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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翻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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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观琰想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北郡王次子,庶出的出身,上有嫡出大姐,下有受宠小弟,只有他,父亲早死,福浅命薄,被许给了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混帐王爷,整日里只会斗鸡走狗,观鸟赏花,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成亲前,她白天是走街串巷,穿花拂柳,晚上是温香软玉,左拥右抱。每天玩的花样是从不重样,每晚抱的人是个个不同。她玩得放浪玩得夸张,玩得声名狼藉远播在外。皇上当她是个乐子,懒得搭理更不忌防,她也乐得清闲,放任自流。
定亲时她是全无所谓,只问了北郡王两个问题,他年龄几何,体貌可端,其他一概不知竟也就定下了。
成亲时她倒也规规矩矩,八抬大轿把他抬进的裕靖王府。该摆的排场,该走的过场一样没少,晚上又勤勤恳恳开了他的苞。就在覃观琰将要以为他这妻主还不错的时候,她就扔下刚新婚三天的他进妓院玩得个不见人影。覃观琰算是明白了,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至少在外人看来他怎么样都还是个裕靖王君,至少她还不会打骂他虐待他,至少她现在还没把其他乱七八糟的人往家里抬,那他就该知足了。
覃观琰管不住她也管不得她,干脆当了个甩手掌柜省得还招人烦。她去妓院争缠头,钱不够了覃观琰命人去送。她和朋友饮酒作乐,醉死了覃观琰带人去接。她要打赏唱戏的伶人,随手拔下的是覃观琰头上的玉簪。没什么忍不得,不在乎就不会痛,覃观琰早就已经不在乎,权当她是团空气,空气饿了他命人上膳,空气冷了他给她加衣,空气不要他他就自去休息,空气想起他了他就躺好任她揉搓,空气觉得他像具尸体性趣索然,他亦不加挽留图个清静。
她这样颓废奢靡没有出息,朝堂上下自然也都在暗中嘲笑。大年三十晚上,阖宫宴饮,皇上当众讥讽羞辱她,她也不会反抗只管低头哈腰地喝酒陪笑。覃观琰身为她的正君,看着满堂王公重臣都拿她当个笑料,暗自叹息,自从嫁给她,从来只见羞辱与共哪里见过与有荣焉。宫宴结束出来,众人三三两两或寒暄闲聊,或借酒玩笑,裕廪王一身酒气凑过来搭讪。借着问候他娘北郡王的由头,又趁着天黑,一双手着实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上下游走起来,覃观琰几番推拒不得只好大声喊了起来。她闻声过来,问他怎么了,裕廪王抢着说:“你来评评理,妹夫竟说本王非礼他,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本王不过想与他随便聊聊问候一下北郡王她老人家的近况,真是扫兴。”她听着裕廪王说完,看了覃观琰一眼,竟赔笑道:“王姐别生气,他不懂事,北郡来的没见过世面,妹妹替内子给您道歉了。”覃观琰刚想辩解,“我……”立马就被她打断,“行了行了!我什么我,还不快给裕廪王道歉,王姐哪能对你怎么样,别给自己贴金了,要是坏了王姐的名声十个你也不够赔的。”说完,拉着覃观琰就匆匆走了,一路上沉默无语。覃观琰看着这样的妻主,心里彻底凉了个透,他不知道对这个人还能有什么盼头,他才十七岁,却感觉自己活得像七十岁。
就在覃观琰觉得日子已经了无生趣的时候,老天似乎又给了他一点希望,他有孩子了。覃观琰灰白的生活中多了一抹亮色,他喜欢孩子,孩子的到来让他觉得日子又有了盼头,让他觉得又有坚持下去的动力了。以后有了孩子,不管怎样,好歹是有个贴心的小人儿了,他也就不会再有这么无依无靠的感觉了。她似乎也很高兴,回来好好陪了他一段时间,又命人给他炖了不少补品,对他也变得很体贴。覃观琰虽然没觉得自己需要她,但看到她竟然破天荒的乖乖在家待了好几个月,他还是又有点心软了,大概她之前只是还没开窍吧,到底不是什么坏人,现在有孩子了,不是也就懂事多了吗?覃观琰怀孕以后,王府里的气氛就温和了许多,他心情也好了不少,每天遵着医嘱按摩散步吃补品,时常爱怜地抚着肚子和宝宝闲闲絮语,浑身都散发着温柔的光芒。他太爱这个孩子了,爱得他甚至重新开始对她敞开心扉,就在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她突然失踪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府就被重兵围困了起来,他穿着单衣被人粗鲁地从床上拽了下来,按着头跪在王府门口,裕廪王站在那里,让人对他念了一通圣旨,大意就是裕靖王谋反,全府上下一百二十八口人全部收监,王府查封。覃观琰简直要气笑了,她?谋反?只不过是皇上终于见不得她了,于是找个借口抹杀掉罢了吧。他唯一不能释怀的,是他终究还是丢下他一个人逃了,看来,就算有了孩子,他在她心里,依然还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覃观琰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原本该戴三十五斤大枷的,念他是重孕之身给换成了二十斤的,就是这样,他也只能靠在墙角坐着一动不能动,站,站不起来,睡,也无法睡。一个晚上的时间,覃观琰已经觉得快受不了了,他脑中默默回想着他嫁给她以来这两年的生活,虽然衣食无忧,但他没有一刻是真正幸福的,如今还因为这样一个人落得如此下场,连腹中的孩子也再没机会来到人世,要说他还剩下什么,那就只有满心的悔恨了。
