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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大漠孤烟, ...

  •   少顷,凤栖梧低声道:“安石快些带他出去,放在这里太闹心,若再折腾上几回,本宫可忍不住要下给他刀蛊。”

      攻非玉虽不知刀蛊是何物,却感到身旁靖武将军身体猛然僵硬,微微颤抖起来。

      塞鸿秋突然开口,语调缓慢:

      “臣设法逃脱大皇子拘禁,由帛北回来的一路上,俱是听得百姓士兵颂扬讨虏将军英明神勇,万夫莫敌。如今我阽城军队被朝廷围剿,危在旦夕,他如今却这副模样,怎上的了战场?”

      “你可看见如今他是一心想要杀死本宫?若给他武器兵马,恐怕一转身过来便要将刀锋对准我!”凤栖梧斩钉截铁道,教他一时无话可说,帐内气氛一时间胶着。

      “也罢,”凤栖梧继又道:

      “你既然如此看重他,便带他去好生整顿一番罢,这些事本宫不愿再提。”

      攻非玉闭紧眼,不愿多看这帐内一眼,此处于他全然是屈辱,这里发生过的种种,全都叫他反胃。塞鸿秋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扶着他起身,摸黑里开开他身上手脚链,跌跌撞撞出了帐篷。

      一来二去折腾过来,天光已是大亮,清晨操练号角吹响,军营各处帐中都开始动作起来。

      攻非玉身上遍布伤口,加之撞倒额头,多日来鲜少进食,身体虚软至极,步子怎么都走不快,也不肯让旁人扶一把,塞鸿秋见状,索性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他。

      “不若本将背你过去?”

      他摇摇头,决计不肯在他人面前示弱。

      再往前走,是军营西北角里一处青石矮房,门口挂满白幡,石阶前站守着数名头戴毡帽身着皮袄的辽人士兵,攻非玉顿住脚步,这几人他认得,正是昔日他在盛京时耶律座下的近身侍卫。

      塞鸿秋上前几步催促:

      “快些走罢。”

      这时,墙内传来几声马鸣,里头传出嘈杂声。他愣住不动,突然想到些什么,嘴唇微张,身体不受控制的微颤。

      门口北辽士兵注意到他举动,远远扬起弯刀示威:

      “休得在此久留,快些离开!”

      攻非玉缓缓挪动步子,向那石阶迈去。

      若未猜错,耶律丹契就在这屋内,他孤立无援,无法手刃仇人,但若能见到耶律……

      “走!”

      突然间塞鸿秋一把抓住他手,强行拉着他向另一头去,攻非玉费力挣扎,几次欲挣脱束缚,无奈力气衰弱,起不了作用,被迫由人强逼着跌跌撞撞往反方向行去。他费力张口妄图喊出声,喉咙里咕噜作响,一股火烧燎起来,钻心的痛,教他喊不出声,只能徒劳发出含糊嗓音。周遭北辽士兵冷漠地直视前方,无一人理会他。

      至二人回到将军主帐,宣来军医为攻非玉诊疗,不过数刻之后。

      “瞪大眼睛看看,如今你像个什么样子?”

      衣襟被人毫不客气揪起,攻非玉无力抬起头,下巴被人强扭向身侧,一旁铜镜里映出张惨白黯淡的脸庞,眉眼间死气沉沉,不复向来星眉剑目的神采,两颊深凹,下巴上满是灰青胡茬,看上去颓唐潦倒至极。

      “……”攻非玉略略勾起唇角,对着镜中倒影勉强笑了笑。

      “看来还有点精神,”塞鸿秋将手上药碗端到他面前:

      “本将没让下头仆人来给你包扎,担心若被他人看到讨虏将军这模样,军队恐要减去大半锐气。”

      他只是一味地沉默。

      “服下这药,过了三日便能开口。”

      那药碗凑到他嘴边,腥咸刺鼻的药味直冲入鼻,似要灌入他口,攻非玉毫不犹豫夺下药碗,一仰脖直直灌了下去,那药刚刚熬出,热气未褪,烫下喉咙想必难受,他却半点不适都未表露。

      塞鸿秋见他举动,楞了楞,也没多说什么,收拾了药碗便退出房门,只是临走时回头添了一句:

      “这几日在我这好好静养,本将事务繁忙,只能抽空过来,这边会有下人过来好生照料你,但凡缺些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攻非玉无声地看着他出了门,仍是坐着,静静注视着那粗毡布帐门口,过了好一会儿,待药力发作,才无力垂下头,昏昏沉沉睡去。

