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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喀拉!
      一道闪电自西而东横劈过江阴城上方,漆黑的夜空瞬时被映照得如白日般亮堂。
      宋玉官猛地惊醒,冷汗已浸湿了绣枕。窗外大雨瓢泼而下,没有淋漓的畅快之感,反让人觉得闷热压抑,心神不宁。玉官大口喘着气,望着罗帐,梦中所见情形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满城尸体横陈……
      玉官打了个寒噤,再也无法睡着,索性起身下床,抖着手点上了灯。
      六月未到便已闷热得反常,玉官心中莫名地不安。又一道闪电劈过苍穹,将妆镜里玉官的脸映得惨白,毫无血色。
      心像要从胸口跳出来,她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

      清澈的液体自上而下旋旋斟入白瓷酒杯,氤出一股浓浓的酒香。女子的吴侬软语和着丝竹管弦从轻纱后在一室内散开来,带着令人迷醉的软香。桌旁,一个男子就着身旁两个女子的手饮着酒,笑得眉眼弯弯:“几日不见,香凝和朱凤倒是出落得越发俊俏了……哎长没长眼睛,都倒我身上了!”
      玉官回过神来,才发觉酒已溢出了瓷杯,顺着桌沿淌到了男子的衣衫上。她慌乱地站起身,衣袖不慎扫到桌上的瓷盘,一桌的瓜果点心及酒水尽数翻到地上,碎瓷片摊了一地。
      “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男子瞪起眼睛,面露不快之色。玉官慌忙道歉:“是奴不好,大爷的衣裳奴赔给大爷。”
      “赔钱便罢了,谅你也是赔不起的,”男子自上而下打量了玉官一番,笑道,“你是新来的?长得这样标志,以前竟不曾见过。如此,你陪我一晚,我便免了你这衣裳钱,如何?”
      香凝和朱凤对视了一眼。玉官大惊,跪在地上:“公子,奴并不卖身。”
      “不卖身?”男子冷笑,“这里的姑娘,还能有多清高?”他啐了一口,“贱人,败了老子的兴致。”
      玉官跪在地上,咬紧下唇,并不言语。
      “刘公子,”惯于察言观色的老鸨扭着腰肢笑着走过来,“这丫头啊,是我们这儿新来的,初来的时候便已说好,是卖艺不卖身的。这衣裳的一半钱我从这丫头的月例里扣,其余的一半……我让牡丹姑娘来陪你可好?这么多日未见,她想你可想得紧呢。”
      “牡丹姑娘?”刘公子喜笑颜开,“这几日都不能见面,今日怎的有空了?”
      “牡丹姑娘前几日身子不舒服,今日好了些。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丫头一听您来了,硬是撑着下了床想见您呢!她这会儿就在楼上,您快去寻她吧,“她用扇子掩了嘴一笑,眼波流转,又对玉官使了个眼色“没眼见的东西,还不快谢过刘公子。毛手糙脚的,今日若是遇到别的公子大爷,怕是早把你的腿打折了。”
      “谢过刘公子。”玉官低低应了声。刘公子哼了一声,也不理睬她,转身拂袖上楼。老鸨瞟了她身下一眼,淡淡道:“回房去收拾收拾,让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我绣春楼是个糟践姑娘的地方。”
      玉官低头应了,行走时才发觉双膝疼痛难忍。低头一看,原来是先前跪得过猛,竟跪在了几片锐利的碎瓷片上,鲜血早已经浸透了亵裤和下裙,才明白方才老鸨所说是什么意思。唤来丫头包扎过伤口,玉官只觉疲惫不堪。自从昨夜的噩梦过后,这日便一直心绪不宁,双手发颤,连抚琴也抚不好,方才更是摔碎了那么多瓷盘酒杯。玉官倚在榻上怔了一会,起身打开了妆奁盒子,拿出几副客人打赏的头面,匆匆下楼。
      玉官快速小步走到一家肉铺边,唤了一声。
      “二哥。”
      肉铺的老板看年龄只有二十多岁,见她走来头也不抬,砍肉的力度却比先前大了些。
      见他如此,玉官手一顿,仍是取出了揣在怀里的金银头面,手有些抖,“二哥,这些日子怕是要出事,你拿上这些,带上爹爹一起,趁早出了城吧。”
      宋珩并不理睬,一挥手剁下一根猪肋骨。
      “二哥,我知道你嫌我,可这是大事,你别跟我置气了。扬州嘉定刚被屠,谁也不知道江阴会不会是下一个。这些东西趁早变卖了,大概也是值不少银子的。你早早带爹爹出了城,用这些钱,还能娶上媳妇……”
      砰!斩骨刀砸进肉堆里,骨肉飞溅,斩骨刀竟劈透了猪肉深深地陷进了砧板里头。宋珩抬起头,眼神冰冷得叫玉官陌生。
      “我娶媳妇的钱用不着靠青楼里的女人挣。”
