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归》莫西林

1、第 1 章

　　第一年
　　小雨纷纷,湿沥了青石板路,深巷两旁灰白的民宅耸立,古朴的江南小镇如一副温婉静谧的画卷展开,河岸边一个五六岁的红衣女童拿着一个破旧的瓷碗蹲在屋檐下接着那滴答下来的雨水,圆鼓鼓的腮边挂了两朵红云甚是可爱,一旁略大些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花坛里抠了几块泥巴全神贯注的捏了一个惟妙惟肖的小泥人,他有些害羞的塞给女童便一溜烟跑了,女童拿着泥人疑惑一下便跌跌撞撞奔向河岸边,岸边一个约摸弱冠的青年打了一把淡青色油纸伞立在一颗旺茂的柳树下,青年白衣如雪翩然,女童喜滋滋的拉了他的衣摆邀功似的递上泥人“大哥哥,这个送给你”青年眉眼弯弯抚了她的额头接过泥人端详一番笑道,“小桃捏的么,可真像你”被唤作小桃的女童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便是承认了,这个大哥哥和娘亲一样温柔,嗯……她很喜欢呢,不过这个大哥哥好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娘亲说他整日在这在等一个人,不知那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第五年
　　庭院里,小桃折了一支开的正好海棠别在发间,冲着对着她发愣的小虎问道“我好看么”小虎傻呵呵的点点头,少女不乐意的柳眉一竖,一撅嘴,转身蹬蹬上了阁楼,推了轩窗,那人依旧立在树下,白衣墨发,风骨天成,小桃撑着下颚,大哥哥等的人还没有回来,她听着那些闲言碎语说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了,她也曾好奇问道,只是大哥哥提起那个人眼睛会蓦然亮起,平日嘴角闲挂的笑意都似暖阳,她也不忍在提,想来大哥哥大抵是很喜欢到骨子里了吧。

　　第十年
　　“一梳白头到老,二梳岁岁平安……”小桃面敷粉脂,色如桃花,一身大红喜服衬的娇俏,娘亲拉着她的手暗自抹泪,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小虎站在门外乐颠颠的搓手,他引了小桃上花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小桃心里默念了这句大哥哥教给她的诗经,小虎的手不似大哥哥那般温润,但也不失温暖宽厚,轿子摇摇晃晃前进,待过了那人立的地方时,小桃回了头,虽隔着大红的盖头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捏紧了繁琐的袖边,大哥哥等的人还没有回来,而自己以后也无法陪他了,从此一别,何日能再见？

　　第十五年
　　烛火昏黄,小桃拿起银剪剪了一截灯芯,外头更深露重,她拿起绣了一半的鸳鸯锦囊仔仔细细绣了起来,正面的鸳鸯栩栩如生,背面却绣了“平安”二字,烽火四起,边关告急,府衙四处抓起适龄男子做壮丁,她的夫君明日就要登船远赴万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年幼时大哥哥听闻战报时的那句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她如今才明白其中道理,却已是满腔辛酸,她依依不舍盯着床榻上睡得安然的父子,只愿上天保佑他的夫君能早日归来,……也愿那人等的人能早日归来,听闻那人似乎还在等,只可惜风华白了头,雅致的容颜不复当年。情果真是魔也,若动情魔便生,魔生于心,长于行,直到痛其心肺,不死不休。

　　第二十年
　　喧闹的小镇不复从前,边关的战争打的激烈,这镇里多半的男丁去了都聊无音讯,她的夫君也是,小桃轻声念着佛经,自从小虎走那日起,她每日就要祈祷,祈祷九天神佛保全她的夫君,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滚了一身泥巴探头探脑的在门后,小桃拎了他进来洗漱干净,去年洪灾淹了田地,官府挖了引渠引走江水,男孩这身泥巴就是淤泥地摸爬滚打来的,“娘,疯爷爷今天被衙差打了,他说江要涸了他的阮郎就不认识路了”小桃擦拭男孩脏兮兮脸颊的动作停顿一下,轻道“嗯,以后不许和那帮人一块欺负爷爷知道么”她停了一下又底底道了句“他不疯,只是痴罢了”

　　二十五年
　　小虎没有回来,府衙却给小桃立了牌坊,至于那位“阮郎”却终究是回来了,淘淘江水干涸,一艘不知何时沉船显了出来,就在那人常站的柳树下,腐朽的沉船上可见斑驳的朱砂字迹,“思慕归”那人见了这船便疯魔般的哈哈大笑,絮絮叨叨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小桃大约能猜出一二,那人的名字里似乎有个“慕”字,造化弄人,那人等了他的阮郎一辈子,却不知道他思思念念的人就在脚下与他遥遥相望,终究咫尺天涯。小桃站在那颗柳树下叹了一口气,许久,她折了一支柳枝,眉眼笑融,似二十五年前初见那人一般,大哥哥,终究还是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