      自靖武将军回归军营,重获大权,先前在与郑泷、满锡两支军队对决中崭露头角,一步登天而至风头无两的讨虏将军攻非玉因阵前脱逃,被三皇子凤栖梧下削去职位,施以重罚,其大起大落,使得他在军中备受争议。屠狼三刀关以北,违抗命令抵制郑、满二将军的五万阽城驻军,于相距塞北边防万里之遥的首府凤京,已是继北辽、西夏外敌之后,勃然滋长的一块心腹大患。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在这漫天飞沙黄埃的峪沧峡外平原,以此二句来形容最是切合。攻非玉半躺在房顶草垛上,看着眼前景色,随手拿过酒囊往嘴里灌,塞鸿秋安排的这住所处军营最西侧,甚少有人往来,甚是清静,适宜疗养,他身体原本强健,加上军医细心医治,好药好菜每日端上,又有侍仆一旁照料,若不是心中种种痼疾,当真是优哉游哉,算起之前当兵服役的时间,他恐怕已有十多年未能如此享受过。

      见小时横死于自己面前时毫无理智的仇恨愤怒,在这几日似乎稍微平息下来,攻非玉不愿回想从前那些记忆,只是它们却愈发的浮出水面。

      “将军!”底下传来远远的呼喊,是一直照顾他的侍童,那面孔生嫩的少年扬声呼唤他,表情有些担心。

      “将军,房顶上风大,赶紧下来,免着着了凉,病情会更重。”

      少年虎头虎脑,生得一脸稚气,每次笑时唇边漾开酒涡,像极了与他失散多日的战友宋连平,攻非玉常常笑称他猴子,实在是因为宋连平活泼跳脱,脾性堪比顽猴。

      他淡笑了下,冲少年招手,示意他离开,那小小侍童鼓起腮,嘴巴高高撅起,满脸不高兴。攻非玉双手交叉,托起后脑勺,自顾自闭上眼。

      顺着模糊的对话声,下头隐隐约约有脚步声传来,被木梯踩出的吱呀声逐渐逼近,至他身旁停顿。

      “怎么还不下去?”

      一道柔和嗓音响起,塞鸿秋走到他跟前,低头问道。

      他抬手,张了张眼睛,旋即又闭上。养病的这几日,塞鸿秋无论多忙,也定要抽时间过来看一趟,细细向军医询问他的病情,苦口婆心嘱咐他遵照医嘱好生养病,除过问病情外,其余事情一概不提,叫攻非玉心中平静许多。

      “这两天连着服了清化散,你喉中余毒业已清去,却仍旧不肯开口么?”

      远处传来沙鹘鸣叫声,顺着西风一并荡来,在这静默中格外响亮。

      攻非玉默不作声。

      “那日去帛北之前,你可有翻阅过本将书桌上信笺?”塞鸿秋突然发问,他大为意外,疑惑地直起身,看了眼对方。

      银铠青衣的将军缓缓取下盔帽,抱在怀中:

      “本将不过武夫,肚里也没多少墨水,只是随便乱涂几笔而已。”

      说来是自己唐突,倒不该随意翻开他人信笺。那张墨迹,攻非玉至今记得清楚。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如今他读来,或是因际遇相似,竟有着一致的苦痛。

      “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举翅万余里,举止自成行……”

      塞鸿秋昂起头,轻声吟道:

      “…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奈何此征夫,安得驱四方!戎马不解鞍,铠甲不落傍。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冈。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

      攻非玉表情不动,眼神却微微闪烁。

      “曹子建这首却东西门行,本将甚是喜爱,塞家世代先祖征战于沙场,为国死生,当是一生使命。本将少时常以鸿雁自比,甚至因此,把原先的名给换成了字号,取了这鸿秋二字。”

      如此说来,这靖武将军原本该是叫塞安石了。攻非玉思怤,对他这突兀的话题疑惑不解。塞鸿秋坐下身,同他一样躺倒在屋檐上,双手环起,托住后脑,修长双腿闲散垂下。

      “这安石二字,除了父兄,只有一人称呼本将。”

      攻非玉托起酒囊,重新揭开木塞,也不开口,只是默默听着。

      “本将原本满心只有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只是……”

      对方顿了顿,有些尴尬。攻非玉望着他,对方英挺面容略微泛红。想起昔日峪沧峡山脚下香艳靡乱而隐晦的低吟,自己亦有些不自在,只是又一转念,那美貌心毒的凤三皇子如是欺压到自己身上,意欲亵弄,原本压抑的火气上头,牵扯出他数日来压抑的愤怒仇恨,攻非玉暗自握紧了拳。

      塞鸿秋回来这几日,大概早已把自己和凤三皇子之间过节摸清,之前几日抑而不发,就是为了替凤三皇子说情先设下的铺垫,好让自己减轻防备么?攻非玉暗自冷笑几声,也不戳破,且看他怎么演下去。