      对玉官抛下这句话,他已转过身去招呼别人。几个买猪肉的妇女从后面挤过来,硕大的身躯把玉官挤到一边。玉官全身冰冷,愣愣地站着,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转身离开。
      她早该想到的,自从她为了挣父亲的药草钱将自己卖入绣春楼的那一日起,父亲和二哥就再也不认她是宋家的女儿,她是亲眼看着自己在族谱上的名字被销去的。宋家祖上是官家,如今虽已落势,却也是以孝义教子的门庭。这样的人家,怎么容忍得下一个青楼女子,又怎么会接受青楼女子的东西。他们都嫌自己脏吧。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心神恍惚,连自己走到了城门边也没察觉。几个衙役从她身边大步走过,将她狠狠一撞。玉官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被撞倒在地上。
      衙役狠狠瞪了她一眼,将一张告示贴到城门边,大声喝道:“方大人有令!金钱鼠尾,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之陋规。今江阴全城限十日,全部剃发,改易满服,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不得有违!”
      街上的百姓聚集过来,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咱们江阴已经投降了,做什么还要剃发?”
      衙役大喝:“此乃是摄政王之谕,全国上下一律如此!”
      这一吼,大家都激愤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一个鞑子凭什么要老子剃头发!”
      “我们是大明朝的子民,若是要改剃那金钱鼠尾,倒还不如死了干净!”
      “对!我们不剃发!”
      “找狗官方亨去!
      众人吵吵嚷嚷,人越聚越多,群情激奋。此时几个衙役见势头不对,也招架不住,都抱着头溜走了。玉官坐在地上,望着众人吵嚷着往县衙涌去,愣在原地动也不得。
      她终于明白了,这几日的梦境是出于何处。她怎会不知,就在一个月前,扬州那十日血雨腥风,一城百姓竟被屠戮干净!然而明白过来以后,她的手反而不抖了。扶着墙,她慢慢站起来,一字一字读着墙上的剃发令,心中已无半点恐惧。
      她是小女子,她害怕死亡。但她知道自己的姓氏。炎黄。

      玉官回到绣春楼,楼中的人也早已知晓了此事。男人们都不见了踪影,几个姑娘扯着老鸨的衣袖在哭,老鸨苦着脸只是叹气。
      小丫头银香看见玉官回来,忙拉过她:“姑娘……”
      “我知道了,”玉官平静地看着她,“客人们呢?”
      银香撇了撇嘴:“都去县衙找方县令了。”
      “银香,”玉官静静地看着她,“你怕死吗?”
      “死?”银香一惊,“有那么严重吗?”
      “扬州、嘉定,哪个不是这样?扬州杀了十日,嘉定屠了三次,他们大概也并不介意再屠个江阴。”
      “姑娘……”
      “你还小,收拾收拾,早早出城去吧。若再不走,怕是没时间了。”玉官说完,便上了楼,没再看她神情。

      这一日绣春楼闭了门,众人都待在大堂里,愁眉不展。傍晚时候有个小厮从外面跑进来,拍着绣春楼的大门,带来了新消息。
      “乡老们今日都去县衙上了书联名请求留发,方亨那狗官气得大骂,”小厮对县令显然不大客气,“乡老们哪里是省油的灯?一个个都骂道:你是明朝的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却来做清朝的县令,羞也不羞,丑也不丑?气得那狗官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上书请求赦免了剃发令。”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众人看见不禁都笑了。老鸨却忧心忡忡:“方亨那厮向来是使惯了背后阴人的法子,也不知他说这话是真是假。”
      这话一说,众人也都不笑了。小厮皱了皱眉,道:“我听说县学的学生们明日还要去明伦堂,我明日再去一遭,回来再告诉你们。”
      玉官一直默然不语。回房时,她站在门口,淡淡道:“别藏了,出来便是。”
      银香背着包袱怯怯地从屏风后走出,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姑娘,我错了,可我不想死……”
      玉官走到妆台边,从妆奁里取出所有的头面:“这些,加上你拿的,够你用半辈子了。”
      银香惊讶地抬头,脸上还有眼泪:“姑娘你……不报官?”
