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古厝 成长就是不 ...


  •   四轮车歪歪扭扭上了山。

      山路蜿蜒,路旁的灌木野草被春雨灌溉,蓬勃地迸发着生机,枝桠热情地伸展进道路,拍打着玻璃车窗。

      春茗的车技一般,谨慎地开得不疾不徐,这车上总共载着四口人,若是出了点差池,自己怎样也担不起。

      俩姑娘倒是在后座聊得火热。纪冬虽是镇里长大的姑娘,平时也没少见这些山山水水,此刻恰遇这春景,纵是平日里见惯了,此时也难免生出几分激动。而严夏更不必说,她打小就在城市的钢筋铁林里长大,如她所说——见只鸟都难,乍一见这绿意盎然的山景,真是恨不得趴在玻璃上,与山们化为一体。

      春茗生出几分怅然。

      乡城山水,仔细算来已阔别三年。这一景一物本该是了然于心的,此时也蒙上了一层时光的新衣,陌生又熟悉。

      瞥着右侧的后视镜,余光忍不住看向那个名叫严褚的男人。

      还是记忆里的风度翩翩,说难听点便是衣冠禽兽。永远一丝不苟的发型,扣得严实的西装外套,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外表看着就心智坚定,而也确实什么事都不曾扰乱过他的意志。

      这就是那个成功的商人。

      酿着最甜的蜜,持着最利的剑,捅向最爱他的人。

      春茗鼻头一酸,差点笑出来,这锋利的剑,到头来也无非伤到了最蠢的人。

      眨了眨湿润的眼眶,春茗将后槽牙咬得突出了一块,稍加了下油门,小四轮左右飘移飞快地飙到了山顶。

      严褚称赞道:“车技不错。”

      春茗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把车泊在老屋门口的石坪上。

      众人下了车,严夏按捺不住地惊呼:“好漂亮的老房子!”

      老屋是典型的闽南传统民居三间张,门口的石坪叫做埕。埕外围着半拉残破的围墙,却是由于当年征集土地修路被强拆了去,而原本的大埕也只剩下一半,另一半与公路连接在了一起。

      下落的门户紧闭,春茗拿出一根长相奇怪,活像粗铁丝随意扭成的钥匙对着锁眼转了几下,把门打开。

      “老式的钥匙就是这样,不够保险,但锁门足已。”春茗对脸上写满疑惑和好奇的严夏说道。

      “是啦,反正老家空空荡荡的。要是严阵以待弄了结实的铁门,说不定让小偷觉得这里有点什么呢。”纪冬补充。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钥匙呢!”严夏猛点头。

      站在下落厅,严夏看不够似的左右乱瞧。春茗本着款待客人的原则做着介绍。

      三间张分为顶落和下落。闽南语和古汉语的语言习惯相差无几,方言中“顶”即为上,顶落就是上落。

      下落主体为下厅,相当于一个小院子,厅中挖着一口深井,上面盖着厚厚的石板,防止外物不甚掉落。厅两边构造对称,分别是下房和榉头。

      下房一间用于读书的书房,另一间则是柴房,不过自打不烧柴火灶后便堆满了杂物。

      榉头则是一种特有的说法了,通俗地讲也是小房间,一间当做厕所,一间则是厨房。

      爬上三两个台阶到顶落,就是住人的地方了。顶落与下落无差,中间一个正厅,厅内供奉着祖上的牌位,厅两侧放着长条的大板椅,这是族内开会专给族老的座位。

      厅两侧是大房,也就是卧室,纪冬还没出生前,一家人都住在这老屋子里。纪父纪母住在左侧大房,纪春茗一人住在右侧的二房。

      纪家祖上颇有点小钱,只可惜香火薄弱,传到纪父这一世竟也只剩下两支。纪春茗的叔叔不屑于老房子,分遗产的时候要了老人家所有的钱,只把这座大厝留给纪父。

      纪父一介读书人,本就不贪什么钱财,反倒觉得甚好,两兄弟在遗产这方面竟达成了共识。

      百年之前纪家曾有过人丁兴旺的时候,人多了住不下,就在顶落两侧修建了东西朝向的长屋,称为护厝。

      顶落屋檐和护厝之间也形成了两个小天井,其中一个修成小池子,平日里蓄雨水,或养养鱼。当然,这也是早先住人时候的事了,现在别说鱼了,顶多养了一池的青苔。

      可惜后来战火纷飞,纪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倒便宜了纪父的曾祖独自占据了这座孤零零的老厝。

      家中屋产再多,人丁不在又有何意义呢,族谱至今还留着许多空白,该填写的是那些失散的家人及其后人的下落。

      纪春茗望着护厝和顶落间狭窄的天井出了神,他想起小时候最爱到深井或天井下的小池子边玩。

      小孩子最是好水,那时他约莫三头身,清浅的池子才没过大人的小腿中部,却足以对幼儿造成生命危险。纪母怕他溺水,总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他便帮着母亲干活献殷勤,以此换取玩水的次数。

      童年对他而言大得不得了的天井如今已成了逼仄的天空,曾经无限渴望的小池子现在卧在自己脚边,早失去了当年抓心挠肝的吸引力。

      得到的,弃之敝帚,得不到的,寤寐思服。

      一日日地长大,也一日日地越来越向现实靠拢。人活着最终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的商人,为了自己渴求的东西不择手段拼命奋取,而一旦到手了又随手抛在一边,垂涎着新的目标。

      这是动物一样的本能,躯体内在需要的不平衡形成动机,激发着人类社会不断前进。

      而人与动物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人除了吃饱穿暖,还有更高级的需要。他需要爱,需要被需要,需要自我实现。同时他也会留恋,留恋过去,反省现在,然后鞭策着自己大步向未来。

      纪春茗惆怅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辈子是达不到马斯洛所说的自我实现的需要了,不过爱与归属感倒是目前紧缺的。

      恐怕这就是为什么自己重生回来一心想要蜗居在山城故乡的缘故吧。

      爱是求不得了,无非因着归属感三个字。

      人嘛,就如同树,哪能没有根呢。

      春茗拿起一旁落满了灰的扫帚,粗略打理了一下久无人住的屋子。阳光挤进护厝顶部方方正正的天井,撒在幽暗的房子里,空气中的灰尘映着阳光,形成一道粗壮的光束。

      严褚一直默默跟在纪春茗的身后,他看着春茗对地上布满青苔野草的水池出神,看着春茗修长的手拿起扫帚,看着春茗单薄高瘦的身影略略弯着腰,清扫地面。

      他也看到了那束阳光。

      那束温暖但不炙热的阳光撒了一点点在春茗的头发上。蓬松的发丝堆叠在一起本该是黑色的,春茗怕是有些营养不良,头发的末梢在阳光照耀下泛着褐色,几近透明,就好像……就好像一团跃动的火苗。

      严褚动了动干涩的喉咙。

      以往的他,会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捂住口鼻,防止吸入肮脏的尘土,对充斥着细小微粒的空气避之不及。

      而现在,严褚似乎忽视了飞舞的尘,悄悄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阳光下的“火苗”无声地拍了张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