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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自幼被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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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忠犬侍卫
(一)
文暄觉得,作为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公主,她自幼被父皇严格教养,勤读儒学经典,通晓仪礼规范,其目的绝不是为了让她好好嫁一个小侍卫。
况且,她心之所系乃穆丞相之子穆霖,书香门第,世代为官。若嫁与他,才子佳人定能成就一番佳话。
文暄将此事禀明皇兄,说她并非贪图荣华富贵,只想到今后嫁与一介武夫,恐怕稍有口角之争便极易招来一顿毒打,想她堂堂一国公主,传出去不免有失国体,望皇兄能改变主意,不致酿成大错。
然承德殿内熏香袅袅,唯闻朱砂笔在奏折上轻轻批复,文暄焦急地等了一会功夫,却听皇兄道:“朕觉得你在坊间的段子已然不少,即便再添一条也不过是让百姓茶余饭后多嗑两斤瓜子儿罢了,对国体尚构不成威胁。”
“再者,于郸忠心得很,他就是伤了自己性命也不会让人动你分毫。”
文暄暗暗咬牙:“那小侍卫名叫于郸?”宫里侍卫千百人,就算是皇兄的贴身侍卫也有六人,正愁找不到他。
皇兄点点头,复又一脸亲切地道:“别整天小侍卫小侍卫的,他比你年长,往后需得唤他一声于大哥。”
文暄不服。于大哥什么的,她肯叫那也得他受得起。
正说着,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瞧清殿内人后,步履稍稍一滞,随即在文暄身后站定,低沉的声音恭敬道:“小人参见皇上,公主金安。”
“于郸,你来得正好。”皇兄免他礼节,笑道,“公主正提起你们的婚事。”
这位身穿龙袍的当真是她一母同胞的大哥吗?文暄默然无语,耳边听到那人嗓音依然低沉道:“小人身份低微,恐配不上公主,多谢皇上美意。”
“你说什么?”文暄又惊又怒。惊的是他求皇兄收回成命,怒的是他一个小小侍卫竟还不愿娶自己。
“小人配不上公主……”于郸低头重复道,好似不知他已触犯皇威。
文暄没等他说完狠狠踹了他一脚,未料,没见他屈膝下跪,反倒自己被一道力震开,踉跄两步,倾身向后倒去。
“公主当心。”
于郸身法极快,几步来到她跟前,手臂一伸,将她护在怀里。伴之而来,是一股习武之人常随身携带创伤膏的药味。之前隔得远,殿内光线昏暗,文暄也不曾有意去瞧他。如今靠得这般近,文暄可以感受到他粗厚的手掌就隔着薄衫紧紧搂在自己腰上。他长不怎么好看,粗犷的脸庞,但目光澄亮,清晰映出她的模样。
文暄脑海中有一瞬空白。
“咳咳……”皇兄一声轻咳,她迅速推开于郸,然而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仍有些发烫。
“文暄,你前些日子擅自离宫去丞相府朕还没有罚你,今日你又私闯承德殿,朕罚你禁足三个月,也不准别人去文夙宫看你。朕近日国事繁忙,这笔账就暂且交由于郸来管,你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文暄挑了挑眉,她一定会叫于郸后悔入宫当侍卫的。
(二)
于郸多数时候好似是不存在的,然而每当文暄兴致一起,前脚刚踏出宫门,于郸就如鬼魅般在她身后低声提醒她尚在禁足,不能出宫。
这日,文暄是被争执声惊醒的。服侍她穿戴的宫女轻声说,穆公子来了,于侍卫不让进。
文暄随意套了件衣裳,披散着头发就走出寝殿,严词厉色地训斥了于郸一顿,道:“让开,本宫有正事要办。”
于郸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垂头道:“小人愿替公主去办。”
“好,好!”文暄怒不可揭,生平从没见过这么难对付的人,打,打不过他,骂,骂不还口。她深呼了口气使自己冷静,突然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闭着眼睛都能做。”文暄勾唇一笑,“于侍卫当真愿意替本宫办此事?”