      “求生本就是人之常情。再说现在乱成这样,还报什么官?”玉官凄然一笑,“待在城里怕是万死无生的了,你趁早出城,大概还能存活下来。这些东西,我这个父兄不认的将死之人也没什么用,给了你救一条性命,怕是还能积些阴德。你若是能活下来,每年清明给我烧些纸钱,我也是无憾的了。”
      银香擦了擦眼泪,望着玉官,拜了拜。
      “银香若是能逃出去,一辈子都记得,这命是姑娘你给的。没有姑娘,便没有银香。”
      玉官道:“你快走吧,再晚些就要封了城门,便出不去了。”
      银香背上包袱,最后朝玉官磕了磕头,匆匆出了房门。玉官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昏暗的暮色。乌云聚集,远处的云层传来滚滚雷声。
      要变天了。

      第二日夜半时分那小厮才又出现,气喘吁吁一脸惨白。众人披了件衣掌了灯来听他讲事。小厮依旧是灌了一通茶水下去,咳了半晌方才开口。这一开口便是一句:“众位姑娘们,还是快收拾了东西逃命吧!”
      众人皆是一惊:“出了什么事?”
      小厮道:“今日早晨,县学的一百来号学生和几个乡老与方亨去了文庙。乡老们问起剃发这事,方亨那厮竟道剃发是大清朝的律法,不能不剃!后来常州府的布告下来,让书吏誊写。那书吏誊写时看到‘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二句,当即便摔了笔,道这头不留也罢!明伦堂里早已经闹开了,众人下午便杀了苏提学,不曾想晚上县吏来告密,说方亨早已写信给豫王,让他来屠城!”
      听到留发不留头时老鸨已吓得晕了过去,说到屠城时女人们都吓得抱在一起哭泣。玉官面无表情,微侧了头:“如今他们在哪里?”
      “这个点都已散了。诸位姑娘,如此看来,江阴这一屠怕是免不了的了!我奉劝诸位,早早收拾了行李,出城另谋生路去吧!这世道,唉!”小厮挠了挠头,出了门跑了。
      平时娇媚如花莺声燕语的姑娘们吓得手足无措,涕泪横流,哪还有什么梨花带雨的娇态可言。玉官默然看着众人掐着老鸨人中,嘤嘤啼哭的慌乱之态,沉声喝道:“别哭了!”
      这一声喝仿佛平地一个惊雷,众人都被吓得忘记了啼哭,呆呆地望着玉官。
      “想活下去的,现在收拾了行李细软,明儿一早赶着时辰从西门出去,还是有一点希望。还记得自己叫什么的,立马上楼去,该睡觉的睡觉。别给我哭哭啼啼的,咱们不是孬种。就是要死,也得抬着头,也得穿着自己这身衣服死!”
      扔下这句话,玉官立刻回身提着裙子上了楼。她背对着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
      过了一会儿,开始传来木质楼梯吱吱嘎嘎的声音。而楼下的大门,却是从深夜到清晨,都没有响过。

      小厮说得不错,几日后,二十四万清兵已将江阴城团团围住。早在几日前,告老住在江阴城外的前典史阎应元已被众人迎回城内,在城墙上各个垛口都布下了人手,城内的青年男子应征前去守城,自然也包括玉官的二哥。
      大哥早在前明的宁远之战中就已战死,如今二哥又去守城,玉官不免有些担心无人照顾的老父。出去寻找了几次,原先的屋子早已卖了,她寻访不到老父下落,只得作罢。
      老鸨受了惊吓,年纪又长,便一病不起,不再管事,这管事的差使不知为何便交到了玉官手上,大概也是那晚她那一喝的关系。这几日清军攻打北门,绣春楼正在城北,在楼中也能听到士兵的冲杀嘶喊哀叫之声。姑娘们都吓得睡不着觉,啼哭也不敢当着玉官的面。玉官虽面上冰冷,却到底也是个女子,夜里听到城垛上传来的士兵哭号声也不由抱住身子瑟瑟发抖。她自己也数不清多少次梦见二哥被清兵杀死,头被割下挂在旗杆上,白日胆战心惊眺望之时,又觉得城墙上每一个守城的身影都像自己的二哥。
      清军攻城不利,折损极大,便又起了劝降之心,成日于城外大唱所谓的劝民歌。玉官听到只是笑笑,早已决定留发不留头,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江阴百姓怎会因这一首劝民歌摇摆决心。果然,片刻后,玉官就听到了城墙上传来的慷慨激昂的义歌。
      听着义歌,玉官笑了。她听得出,最响的,调走得最厉害的那个声音,正是她的二哥。

      十四日上午,清军的攻城似乎停了。下午城外却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地都有些震动。玉官当时正要出门,被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头脑里一片昏昏沉沉。待到反应过来时才是一惊:这样大动静的爆炸声,难道清军炸城门了不成?
