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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 外国借读生 ...

  •   前言

      仅以这篇小说,纪念那些在我生命中停驻过的人们。
      谢谢你们以的宽大的胸怀、温柔的话语,让我这艘孤帆暂时停泊。
      最后,我要说:
      人生虽然有许多的不如意,但其实我们所需要的真的很少。所以不必担心我,我现在真的很快乐。

      福迪赫本勉强自己睁开眼睛,想看清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细小文字,可它们此刻在福迪的眼中看来,就好像一条条爬行的白色虫子一样,扭扭曲曲,难以辩清,就连老师的声音,也是隔了好几重看不见的墙,才传送到她耳内。福迪彻底放弃了努力,趴在桌子上酣然大睡,直到刺耳的下课铃响起,也没有吵醒她。
      教室里的学生们像受到了什么召唤,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很快就走了个精光。凯西坐在福迪后面,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用圆珠笔捅了捅福迪的背,叫道:“喂,醒醒!下一堂课是班主任的,那老头可刁钻的很!”
      福迪不耐的挣扎了一会,“嚯”的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是一个高大的南澳大利亚姑娘,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蓝紫色眼睛,脸上夹了许多雀斑。凯西则来自澳大利亚北部,长的异常娇小,火红的头发,热情四射。如果不是出国读书,她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因为她们是这所学校仅有的两个澳大利亚人,便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我好像忘记带课本了,你带了吗?”
      凯西用手肘碰了碰福迪,问道。
      福迪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等脑袋渐渐变的清醒,她耸了耸肩,说:“我好像也没带,等我翻翻。”语毕,她熟练的在一堆中文课本里翻动,一旁的凯西不停的催促着:“快点,不然去晚了就没位置了!中国就是人多。”福迪无奈的笑了,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厚书,在凯西面前晃了晃。凯西大声的说:“这就行了,我们已经耽误不少时间啦,姑娘,快点。”福迪依言快速收拾好了东西,跟着她大步赶到下一个教室上课。
      中午,她们随着人潮一起来到食堂吃饭。
      她们混杂在一堆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中,显的异常扎眼,不时有几个好奇的人看她们几眼,私语一阵。对此,福迪她们早已习惯了。凯西要了一份鱼香肉丝盖浇饭,她至今还不适应中国的饮食习惯,一到餐桌上,她就用英语不停的抱怨着:
      “鱼香肉丝饭,又是鱼香肉丝饭!我到中国以后,就没好好的吃过一顿饭!天啊,你看看这个!!”
      凯西用汤勺挑起一条滴着汁水的肥肉,伸到福迪面前。
      “拜托!!”福迪笑道,用筷子挑着那块肥肉,将之扔到了饭桌上。
      两个人笑了一阵,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福迪努力的低头吃饭:“今天下午还有什么课?”
      “小姐,你只会在餐桌上问这一句话吗?”凯西不满的嘟囔着,嘴里塞满了肉丝和饭。
      福迪本想说些有趣的话,可她放弃了,只长长的叹了口气。
      两人依旧吃饭,快吃完的时候,凯西小声的骂道:“妈的,这日子过的可真无聊!”
      福迪假装没听到,可心里早已认同了。她默默的放下碗筷,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低声道:“你吃完了没有?待会到教室里去睡一会儿吧。”
      凯西愣了一会儿,索性骂道:“妈的,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再吃饭、睡觉!”她使劲的将旧餐具扔在一碗还没喝的清汤里,搅的自己衣服上沾染了斑斑点点的污迹,看上去怪异极了。
      “那又能怎么办呢,这就是生活。”福迪摊了摊手。