于郸稍怔,道:“是。”
“很好。”文暄淡笑着,慢步走至他跟前,“本宫对穆公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去告诉他,本宫很想念他。”
于郸的脸色突然丰富起来,皱着眉,动了动唇,却又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文暄头次见到他这般郁结的表情,遂有心再逗弄一番。
“怎么,不愿意?”她又向前两步,凑近瞧他。
于郸犹豫半晌终于犹豫出点东西,正打算说,蓦地被文暄伸手勾住他脖颈,他本可以一把推开,但垂眼看见文暄未系好的衣裳微微敞开,露出无限春光,一时心跳如擂鼓,脑袋砰然轰响,一阵幽香袭来,她的吐气在他脸庞如烈火胶着,柔软的唇轻轻印上他的。
八年,自他入宫以来,他一直恪尽职守,努力与她保持距离。而这次却是她主动的,眼前一切如梦似幻,于郸绷紧了身子,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文暄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扬唇笑了笑,手一松,推开他:“于侍卫为何这样看着本宫,若叫旁人见了,只当于侍卫爱慕本宫。”
冷不防被戳中心事,于郸面上发烫:“公,公主请自重。”
文暄不再看他,哼道:“方才这些,你能做到吗?”代她跟穆霖一诉相思轻点唇。
于郸的脸色倏地变很难看,没再说话。
然后,文暄如愿见到了穆霖。
于郸远远看见穆霖拉着文暄的手,两人轻声细说的话,他不想听,但多年习武,听力比常人好太多。
穆霖劝文暄与他一起走,离开皇宫。
于郸忽然觉得今日有些沉闷,文暄唇边略带娇羞的笑容那么刺眼。
在他尚未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已经单手捏住穆霖的手腕,冷冷道:“要带走公主容易,别在我眼皮底下,如果一定要在我眼皮底下带走公主,除非你拿出迎娶一国公主的规格。”
(三)
穆霖走后,一连数日没有消息。
文暄心烦意乱,将气一股脑都撒到于郸身上。
夏日炎热,文夙宫外头知了叫声吵杂,文暄命于郸一个时辰之内把树上的知了都捉完,不然不许进食,于郸没有二话应声出去了。不晓得他用了什么法子,一个时辰后,果然听不到知了再叫。
宫女把新煮的银耳莲子羹端上给文暄消火祛暑。
文暄瞪了眼白玉汤碗,道:“去把于郸叫进来。”
听到公主唤他,于郸来得很快。
文暄望着他抿唇笑了笑,一副待他亲厚的模样:“于侍卫是皇兄贴身侍卫,想必身手了得?”
“尚过得去。”
“看来,于侍卫不止身手了得,为人也很谦逊。”
于郸嘴角一抽,通常在整他之前,她都是这么温和:“公主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这银耳羹太烫,本宫食之不快,倘若于侍卫能用内力替本宫……”文暄朝他推了推白玉碗,顿住,其意不言而明。
于郸依旧没有表情道:“是。”
用内力让水冻结这门功夫文暄也只是道听途说,当她亲眼看着于郸把热气腾腾的银耳羹弄凉还给她时,内心还是很生气的,她不知道于郸还会什么,或者说,有什么本事是他不会的。
“公主请慢用。”于郸说完,揖身一礼便要走。
“等等——”文暄以指节轻敲桌面,赌气般道,“适才本宫想起,这两日身子多有不适,饮不得凉的,还请于侍卫把它给弄回原样。”
于郸一个踉跄:“……”
好在这段时日不长,于郸渐渐发觉文暄不再时常刁难他叫他做事了。
距离公主解禁还剩一个月时,承德殿突然传来圣旨,李公公说,念在文暄公主生辰在即,皇上特意免除禁令。这期间于郸忙于解决文暄交代的各种事,差点忘了她的生辰。
于郸想,他是皇上派来看管公主禁足的,既然禁令解除了,纵有不舍,他理应走的。临走前,他如是向文暄说了。
不想,文暄道:“你当真要走?你与本宫好歹处了两个月时间,就这么让你走,本宫舍不得。”
于郸怔住。
“不如你等本宫生辰宴会结束以后再走?毕竟……本宫也为你准备了点东西。”文暄掀起茶盖,闻着桂花的清香,又特意嘱咐道,“记得替本宫备一份贺礼。”
于郸不太明白,她是堂堂一国公主,如何会在意他的一份贺礼?但他仍是费了心力地备了。
文暄生辰那日穆霖亦是没有来。
听说,这两个月穆霖与程将军府的二千金走得很近。
于郸透过众位宾客瞧了瞧坐在高台上的文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没有破绽的笑容,但于郸知道她心里不快活。
于郸不知公主的生辰宴席有这么个惯例,需将贺礼一件件在众目睽睽下打开给公主过目。
到底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公主,宾客们所送之礼不是夜明珠就是玛瑙石、琉璃杯,件件不是凡品。轮到于郸时,他犹豫了番,虽不太好意思,仍自怀里取出一样不起眼的东西交给宫女。
众人凑近一瞧,竟是只手工打造尚未漆木的盒子,唯有巴掌大小,不由纷纷嗤笑他傻。
本该将贺礼呈给公主的宫女将其打开一看,瞬间变了脸色,将盒子丢回他身上,喝道:“大胆侍卫,我家公主好生请你来赴宴,你就是这般对待公主好意的?”