      然而却并不见清军攻入城内,玉官寻人去问,旁人也不知是何事。到了傍晚,才见几个青壮年从城墙上下来,盘问才知,原来竟是有几个自愿献身的老者带了藏了火药的银元箱子,往城外去佯降,炸死了清军三千人!
      听了消息玉官又是喜又是悲。旁边有人问道:“可知是哪些老者?”
      青年有些犹豫:“这我也并不大清楚,只知有原住城西的张万,好像,还有宋老头……”
      玉官只觉得所有的血都涌到了脑子里:“你说什么?哪个宋老头?”
      “便是,便是城西喜爱遛鸟,儿子开猪肉铺的那个啊……”
      一路上脑子一片空白,脚步虚浮,玉官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当她再次有记忆的时候,已到了绣春楼门前。小丫头素心看见她脸色不对,搀着她问:“姑娘怎么了?”玉官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吐出一口血。
      素心唬得几乎魂飞魄丧,搀她进了屋,玉官却清醒了许多,摆了摆手道:“不过一时气血上涌,没事的。”
      素心不敢相信:“真的没事?”
      玉官笑笑:“没事。”
      “那……今日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姑娘可问清楚了?”
      “爆炸?”玉官有些恍惚,“有几个老者佯降,炸死了三千清军。是好事。”
      素心说:“那几个老者慷慨赴死,好生令人敬佩。”
      “的确,令人敬佩。”眼泪快要出来了,玉官连忙倒了一碗水一饮而尽,趁素心不注意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随着战事持久,城内粮食越来越少。玉官已将所有的粮食按人分配供给,却也只能支撑不到半个月。
      老鸨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大家变卖了首饰,却也攒不够越来越贵的药草钱。城内饥民越来越多,常可以看到楼下卧着许多乞讨的妇女、老人和孩子。众人求生之心虽强,却也知道这城守不了多久,大家最后也都难逃一死。因这条道是自己选的,众人也都没有怨言,不但没有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反而相偎相依,互相照应,竟比战前还要融洽上几分。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战事仍在继续。到了晚上,攻城声渐稀,最后停了战。百姓们提了酒壶带了一点吃食去城上寻自己的亲人。玉官也寻了个食盒,拿自己配给的粮食做了些小食,带了些酒上城墙去寻自己的二哥。
      皓月当空,月明星稀。玉官登上城墙时将士们都倚在墙边喝酒,有甚者起了兴致高歌舞剑,其余众人喝彩叫好。玉官提着食盒,走到一个独自喝酒赏月的身影边。
      “二哥。”
      那个背影僵硬了,并不理会玉官,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玉官自顾自坐下,打开食盒,掰了一块干粮,就着酒壶喝了一口。宋珩顿了顿,转了个方向,背对着玉官。
      “二哥,”玉官说,“爹走了,我知道。”
      她瞟了宋珩一眼,他没有动。她继续说:“我知道,我给宋家抹了黑。可当初大哥死在宁远,连个坟都没有,只领到了几钱抚恤的银子。爹还要养老送终,你要娶妻,我、我也要嫁人……这些七七八八的支出,只凭你一个卖猪肉的行当,怎么应付得过来?
      “我知道这行低贱,可我只想你和爹能过好日子。我原是想,等咱们有了钱,爹就有更多的钱治病,你也能娶个媳妇,还能把大哥的衣冠冢修一修,这样……”
      “宋!玉!官!”宋珩突然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以为我是生你什么气?嫌你下贱?!我是恨!恨你不自爱!你是我妹妹,赚钱的事情有我,给爹养老靠的是我这个儿子,钱不需要你来挣,家不用你来养!你一直想着爹,想着我,想着大哥,你想过自己吗!你想过以后自己怎么嫁人吗!”
