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浮屠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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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元年，中秋月夜，长安城中灯火通明，百戏腾骧，百姓争占酒楼赏月，贵家结饰台榭、长乐坊、平康坊但闻歌姬曼声楚楚、琵琶悠悠，好似云外之音。在那大内之中，天子夜宴群臣于麟德殿，此时殿内乐声鼎沸、丝管迭奏、歌者清越、舞者翩然。天子坐于阶上，身穿紫袍、头戴幞头遥望阶下众人，看那觥筹交错者、交头接耳者、沉默寡言者，忽觉兴致全无。他望向殿旁的太液池，池水青碧如玉，莲花白似新雪，微风轻轻，荷香绵绵，月轮皎皎，如斯美景，足可入画。天子心中一动，他摆了摆手，歌姬舞女皆鱼贯而出。他望着阶下群臣，微微一笑：“诸位爱卿，今乃中秋佳节，歌舞助兴本为常事，但到底太过寻常，朕看诸位已有些疲乏了，刚忆起一事想与诸位分享，诸位爱卿闲坐细听即可”。
“天元三年，正值国祚蒙难，天道将倾的时候，父皇圣体抱恙，姑母苦苦相逼。朕心中烦闷，只愿择一清净地稍息片刻，便微服出宫，一路信马由缰好不快活。待回过神来，发现身边侍从都不在了，眼看天色渐晚，再不回去宫门便要落锁，朕那时就有些着急，牵着马满山乱逛。伽蓝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他实在怪异非常，穿着白色的莲华衣，长发未束，手捏念珠，在夕阳的余晖中，赤着双足缓缓走来，神情安详又沉静，仿若九天上的端详众生的神袛。世人皆知僧衣按佛教戒律避用纯色，尤忌白色，以其为不详。朕心中不解，却按捺住疑惑，上前询问出山的道路，哪知伽蓝也不知。朕当时心中气闷，伽蓝却想要与我谈论佛法，朕气不过，就想戳戳他，便引经据典与他论战，哪曾想这一辩便是三天三夜，伽蓝佛法精妙之极，朕听闻后竟有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之意。朕与他相处了三日三夜，精神不觉倦怠，反而越加强盛。但朕心中到底存有疑问，便在最后一日问出，他似早有所料，也不觉讶异，只轻轻一叹，望着天上皎月。。。”年轻的帝王讲到这，便戛然而止，自顾自的回宫去了，空留群臣面面相觑。
飞霜殿内，天子躺在龙床上，望着黄色的帷幔，想起那日僧人的叹息，绵绵的似要缠进人心里去。他说：“你要听？你会听到这世上最荒唐的事，你真要听？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年轻的天子模模糊糊的想起自己站在白衣僧人面前坚定的点了点头。
“宝塔建成那日，应是上巳节。我隐隐约约的听见风中传来锣鼓声、百戏声、歌声和着寺庙里的桃花香在空气中微微发酿，给这静止不动的空气带来了些许生机的流动。庙里的住持红光满面的跑来，穿着很是正式，一点也不像平时袒胸露乳的洒脱样，恭谨地站在塔楼前，似是迎接什么贵人。一会儿，我便看见住持引着一个衣着华贵、仪态雍容的女子牵着一个黄袍幼童上来，后边还跟着许多人。我悠悠站在一边，看见女子与幼童在这塔顶遥望远方，塔下庙宇屋舍渺如虫蚁，幼童约六岁稚龄，被吓得双股战战，女子见幼童胆小怯弱的样子，面露不悦，正欲训斥，就见从侍立一旁的人中站出一个少年，那个少年还未到束发之年，面若冠玉，唇似涂朱，虽未长成，却已看得出日后的风姿。我当时看见他，就觉得心中有些痒痒，于是一直盯着他，少年似有所感，朝我这看了一眼，我忙躲开又笑自己多心，他怎么会注意我。少年出列后向那女子行稽首，口道；“殿下，今浮屠建成，华美端庄以极，前日西域圣者来此，见宝塔金盘耀目、光耀云表，铎声清越，赞道浮屠精丽，阎浮无所！更有人称此乃须弥宝殿，兜率净宫，素不知这全赖殿下圣德庇佑，今日又是上巳节，殿下与陛下登临浮屠，双喜同至当乃吉兆，殿下可大赦天下，天下万民必将感念殿下与陛下。”这等溜须拍马的话，难为他小小年纪，不过女子听了他一番分说，果然转怒为喜，没再责怪幼童。我见他轻轻的舒了口气，眼神温柔的盯着幼童，心里登时不舒服起来，我故意离他近了些，他抬起头来，瞥见我，木在那里，我没想到他真的看得见我，也木在那里。等到女子与幼童准备走时，他才回过神来，看见我傻呆呆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本来回过神，触及他的笑容又呆了起来。