于郸脑子一蒙,浑然看向文暄,却见她默然望着这里,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忽而想起那日文暄说,“毕竟……本宫也为你准备了点东西。”
穆霖与程将军府来往是两个月前的事情,想来文暄定是早已知晓,她要将此怪在自己头上,于郸但觉无话可说。因而,宫女喊人将他关押时,他一声也没吭。
(四)
于郸被关在偏殿整整两天,无人问津。
这处偏殿被废弃有些年头了,比别处阴寒。于郸运完气,睁开眼,天已亮了,透过窗纸照进一缕一缕晨光。
于郸微微扬起唇角。
一扇门的距离,他听见细细的脚步声,宫中除了她,没有人能走得这么轻慢无声,这么慵懒自得。
“于侍卫,你若还活着,就出来见本宫。”
话音刚落,殿门敞开,于郸几步走到文暄跟前,俯身一礼:“公主亲自来这处偏殿?为了小人?”
文暄移开视线,忽略他眼皮下淡淡的青印子,漠然道:“午后,皇兄去皇家狩猎场秋猎,点名要你一同前往。”
于郸低下头,轻轻应了声“是”。
文暄不愿多作停留,走开一段距离,忽又回身看了看他,试探道:“若皇兄问起此事……”
于郸道:“是小人鲁莽,言辞顶撞公主。”
文暄点点头:“去之前……先好好梳洗一番罢。”
文暄以为于郸有武功仗身,饿两天没事,何况早晨看他虽然气色不太好,但应答时并无不妥之处,只是随皇兄出行罢了,对他而言应当也不是难事。
然至夜间,宫中传遍了消息,说,皇上的随行侍卫中,有一个叫于郸的,冒险护驾受了极重的伤,皇上正命太医院救治。
文暄不等公公通报便将其一把推开,闯进承德殿。
太医们看见是她都小声议论着散去了。
皇兄则指着她骂:“文暄,你太过胡闹了。”
文暄进屋时,那正人赤着精壮的上身,后背伤口血肉模糊异常狰狞,猛兽的爪印很深,他动作迟缓地咬开药瓶,尝试给自己上药。
文暄道:“我帮你。”
那人身形一滞,扭头看见果然是她,连伤口也顾不上了,丢下药瓶,抓起旁边的衣裳披在身上,便要给她下跪:“公、公主。”
“起来吧。”
“小人有辱公主视听,请公主移驾……”
于郸等了片刻,文暄仿若没听到般站在原地不动。他抬起头,顺着文暄的视线看去,却是他褪去外裳时,掉落在床的漆木盒子。
文暄想起这正是她生辰时,于郸打算送给她的东西:“你的伤势如何?”
“小人皮糙肉厚,一点小伤死不了。”
虽是这么说,但他失血过多的脸苍白如纸,眼睛下窝的青印越发明显。
文暄不忍看他,指着漆木盒:“你的礼,我如今想要了。”
于郸微微诧异,继而抿了抿唇,有些窘迫道:“不过是孩子的玩意罢了,我之前随皇上出行时见番外的小孩玩,便也凭着记忆做了一个。”
听他这么说,文暄才注意到他宽厚的掌背有不少地方都磨破了皮。
于郸道:“再者,公主若想在承德殿里看,恐怕不容易。”
“哦?那要如何?”
