再三确定镜子那头是恰到好处的装束,然后再拨了个电话过去,果然他醉了。我说,我去接你吧?没等他答话,我就把手机挂了,然后拦了辆出租过去。人群之中我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个身影,不远处有个气质美女笑吟吟拿着酒杯看着他。应该是她。许是兴奋的缘故,他喝得满身酒气,他这个样子我从没见过。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我的。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咬着他的耳朵说:“北舆哥,我们回去吧?”他醉醺醺地似乎任由我摆布,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把他带走了,这让我有点得意。
从他的衣兜里摸出钥匙,我小心地开着车,虽然他还在,但他不能指导我,我只能自己小心不被发现。终于把车停好,我吃力地扶着他回家。他一碰沙发便睡着了,我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慢慢地,从上到下。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坐在地上睡着了。
第二天,隐约听到他接了几个电话,语气像是跟四叔打的,接着听到他的声音渐至深沉。再随后,我觉得腿麻了,醒了过来,看到他愤怒的眼神。那个眼神很是吓人。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不记得他是怎么打的,只记得他是发狠的打,把我从客厅打到房间里,黑色的晚礼服被撕扯成一条一条的,我想躲开,却又不想躲开,我想我恨他,却又恨不起来。我只能咬着嘴唇,我由衷地害怕起来,就像十年前,像他走进那间关上门的房间一样,我开始害怕,害怕失去,害怕一切。高束起的长发飘散下来,全身都是火辣辣地疼。他停手了,我听到他哽咽地吸气声。我慢慢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蜷缩着,紧靠在墙角。
然后我听到他关门出去的声音。我想就这样死掉,我应该是羞愧的,我也想就这样哭到晕厥,或者至少哭累了,让我睡着,或许他会疼惜。但我始终没有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地上一滩泪水,没有难过,没有思想。
“穿上衣服,出来吃饭吧。”他疲惫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我很想像以前一样赌气地说不要,此刻却没有勇气这样做。即使再不想动,我还是乖乖地从衣橱里拿出衣服穿上,走出去。“爸爸早上打重了,还疼吗?”我摇摇头,一口一口地扒着饭。“乖啦,别生老爸气。”我感觉出他很想像以前那样潇洒地逗我开心,可是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没有。”然后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苍穹的可怖,沉默到亘古的寂寥。我慢慢吃着,什么都不想了。“爸爸,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女人吗?”我脱口而出,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也不知我竟会这样问。也好,这样他或许会以为我是不喜欢一个后妈,他不会知道……其他。
“她……有个美好的家庭了,就像我也有,我有个乖巧的女儿。”似乎松了口气,他摸摸我的头。“北舆哥,我困,去睡了。”转过身,有一个沉甸甸的哀伤。
北舆……他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像所有男人一样。他勇敢而又懦弱,他敢挑战礼法,却不敢挑战自己,他肯收养我,却不肯收留爱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知道的。那天的日记里,我只写下了一首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才十三岁,我会等。
二十三,毕业典礼。
十三岁开始,我习惯住校。陆北舆的事业蒸蒸日上,自然也越来越忙,住校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也能同时避开两个男人,我能而不爱和我爱而不能的两个人。
我主动跟王哥联系,自然也仅只短信和□□,跟北舆像寻常父女一样,隔几天打一次不长不短的温情电话。寒暑假、长假回家互相陪上几天。
除了十三岁的故事,我依然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顺利地升学,顺利的生活。是的,在常人眼里的我很出色,但我只在乎在他眼里我的样子。我学会知足,即使以他的女儿的身份。一种永远的缺憾。
看到别人的爱情,我不羡慕,有时会觉得幼稚,却觉得自己可悲。我知道自己无法像一个正常女孩子一样。可是正常,何谓正常,何谓不正常?反常即不正常么?