想想我那时真真可笑，居然看着一个男人，呆了两次。待我回过神时，他已经走了，于是后来我每天都在塔楼门前晃一晃，想要再次见一见他，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里痒的发慌，好似见一见他便能止痒。我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盼他来，没想到他真来了。我不能出塔，每天除了在塔楼门前晃一晃，就是听那些僧人讲谈佛经，那日我下到第三层，正碰见住持为人讲经，住持声音宏厚嘹亮，那客人声音却清越悠然，仿佛淙淙流水，泠泠清泉。这声音让我一下顿住，我侧过头一看，就看见了他。他年岁已长，身穿青色大袖衫，青丝未束，肤色如玉，显得神清骨秀、丰姿飘然。他显然也看到住持背后的我，眼里露出惊异，我颇有些不好意思，对他笑了笑，他眼里也露出笑意，我们俩就在那傻傻对视，直到住持讲完经。他坐在那微微一笑，对住持道：“本王来此甚少，今见宝塔明丽壮美，有心观览一二，望住持玉成此意”住持当然求之不得，速速离去，留下我与他面面相觑。他见我不语，微笑道：“你不是人吧你不要误会，我并无恶意，只是好奇你为何在此。”说完，他细细地端详我的面庞，想从上面看出我有无怒气。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浓浓的暖意与真诚，心突然就静了。他看我还是不说话，就自说起来，道：“我叫子攸，你可以唤我彦达，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还是不理他，他似乎有些着急了，我见他有些慌乱的模样，才慢慢的说：“伽蓝，你可以叫我伽蓝。”想来那便是孽缘的开始啊！此后，子攸时常来宝塔与我谈论佛法，他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我便把塔里深藏的经书拿来给他看，这样的日子可说是我此生最美的时光，白日我们看书谈经，夜间我们对弈弹琴，不过在此间我们也有过不愉，原因在于他总提一个人，那人是他的侄儿比他小四岁，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在偌大的皇宫中，他们彼此相互依靠，难免生出些不一样的情愫。这呆子却不自知，每每提到那个名字时，他眼里满满的温柔。我不知道他侄儿怎样想，不过他确实对他侄儿抱有情意，这发现令我的心痛了一下，于是我开始疏远子攸。子攸也发现了不对，他更勤快的往塔里跑，我却总是避而不见，他渐渐也明白了，便不来了。他不来了，我又孤单了下来，心也空泛的厉害，我就整日的睡觉，完全不知世事更移。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段时间，一天，住持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他身为寺庙的住持，一直以来示人的都是睿智镇定的形象，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的模样，不过我也不关心，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哪知住持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他语音还带着慌乱和急切，对着一旁的沙弥道：“快快快！把经书和经年的香油钱收起来，要变天了!叛军要打进来了!说你那，快把那尊水月观音带上。。。”住持接下来的话已不入耳，我只觉心如火燎，痛彻难忍，满脑子想的是他是不是有危险！好在老天待我不薄，他第二日就来了，我却快认不出他了，他青丝纷乱，面色惨白，形容落拓。他一见我就急切的奔过来，对我道：“伽蓝，你在真是太好了!求求你，救救子华，他。。。。”我打断他，冷静的把他带到塔顶，让他详说，纵然我听着这些话心在滴血。他让我去皇宫救他侄儿，他侄儿是当今天子，正被自己的亲母囚禁，皇宫守卫森严,他虽贵为亲王，却并无实权，这偌大的皇宫，他找不到一个能帮他们的人。我看着他眼里的哀戚，叹了口气，让他三日后在这等我，他见我答应，眼里光彩熠熠，闪的我心烦意乱。当天夜里，守夜的沙弥因困乏不堪，不慎将香烛打翻，幸得扑灭及时，但仍然毁损了宝塔，我乘乱逃出，前往皇宫。皇宫很大，我只能一间一间宫室的寻找，终于在一间废弃的宫室里发现了天子，他神情淡然的坐在那，虽衣衫凌乱，却仍如端坐龙庭。