于郸将文暄带至宫墙边那道护城河,向河边的人家借了条小船,划到河岸的另一侧。
介于于郸受了伤,划得很慢,但文暄竟破天荒觉得刚刚好。现下这个时辰护城河一片静谧。清幽的月光下,于郸澄亮的眼睛仿佛会笑。他把盒子打开,点上一星光的火,慢慢有股幽香弥散开来。
文暄瞧见对岸微缈的莹莹光点越来越多,且都往于郸这边慢慢靠过来。
“夜火虫?”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多夜火虫。
闪烁的荧光将他们围绕,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身,所有的这些仿若一场盛会。文暄的脸庞被荧火映得越发柔和。
于郸静静看着她,心中好似有道暖流划过,在他看来夜火荧光不如她明眸一笑,疲乏的身子撕裂的伤口能换来这一刻的相处亦是划得来。
于郸甚至有一瞬错觉,这时的文暄不再是公主,仅仅是他多年以来只想掏心掏肺对待的女子。
(五)
自于郸十二岁入宫那天起就有管事公公指着蔷薇花下,笑靥如花的女孩对他道:“那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公主。皇上的心头肉。往后在这宫里遇着公主能避开就避开,你乃粗鄙之人,品貌不扬,切不可冲撞到公主。”
管事公公是服侍两代皇帝的老人,于郸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但于郸没有想到,他偷偷在宫墙内祭拜父母时,竟被她发现。
“你敢在这祭拜亡灵,你不怕死吗?”
他身躯一震。想着她若是喊人过来,他要怎么做。敲昏她?或者干脆将她一起掳走?
她柔软的手帮他擦干眼角,笑道:“小哥哥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但你往后别再做了。我母妃也走了,但我皇兄说老是祭拜会打扰到她清净,万一被发现哭了,母妃走也走不安宁,还时常要替我担心。”
她走了。于郸不希望她记住自己,但她偏偏记住了。
先皇尽可能地宠爱她,她要学骑马,先皇就派人召集会马术的侍卫,让她从中选一人作教陪。
他那时年纪小,分明没拿第一,但文暄仍指了他。
先皇问:“为什么是他?”
“他骑马的样子好看,我喜欢他。”
于郸错把这句当真,他想管事公公也有错的时候,他并没有顶撞到公主,相反,公主是喜欢他的。他尽心尽力教公主骑马,她亦图一时好玩教他习字。文暄公主,于郸,喜欢。
公主说喜欢一个人便总想看见他。
于郸渐渐发觉公主开始有了心事。不再缠着他骑马,也不再教他认字。在房里整页整页地写着同两字,于郸后来识得那两个字读“穆霖”。
如果宫女来报,说丞相父子今日进宫了,她便一整天都跑出去,很晚才回来。有时回来很高兴,有时耷拉着脸。于郸不知道为什么,但清楚感觉到他的心情是同公主一样在变化的。
后来先皇驾崩,公主大哭,他远远看着,不能上前说一句劝慰。那时他已被选为她皇兄的侍卫。
再后来,他听宫人背地里说,公主向皇上请旨,要求嫁给穆丞相府的公子。
皇上应允了。
于郸一个人的时候就常常想,她是不是早已不记得自己了。
(六)
经此一夜,于郸的伤势更凶了。接连休息了个把月也没好全。
皇兄原想等于郸伤口愈合了带他一起去察看江南水患。眼下,灾情严重,等不了了,遂嘱咐于郸好好休养,临出门前又对文暄道:“朕走了以后,多做点正事,别仗着人家喜欢你就知道欺负他。”
文暄不傻不瞎,但亲耳听到仍是有些愣神:“你说什么?”