覃观琰觉得他已经在狱中煎熬了五六天,实际上才三天。第三天裕廪王来过一次,她对覃观琰说:“你那狗屁妻主就这么自己跑了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受罪,反正你都是要死的人了,要是从了我,我就让你死前舒服点,不然的话,你就带着这副大枷直到行刑那天吧。”覃观琰看都懒得看她,只管闭目养神,裕廪王说:“你想想宫宴那晚她是怎么对你的,你倒还为她贞烈不屈的,何苦呢?”覃观琰笑了,“她是不怎么样,我也不是为她守贞,只不过我更恶心你!王爷,我是个死囚,还挺着这么大个肚子,难为您不嫌弃,可惜,我嫌弃你,慢走不送!”裕廪王被他气得振袖而去,“好你个覃观琰!你有骨气!我且看你最后怎么死的!”。
裕廪王走后,狱卒送了几碗水和两个干得掉渣的馒头进来,同时,将他的枷锁换回了三十五斤的,他双手都被枷拷住,只能俯身下去用嘴叼起来吃,带着几十斤的大枷,还有这么大个肚子,腰痛得都不像自己的,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等好不容易咬住那个馒头,他已经是满身大汗。就在覃观琰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点,就快魂归西山的时候,这天夜里,狱中动乱突起。覃观琰听见外面一阵阵兵戈相激的声音,还有惨叫的人声,他从昏厥中醒来,拼命挪动着身体将自己藏到墙角,神经紧张地注意着门外的动静。不一会儿,就有人闯入狱中了,覃观琰紧张得发抖,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来者何人,他又会被怎么样。然而当他终于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他惊呆了,是她!她不再是平时宽袍缓带的打扮,而是换了一身束腰戎甲,脸上亦没了平时戏谑懒散的神情,薄唇紧抿,目光如炬,身后跟着的是一大群气势汹汹装备精良的士兵。她看见覃观琰,一剑就砍断了门上的锁链,进去将他拦腰拦腿就抱了起来。覃观琰在牢里关了四五天,带着枷锁,没办法自理,屎尿都这么拉在裤子里,浑身臭气,早肮脏得自己都受不了了,可是平时一直有洁癖的裕靖王就这么毫不介意地紧紧抱着他,在士兵的护卫下将他一路抱回了城郊的隐蔽别庄。她找人拿来了锯子,一点点地将覃观琰的枷锁锯开。覃观琰的手腕和脖子都已经被磨破,血肉模糊地流着脓水,她拿来清水和药箱,亲自一点点帮他洗净包好。然后又有人抬了浴桶来,她摒退所有人,把覃观琰抱了进去,自己一点点帮他擦洗身上,连最私密的地方也没放过,覃观琰实在太脏,直洗了三桶水才洗干净,全程他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她把他抱上床安置好,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覃观琰才拉住了她。“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裕靖王坐回床边,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你就在这里安心休息,过几天我就回来,然后告诉你一切。”说完她起身离去,覃观琰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想着她方才那样温柔又严肃的神情,几乎不能相信,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覃观琰在牢里身体确实是被劳损过度了,在屋里昏睡了好几天才醒过来。起身看了看现在栖身的这个小院儿,院子不大,十分幽静,就住了五个人,他一个,两个伺候的下人一个煮饭的老头以及一个大夫,可是门外,却是里里外外围了几百个护卫的精兵。覃观琰醒来时,小院里流动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小米粥的香味,下人见他醒来,马上就端来了小米粥和汤药,伺候着覃观琰喝下。他被救回来的时候情况很不好,身下正不停地落红,如今大夫也是不让他走动的,要卧床静养。几天后她果然如约回来,风尘仆仆还是穿着那身劲装,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了覃观琰,听到大夫说他身子受损可能要早产,她竟然露出了凝重的神情。覃观琰从来不知道,她还会为了他有这样的表情,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提起几天前的承诺,她真就把一切都对覃观琰娓娓道来。原来,她竟是真的谋反了,只不过,这谋反可不是临时起意,她为此已经谋划了整整十年。从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起,就已经种下如此野心,于是从那时起就开始装疯卖傻,人前只知吃喝玩乐,窝囊颓废,人后却早就精心布局,步步为营,甚至连她总去的那些妓院,总混在一起的那些狐朋狗友,总闹出来的那些丑闻笑料,无一不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演得天衣无缝,骗得所有人团团转,一切都可谓尽在掌控。要说唯一不受她掌控的,大概就是覃观琰了吧,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真会对他上心,无论她怎么装作不在乎他,无论她怎么疏离他,无论她怎么伤害他,她不能欺骗自己的心,看着他因为自己而黯然,看着他因为自己而心伤,看着他故意对自己冷漠,看着他对腹中孩子的珍爱,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对他动心了,但她也知道,在覃观琰看来,她大概就是一个自私又无能,没心又没肺的混帐妻主,她能怎样呢?她不能为他乱了心,不能为他坏了这么多年辛苦的筹谋。好在,卧薪尝胆这么多年,时机终于是到了,她可以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了。这些年受到的侮辱,这些年忍下的气,这些年丢弃的自尊,这些年放弃的一切,她都要她们百倍地偿还!