      虽说比起军营中其他或壮硕或悍猛的校尉,塞鸿秋无疑秀气许多,但这靖武将军好歹也是男子,谈及这些暧昧之事不免有些忸怩,他起先期期艾艾,半天哼哧不出一句,最后干脆坐起身,直直盯着攻非玉,索性直截了当:

      “只盼讨虏将军能早日康复,与本将一同并肩作战,为殿下效劳才是——”

      “当真以为在下是傻子么!”攻非玉一跃而起,表情冷严,惊得塞鸿秋瞪大了眼。

      这是自嗓子恢复后他首次开口,吐字仍然有些困难,只是攻非玉已经顾不得这些。

      “敢问塞将军,若换成你的兄弟手足被人谋杀,你亦能面不改色为仇人效力?”

      “你……”

      “在下感激将军素来关照,只是不愿气氛难堪,还请勿在在下面前提起那人名字。”

      对方只是苦笑了下,攻非玉侧过头,面色依然不好。

      “予弱冠丧考,后年殁妣……你可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丧的命?”

      “……”

      “不错,安溪塞家世代忠良,效忠皇命,只是文真帝至死未定大统,先父甘行险棋,将赌注押在知书达理的八皇子身上,结果一步错至步步错,卷入权势倾轧,终与八皇子一同被谋杀,而母亲伤心过度随后步上后尘……直至查明真相原来三殿下才是幕后指使之人时……他逼着本将服下毒性奇烈的刀蛊,只是他不知即使不用蛊毒逼迫,本将仍自愿跟随他……”言至此塞鸿秋竟大声笑将起来:

      “本将与他同是赤脚毒圣归寿年门下弟子,自幼爱他入骨,早已辩不清是非,如何忍得下心去加害与他!”

      “因此塞将军便心甘情愿替仇人卖命?”攻非玉冷声道。

      “不错,心甘情愿…好个心甘情愿。”塞鸿秋喃喃道,面上仍是止不住的笑意,攻非玉却觉察到那笑意里头掩藏着的血泪。

      “本将早已为殿下奉上身家性命,只愿达成他野心。”

      “不可理喻!”

      “不错,”塞鸿秋止住笑,沉下脸孔:

      “本将不止一次扪心自问,当真要如此离经叛道,不记前仇?但自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这张网。”

      “塞将军!”攻非玉站起身,俯视面前神情复杂的青年,:

      “如何自处由你自行决定,旁人无权置喙,但是在下如何自断也是在下自己的事,你不必劝促在下,小时何其无辜,却因他迁怒而血溅当场,你倒教我如何忍气吞声?!”

      “无辜?那位时公子当真是无辜?”

      “你这话是何用意?”

      “你可知道当日时运逃离军营时投下火药,害死多少阽城军民?”

      “什么?”

      “殿下刻意瞒下此事,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因此那日寅时死伤的一百二十一人被算入了与
      满锡军队对抗时的伤员中。”塞鸿秋语毕,也有些吃惊:

      “殿下未曾告诉你实情么?”

      此时攻非玉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天他与军中众都尉校尉聚在帐中讨论战策,中间没有任何人进来报告此事,莫非是被凤三皇子挡了下去?

      他又忆起与小时在武库中的对话,当时时运私下研制火炮被自己坚决阻断,那么火药…他自然是能拿得到了。

      “至此,你还敢断言他死得无辜?就因着他执意闯出军营,杀死数百人,我阽城百姓何其无辜,以他一命抵我数百阽城百姓,你看值不值当?!”
      “这——”
      “时运触犯军法,处决他本为既定之事,而你徇私包庇,也能理直气壮在此指责?”

      攻非玉彻底呆楞,他张开嘴,不敢相信双耳所闻。之前竭力反对造出火炮,正是由于他与众队友初至阽城时,恐慌之下引爆炸药,致使无数士卒百姓死伤,心中抱有极大愧疚,而面前塞鸿秋所闻,倘若属实,那么他应当如何是好?

      此时塞鸿秋却放轻语调:

      “罢了,逝者已矣,此事不必再多言。”

      底下传来细碎脚步声,清越嗓音传来,那小僮手中用粗布裹了陶锅托在手里:

      “将军,药煎好了,快趁热下来喝罢!”

      两人一时间沉默。

      “除非杀了在下,断无可能效命于凤三皇子,将军不必再多言。失礼,在下先告退了。”

      攻非玉转过身,拿起麂皮酒囊下梯,随小僮回房间去。留下塞鸿秋独自一人在房顶上。

      靖武将军沉默许久,细声自言自语:

      “可时日无多,若找不到能接替大局之人…恐不能助殿下……”

      他太息一声,余下话音愈发模糊,渐渐消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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