“啊?”皇兄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朝里屋看了看确定于郸没听到,便道,“没七八年也有五六年了吧,他这性子虽然有点木讷,但胜在一心一意。换作别些个,知道你因为穆霖一首情诗就移情别恋,早就等不下去了……”
文暄回屋时,于郸已睡了。
她坐在床头细细看他的眉眼嘴唇。许是她的气息太近,于郸闭着的双眼动了动,好似要睁开来。
文暄一愣,她不愿被于郸发觉自己正望着他出神,赶紧用一只手蒙住他双眼。
“公主?”顿了顿,他又道,“就算公主不说,小人也知道是你……”
文暄彻底拿他没有办法。明明将入冬了,却仍觉得烦躁,尤其觉得于郸这会儿话说得太多,只好俯下身去,以唇舌将他的嘴堵上。感觉到身下的人明显一震,文暄又开始觉得后悔,刚要撤出,一只手抵住她脑后,慢慢加深这个吻。她瞧见于郸那双澄亮的眼珠子带笑望着她,仿佛能窥探到她心底的想法。
文暄想起皇兄说的话,一时很生气:“你凭什么……”
她想说你凭什么喜欢我那么久,却又不让她知道。出口却成了:“你凭什么轻薄我!”
于郸不知她为何生气,怔道:“那是公主轻薄小人在先。”
文暄恼怒于郸回得一本正经,却又让她无从反驳,偏偏他什么都不知道,木讷不解风情,若与他成亲了……她忽而涨红了脸,怒道:“我不要嫁你,才不会嫁你。”
于郸黯然道:“是,小人身份低微,只有像穆公子那样的人,才配得上公主。”
文暄二话不说拂袖而去。
机灵点的宫人都看得出公主不悦,伺候得也比往常细致。
黄昏时分,宫女禀告说,穆公子求见。
文暄与于郸赌气,什么心思都淡了。让宫女一口回绝。不多时又听说穆霖去找了于郸。
不知为何,入夜时,文暄眼皮跳得厉害,在床上辗转反侧,才刚有睡意又被一阵刺鼻浓雾呛醒。
黑暗里不知谁高喊一声:“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殿外几队整齐有序的侍卫举着火把过去,窗外火光越来越大,宫人们呼天喊地,奔跑哭泣。
这分明是有计划的纵火!
文暄不敢相信皇兄才刚走就有人胆敢在放火烧宫。
她翻身下床,屋里一个声音淡淡道:“公主。”
“是你!”
文暄怒然看向从阴影里渐渐走出的穆霖:“你知道你们丞相府在做什么吗?放火烧宫,你们要谋反吗?”
穆霖垂眸道:“天下原本就是有能力者居之,我爹不过是想将朝政格局做个变革。”
文暄不愿听他讲那些大不韪的理论,只颤声道:“为什么?”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丞相谋反?为什么这时候跑来告诉她这些?
穆霖忽然抬眼看她道:“其实,我也不希望公主你看到这一幕。我有让你走的,但你不走,便怪不得我了。”
“听你的意思,我还要跪下来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文暄道,“你今天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穆霖的脸庞在火光中忽隐忽现:“不,我想问公主,如果今天想要改变这格局的人不是我爹,如果,你我不是对立的立场,我们会不会做一对恩爱的夫妻,白头偕老?”
“不会!”
文暄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一人冷冷喝道。
“于郸?”文暄抬眉望去,于郸显然是匆匆赶来,湿哒哒的外裳随意裹在身上,眼底是映着冲天的火焰。
“丞相大人既已谋反,便再没有这个如果。”他凛然道,“若你当真对公主那般有情有意,为何不一早将此事公布于众?”
穆霖低头道:“他,他是我爹。”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却又猛地恍如从梦中惊醒,瞪着双眼对于郸道,“对,是你,是你不让公主与我一同走的!你该死,你才该死!”
他说着,抓起桌上的笔墨砚台茶壶都狠狠丢过来。他并不章法,只是乱丢,于郸轻松躲开,拾起地上的砚台,称了称手,便要劈向穆霖脑后。
文暄忽道:“别杀他。”留着他有用,或许能逼迫穆丞相收兵。
然于郸明显会错了意,手中动作滞了下。
这一停顿却让穆霖钻了空子:“你去死吧!”边喊边狠狠扑向于郸身后,被于郸一脚踹开,摔坐地上。
前门已经被火海吞没不能走了,于郸拉起文暄另寻出路。
然而掌心有滩粘稠温热的液体,文暄不由惊呼:“于郸,你流血了是吗?”