他相貌发生了变化，我还是一眼将他认了出来，他是当年在塔楼上的黄衫幼童，难怪。。那时子攸的眼神那么温柔。我产生了莫名的嫉恨，这恨绕成一条毒蛇紧紧地缠在我心上。我语气不善的对天子道：“子攸喊我来接你。”说完这句话，我打定主意不再说话。心想：不是说皇帝多疑？让他疑东疑西去，最好不跟我走。哪知天子一听是子攸叫人来接他，就不多问一句，乖乖的跟我走。我看着他这样子，分明也是对子攸有情的，心上嫉恨愈炽。我将天子带回塔顶，却一直困住他，不放他出去。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对子攸说找不到天子，看着子攸黯淡绝望的眼神，心里也跟着不畅快。我那时不明白什么叫爱其生、恶其死，子攸与子华互为生命，一人不在，另一人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我对子攸也是如此，他不快活，我跟着苦闷，可惜那时我不懂。后来，我困天子于塔顶，子攸也再没来过宝塔，我天天跟着那些沙弥，希望能从他们口中知道子攸的消息。我知道了，叛军攻入了皇城，而子攸竟成了叛军拥立的新帝。我知道他是为了找天子，可天子在我这，他那找得到。他是天生的帝王，父母相继离世、爱人久寻不至、臣下威势赫赫，兄弟虎视眈眈，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天地之间，却撑起了万里河山。谄媚者被斩杀、奸佞者被斩杀，他广施仁政，降低赋税，却也挡不住天道倾覆、山河破碎。他被逼宫的叛军的囚于塔里，而我终于见到了他。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再也不像当初那个小小少年一样清澈温暖。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道：“时至今日，居然能得见故人，实乃我之大幸，怎么样，要不要喝一杯。”我看见他笑容分毫未改，虽眼带哀伤，却语调欣然。我便欢乐起来，又听他道：“能在死之前，见一见你，然后死之后，去见子华，真是辛事！。”我一震，语带涩然，道：“你怎知他死了”他捏着酒杯，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语调平静；“我问过贴身侍候他的宫人了。”他语调平稳，并无任何异状，却激得我手腕直抖。我知道他心已死了，就像上次他求我救子华一样，心如死灰。第二日，叛军便将他押往他处，我急得不行，奈何现在没有办法出塔。我总觉得心绪不定，夜里便听见士兵议论准备鸩杀废帝，我当时觉得心上一空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在眼中，心上。我发疯般飞奔上塔顶，将困住的子华带出，再把那些燃烧着的香烛扫到地上，整座塔便剧烈的燃烧起来，我感到身上剧痛，却抵不上心痛。天道震怒，百鬼哀鸣，无数雷电夹杂着雪珠落到我身上，天命难改，天道怎会让我这一小小塔灵猖狂。我不管不顾直往前冲，循着他的味道，终于在一个寺庙里看见他。他穿着青衣，神情萧寂，端然坐在蒲团上，轻声低语：“愿来世不要生在帝王家。”我听见他的声音，竟怔怔落下泪来。他转头看见我和背上的子华，很是惊异。我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温暖澄澈但从来不属于我。我想起初见他的笑容，我说你对我笑一个，他望着我惨白的面孔，似乎也发觉不对，急忙伸手来拉我。我甩开他的手，只低声重复：“你对我笑一个，要像第一次那么好看。”他愣了愣，好半天才挤出一个笑容，可是那笑容一点都不好看，像在哭。。。。”
后来呢，年轻的帝王询问月光下的僧人，僧人的一半面貌沐浴在月光下，越发显得肤如美玉、面容昳丽。后来啊，后来的事我也不知道了，白衣僧人笑了起来，另一半面容居然像焦炭样丑陋，这样一张美与丑极致对比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妖异非常。帝王一惊，竟从梦里醒来，仔细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了，只闻见寝殿里若有若无的莲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浮屠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