覃观琰听她说完,大张了嘴半天合不拢,这竟然是他的妻主,这就是那个每天游手好闲纸醉金迷唯唯诺诺百无一用的裕靖王?他真的是在做梦吧,覃观琰已经被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滞了好半天,他才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她既谋反,那现在情况如何,他们会失败然后被全部株连九族吗?她笑了笑,“放心,我绝不会败,只是现在情况还没完全稳定,还有几场恶战要打,皇上都跑了,一堆老臣还带着京畿守备军在负隅顽抗,你且在这里安心养胎,等局势安定了,我就来接你。”她时间不多,城郊的战场还需要她坐镇,和覃观琰解释完,她就又要赶去。覃观琰伸手拉了她一下,“局势大概……什么时候能稳定?我可能……快生了。”说实在的,他是有点害怕了,虽然这个小院儿里是清幽安静,但他知道外面已经是风云变色天翻地覆了。她干的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胜者王侯败者寇,覃观琰突然很怕她一去不回了。她拍了拍覃观琰的手,对他说:“别怕,我和她们说了,你一有状况就来通知我,生的时候我一定陪着你。”她这一去近十天,再无任何音讯,覃观琰的落红也一直没断,终于是熬不住,孩子还是要早产了。他在剧烈的阵痛中还没忘记让人去通知裕靖王,可是下人去了就不回来,她也始终没现身。覃观琰躺在床上,疼得迷迷糊糊的,嗓子也喊得嘶哑,脑中还想着叫人去找她,叫人去救她。房子里就剩一个小仆人和床前那个大夫帮着他,折腾了大半天,都没等孩子彻底出来,他就昏过去了,还是大夫捧着女婴的脑袋,抓着肩膀一点点把她拉出来的,虽然瘦弱了点,但还是很健康的。
等覃观琰再醒来,那已经是彻底改朝换代江山易主了。她还是不在,但下人回报已经找到她了,没什么问题只是那时她深入了敌阵所以找不到人而已。覃观琰也算放了心,又问下人她现在去哪了,他们说她已经入主皇宫,还有一些没投降的势力需要处理,那些该杀的人也还没杀完,她等到局势稳定,就会来接覃观琰的。一个月后,风烟俱净,来接他的车队仪仗铺了整整一条街,覃观琰抱着孩子坐上车,六马驭车,描金画凤,里面软垫厚榻,按的竟是皇帝的规格。他们一路从郊外直奔皇宫,在路过东市时,覃观琰看到外面竟然挂了一排死人,都被晒得半干,身上那些翻起的腐肉都呈鱼鳞状,明显是凌迟而死。覃观琰赶紧捂住了孩子的头,心里暗骂她这个不积德的,死都死了还把人挂在这里曝尸,等车队走近了一看,他才发现,挂在头一个的竟是原来的裕廪王,一双眼窝里已经没有了眼珠,干瘪发黑,像破布上抠的两个烂洞,嘴皮早都腐烂了,只剩一排阴森森的牙齿露在外面,而后面排着的那一排分别是她的正君、她的侧君、她的侍君、她的老爹、她的女儿、她的儿子、她的女婿……覃观琰打了个寒颤,他这个妻主,只怕他所了解到的她仅仅是冰山一角。
覃观琰进了宫,她马上就举行了帝君的册封大典,大殿之上,百官朝觐,他身着大袖袆衣,金丝密绣,华贵非凡,从殿外慢慢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钟罄齐鸣,声震云霄。而她站在高台上,金红的衮袍盘龙绣凤,十二旒冕,无比的威严与尊贵。她微笑着注视他一步步走近,然后伸手拉着他步上高台,与她比肩而立。覃观琰觉得他毕生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俯视着匍匐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他终于清楚地知道,她,已君临天下。
观乾帝虽然靠得是谋反篡位,当年杀了不少王公贵族,但对百姓来说,这都无关紧要,因为她在位五十一年,始终勤于朝政,决策英明仁爱,手腕又果断强硬,搏得个国富民强,海清何晏,万国来朝,盛世长安。然而,如此千古一帝,一生却只有一位帝君,和他共同生育了三女二子,因此,倒更添了百姓的爱戴。观乾帝薨,帝君自请守陵,居于帝陵南麓茅庐,八年后仙逝,合葬入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