告别会上,大家都哭得一塌糊涂,他碰巧也在这个城市的这个酒店里招待一群情理上应当招待的朋友。不时来照看一下。我没有喝酒,也没有哭。我总是比平常人要不合时宜地冷静一些,或者说,冷血。只是听着别人痛哭流涕的醉话,不时也难过一下。但也就一下而已。
大家都喝了不少,涕泪四流的人在互相拥抱。告别会是快结束了,他那边看样子已经结束了。又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我看着他,他温柔地看着我,我不自觉的闭上眼睛回应拥抱。怀抱突然松开,他被拉了过来,我看到有人单膝跪下“子歌,我会一生一世保护你,永远爱你,做我女朋友好吗?”,我什么都没有想就答应了,在他有点吃惊随即尴尬继而平静的眼神和众人醉后狂乱起哄的声音下,良久我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成了苏君亭的女友。其实他,我并不熟悉。
接着我只记得跟着北舆回家了。那一刻,我忘了他只会叫我红豆,不会叫我子歌,那一刻,我只看到他,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
“北舆,我没有喜欢他。”他知道的,他知道我一直看着他,一直一直看着。他知道的,我的心意。看他慌乱的眼神,我知道他害怕,害怕我说出一个吓人的秘密,我们十年来一直小心翼翼保守的秘密。看他的眼神,那一刻,我确信他一直知道那个秘密。四十三岁,在他风华正茂的四十三岁,我突然发现他的躲闪,是这样让我疼惜。他脆弱得像个孩子,又苍老得像个老人,我真的要和盘托出吗?“红豆……”他什么都没说,我觉得他像在求我,求我说,求我不要说……他原本就是醉的,接着他又喝了不少,像我十三岁那样。我把他扶回家,却没敢守着他,像十三岁那样。错过的那一夜,接着错过了一辈子。
三十三岁。
在苏君亭家里的要求下,研究生上我就和他结婚了。我不想要孩子,不是因为我真的不喜欢孩子,只是不想再徒增一份错误。研究生,工作初期都只是我的借口。命运,我曾经想抗拒,却总是临阵脱逃,束手就擒。如果我是别的女孩子应该是很知足的,君亭家背景真的很好,他虽然不太高,但对我很用心,也没有不良癖好。在他家的帮助下,我很容易的进了一家大公司,自然也靠着能力,自己打拼到了高层。
然而生活并不总能如愿。意外,如今我有了四岁的女儿。她最喜欢的人是她外公。我对她的疼爱,或许还少于母性的本能。这个意外的孩子,君亭给她小名恩赐,他喜欢叫她天赐。看着他们一起的样子,我开始不知道他是真的那么喜欢小女孩子,还是因为曾经辜负的一段深情。
我三十三岁生日。君亭和恩赐还在去西藏的途中。我让北舆备下一桌子好菜等我。我驾车赶过去,他说最近喜欢上在海里游泳,租了这套小房子,一年,让我有空也带恩赐来玩。
工作的需要,我保养得很好,在商场上的打拼,也让我有了一种特别的气质,然而在北舆面前,我却还想像个孩子一样被他疼爱。我忘了,或者我不愿想起,我是一个母亲。我们看着照片,他说我的小时候。红酒,渐渐见底了。我们都哭了,我们都不是酒量不好的人,偏偏都醉了。他倒在床上,我倒在他怀里,然后……开始吻他……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我整理好不整的衣衫,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来不及细想,我跑出去。“陆少爷水性这么好,怎么就……”北舆哥是爱面子的人,到骨子里的爱,因此也很注意自己的形象,虽然住在这里只得半年,那些四五十岁舔着啤酒肚的人都喜欢打趣他作陆少爷。我没有相信,一直没有相信,我轻轻抱住他,咬着他的耳朵说:“北舆哥,我们回去吧?”我知道他只是醉了,再一次,不成样子。我抱着他,又一次,叫他回家。我扶着他,最后一次,带他回家。
他仿佛只是睡去,只是嘴唇苍白了些,岁月就像一把刻刀,在他的脸上留下些微的刻痕,但他依然是我最爱的男人。我把他的头抱着靠在我的身上,冰凉的体温伴着未干的水透过衣服传来。泡着左手的温水渐渐凉了,我看着静脉的血一点点渗出,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已经没有感觉了。睡意渐渐袭来,或许是最后一次了。我的手指又一次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庞,从额头到下巴……或许,一如三十三年前。
或许是我太自私,这一世,我对不起许多人,我的丈夫,我的女儿。但是,在生命的终结,请允许我用一次生命成全一段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