      “嫁人?”玉官茫然地看着他,凄凉一笑,“也好,死在这里,也就不用担心这些事了。”
      宋珩被噎得说不出话。玉官擦了擦眼泪,给他递了一块干粮。
      “尝尝,我做的。”
      宋珩没要,把头撇到一边。玉官固执地抬着手,他乜斜了玉官一眼,没好气地抓过干粮塞到嘴里闷声嚼着。嚼了很久,他低头擦了擦眼睛。
      玉官假装没有看到。这时候,城墙另一头响起了响彻九天的长歌。
      登高兮远望,月明路长兮思故乡
      君何叹兮思绵长,蔓有根兮国有邦
      玉官听着曲调熟悉,问宋珩:“那是什么?”
      宋珩说:“是阎典史的计策,效仿四面楚歌。”
      玉官笑出来:“阎典史倒是法子多。”过了一会儿又响起震天的吼声:
      匹夫结愤,六月飞霜!
      城外的人声渐渐响起来,听得出有满汉蒙三种话。过了一会儿,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叫你降,你不降,满城百姓尽遭殃。
      大明故主早已亡,崇祯吊死煤山上。
      峨冠博带旧时装,剃个头发又何妨。
      若不开城来受降,满城百姓见阎王!
      那人说着一口标准的官话,听得出是个汉人。宋珩握紧了拳,眼神阴沉:“败类。”
      玉官也是心一沉,一口气堵得心里难受。就见不远的地方一个壮硕的大汉骂骂咧咧地从地上跳起来,抓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戳,指着城下骂道:
      江阴人,骨头刚,何时惧过阎罗王。
      守城已逾七十日,再来百日亦能扛。
      见阎王,能怎样,宁掉脑袋不换装!
      下面的小子你听着,江阴汉子是你爹,江阴姑娘是你娘!
      听到最后一句时玉官噗地把酒都喷了出来,城墙上的众人都哄堂大笑。大汉很得意,叉着腰立在城头:“妈了个巴子当老子就不会骂人了么!老子当年跟老婆吵架的时候这兔崽子老二都没长全呢吧!”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玉官满脸通红。侧头时看见宋珩也是满眼笑意,不禁愣了。上次看到二哥对她笑,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城上城下还在对骂不休。宋珩问她:“洞箫可带了?”
      玉官摸了摸腰侧:“带了。”
      宋珩站起来,朝四周一抱拳:“在下愿剑舞一曲为各位助兴。献丑了。”
      玉官缓缓吹起洞箫,吐气成音。宋珩拔出长剑,剑身反射出银色的月光,带出一片寒气。旋律越来越急,宋珩也舞得越来越快,最后身影被笼罩在一片银光之中。一曲毕,宋珩停下剑,将士们鼓掌叫好。
      玉官才发觉自己已经双颊冰凉。宋珩收了剑,走向她,道:“你也快回去吧,今日虽是中秋,也不会停战太久,在上面怕是有危险。”
      他说得不错,已有清兵继续开始攻城了。玉官点了点头,收拾了食盒:“那我下去了。”
      “走吧。”宋珩点了点头。玉官下了城楼,回头望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
      她很清楚,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二哥了。

      中秋后,战事愈发紧张。清兵调来了两百门红衣大炮,江阴城的砖墙木门到底敌不过清军的火弹大炮,城最终破在二十一日这一天。
      阎典史早带了人马去城门杀敌,城内百姓四处奔逃,哭喊声不绝于耳。玉官明白,清军入城只是时间问题,满城百姓最终的命运,早在八十一日前,他们决意守城不降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
      老鸨早已经病死了,其余人在清军炮轰城墙是又死了一些,还有些饿死病死的,如今楼中所剩人竟已不过十几许。玉官将众人聚集在大堂,深深地一福:“我掌这些日子,待众位姐姐有些不周的地方。如今时辰已到了,我在这里给诸位赔礼了。”
      众人平日对玉官虽有些不满,听到这话,也不由悲从中来,泣不成声。玉官说:“如今,城已破,清军即将攻入江阴。我虽不能与诸位同年同月同日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未尝不是缘分。”
      她又深深地一福:“玉官拜别诸位姐姐。”

      回到房内,她打开窗,看了看外头。
      清兵的喊杀声已越来越近。城内处处火光冲天。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以这样忠烈的一种方式,结束了这里二百七十六年,或者说是三千年的一个信仰。
      这不是结束,而是涅槃。
      乌云聚集在头顶,隐隐有雷声作响。
      灼热的火苗已经快要扑过来了。玉官想了想,将笔在墨中蘸了蘸,在墙上写下四句诗:
      露□□白骨满疆场,万里孤城未肯降。
      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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