“我无大碍。”于郸透过滚滚黑烟瞧见一处窗子尚没被大火烧着,“公主,我扶你跳窗先走,往火小的地方跑,不要怕。”
文暄摇了摇头:“那你呢?”
“哈哈哈……”回答她的是穆霖如鬼魅般的笑声,“来不及了,你们来不及了。”
头顶的梁柱应声轰然倒塌。
文暄尚未做出反应,只听于郸喊着“公主当心”,已将她整个人紧护在身下。
“不,于郸——”
燃着熊熊烈火的梁柱“砰”得一声砸在于郸背上,文暄心痛难当,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昏死过去。
(七)
“你醒来便好。”
再次睁眼,便见皇兄俯身瞧她看。
文暄眨了眨疲倦的眼皮,好似还没有睡够。一别数日,皇兄好似老了许多,下巴的青渣清晰可见,人也清瘦了,一脸紧张地扶她坐起身:“朕喂你喝药。”
文暄有点想笑,又无力点头,抿了抿嘴道:“听你这么称呼自己,我便放心了。还好,皇兄你的皇位还在。”
皇兄额上青筋明显跳动:“如此说来,你的脑子也没摔坏,朕是不是应该颁道旨下去举国同庆?”
“但凭皇兄做主。”
皇兄将药盏置于床前,默默叹了一气:“你是当真沉得住气,还是一点也不挂心于他?”
文暄默了默道:“我信他断不会死。”
“你猜的不错,他没有死。”皇兄淡淡道,然接下来的话让文暄听了手脚冰凉,他边替文暄盖好被衾,边续道,“他现在怕是生不如死。”
“文夙宫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都没灭。朕未到江南就发觉事态有变,将水患之事交代下去,连夜赶回皇宫,果然见丞相勾结程将军谋反,好不容易将乱军拿下,却只来得及救你一个。另有一具尸体已经烧焦……不难看出他是穆霖。”
文暄深深吸了口气。
“于郸直到被发现时,仍紧紧抱着你,没让你受到一丝损伤。”皇兄顿了下,语气充满不忍,“但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已无法再做侍卫,你醒来前,他请辞离宫,走了。”
文暄使劲瞪大眼睛才不致让泪水流出:“我要去找他。”
皇兄犹豫道:“他全身多处被烧伤,面目全非……你真要去?”
(八)
文暄着人调查于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他竟是一点都不了解。
她不知道于郸的家乡,不知道他为何会进宫,不知道他除了做侍卫最想做什么。
这要在全国上下茫茫人海中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皇兄把于郸入宫那一年所有侍卫的登记资料翻出来给她:“朕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能不能顺此找到他,全凭你和他的造化了。”
永州。南阳小县。刚刚经历一场大雨。
山路难行,文暄哪里试过真正从山脚一步一步踩着藤草拽着树枝爬上去?行至半路,已近天黑。远处可闻狼嚎,山林间无处藏身。文暄真当心她还没能找到于郸,就被野狼吞噬入腹了。
“姑娘,去哪?”
文暄微怔,旋即转身看去,一副樵夫模样的于郸左手搂着一摞柴,就那般望着她。
他没有面目全非,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文暄腿脚一软,蹲坐在草垛上,带着后怕的哭腔道:“我找我家相公。”
“你相公什么模样?”
“又黑又丑,身形与你一般大。”
于郸咧嘴笑道:“这么难看的人不多呢,方圆百里,恐怕仅此一家了。”他说着放下柴,慢慢走近文暄身边:“姑娘你看,我还没有娶亲,如果姑娘不介意,跟我过日子可好?”
文暄吸了吸鼻子:“你比我相公好么?”
“我能砍柴挑水生火做饭,你看呢?”
“会骑马吗?”
于郸一愣,拿左手在衣襟上拭了拭,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笑道:“会。”
文暄默默将他直直垂落的右臂握在掌心,他不说她就也不问,她并没有忘记,梁柱压下来时,于郸曾用右手偏挡。她不求多,此刻已万分感谢老天庇佑,让于郸重新在她面前。
时逢月中,幕天星空缀玉盘,夜火虫的萤萤幽光漫布林间,男子将柴堆扎成一捆,系在右臂,空出左手拉着女子慢行在山路上。
“走吧,再晚就赶不上饭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