      福迪和凯西租住在学校外的一个小区里,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等下课,回到房间后洗个澡,把电视开的震天响,其实她们对中国的电视节目仍是一窍不通,只不过想让家里变的热闹点罢了。洗完澡,凯西通常会和福迪闲扯一通,然后各自关门睡觉,天一亮再赶到学校里去,熬一节又一节的课……周六的时候,她们会到两条街外的一个酒吧,那里聚集着许多像她们这样离乡背景的外国人。大多数时候,大家只是拿着啤酒瓶,坐在台阶上呆呆的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喝口酒,再看会儿人流,一言不发。但这样,已经让她们觉得好些了。
      这个周六,凯西说什么也要玩出些新花样。她神秘兮兮的对福迪说:“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离我们住的地方也不远,乘地铁一会儿就到了!要不,我们去玩一会儿吧?”
      福迪打了个呵欠,慵懒的问:“什么地方啊?”
      “是个LES酒吧,姬娜她们周末在那里跳舞赚钱,我们只要一说是她们的朋友,就可以免费进场了。”凯西兴致勃勃的说,“听说那里特别有意思。”
      福迪翻着眼睛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亲爱的,我可不是故意针对你!不过我们来中国这么久,也该认识些新朋友了吧?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去玩会儿呢?”凯西嚷道。
      有时,福迪觉得凯西像个十足的美国人,或者说一个渴望冒险的孩子,不过,她又何尝不希望给平淡的生活加点调味剂呢?福迪同意了。
      傍晚的时候,她们就出发了,错过了一班地铁,倒了三站车,才到这个叫“红叶吧”的地方,门口的标志早已破损,想要一眼认出它可不容易。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凯西一眼就认出了在舞台上热舞的姬娜,随着节奏强劲的电子舞曲摆动着身躯,看上去倒十分享受。
      到处都是人,你挤着我,我挤着她。福迪很快便觉得没意思了,她在凯西耳边大喊道:“我们去喝点东西吧!”
      “好啊。”凯西亦大叫道。
      两人一道去了吧台。“给我来杯橙汁。”凯西笑道,她脸上的表情已活跃了许多。面无表情的服务员很快上了饮料,还泼了些汁水在外面。
      福迪好奇的四处张望,这个酒吧看起来已经挺旧了,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在舞池里热舞的,都是一对对的女孩而已。
      她正想着,一声低沉、不带感情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喝点什么?”
      年轻的服务员用抹布擦着一只高脚玻璃杯,两只眼睛垂直看着下方,苍白的脸色极好的衬出了她清丽的五官。
      福迪一下子愣住了。
      服务员见她不说话,索性把抹布甩在吧台上,两只手趴着吧台的边缘,大半个身体向她这边倾斜,在她耳边大吼道:“喝什么啊!!”
      这样的姿势,在旁人看来,不正像亲吻吗?……福迪咪着眼睛,脸无缘无故的红了起来,她耳边的一些细小的头发挠着福迪的脸颊,痒痒的。
      “她跟我一样。”凯西掩着嘴吃吃的笑个不住。
      服务员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似有不满之意,转身倒了杯橙汁放在福迪面前,她的手很稳,没有泼洒一丁点出来。
      福迪低着头,悄悄的将手指重叠在她方才留在玻璃杯的指印上,心呯呯跳着。
      凯西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兴奋的和那个服务员搭话:“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北京人吗?……”
      她并没有立即回答,倒是旁边的那名同行觉得稀奇,搭讪道:“你们是哪个国家的啊?中文说的真好。”
      凯西猛的伸手揽住福迪,大方的道:“我们都是从澳大利亚过来的,怎么样,中国话说的地道吧?她还会说北京话呢!”
      “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罗!”
      凯西半真半假的哄着那个小姑娘,一边向福迪低语道:“要不,你给她们现两手!”福迪的脸一下子又红了,两眼偷偷的瞄着那个服务员。
      她对这一切的热闹无动于衷,背对着大家不停的擦拭着玻璃器皿,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几个玻璃杯子似的。
      一个留着齐眉刘海的小服务员碰了碰她:“小李,你快看呀!外国人说北京话呢!”
      “外国人又怎么了?你没见过外国人啊?”她冷冰冰的回道,恰好有客人叫服务员,把那个人给支走了。小李转过身来,向福迪抱歉的笑了笑:“小孩子,没见过世面。”接着继续擦她的酒杯。
      福迪也回报给她一个微笑,可小李只顾低头做她的事,隔了半分多钟,才问道:“你们第一次北京来啊?”
      福迪点了点头。
      小李左右张望了一会,从吧台下面的工具柜里抽出一支作装饰用的小伞,斜插在福迪的杯内,笑道:“来,‘北京欢迎你’!”
      凯西在一旁起哄:“凭什么她就有,我没有呀!!”
      小李忙将一根手指竖在丰满的嘴唇间,示意她不要吵闹:“小声点,不要让我们老板听到,要扣钱的!”
      见她肯开口,凯西乘机和她搭话:“你叫小李?你刚刚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北京人吗?”
      “我不是北京人,我啊,是‘南水北调’的产物。”一句话把几个服务员都逗笑了,见两个外国人不能很好的理解这句俏皮话,小李只得解释道:“我是南方人。”
      “哦——那你是一个人在这儿的吗?”
      小李平静的看了凯西半晌,直看的凯西发慌:“小姐,你问的太多了吧?”
      凯西吃了个鳖,也没话可说了,她看了看手表,碰了碰福迪:“该走了,不然赶不上地铁。”
      福迪愣了半晌:“……这么快?”
      “是啊是啊我的大小姐!”凯西跃下旋转椅,拍了拍福迪的背,催促她快走。福迪恋恋不舍的随着凯西离去,这一晚上,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袋里总想着那个叫小李的女孩,想她一头乌黑的秀发,扎在脑后,有几缕不够长的就飘在眼前;想她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想她粉红色的嘴唇……甚至她说笑话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福迪就这样想了一夜,天不知不觉的就亮了,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相反,总觉得有使不完的精力,想干点什么。她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哼哧哼哧洗了两筐衣服。
      下午,凯西出门见一个朋友去了。福迪一个人待在家中,呆呆的望着壁钟,看着指针从一点指向两点,再从一点到两点半……无聊极了。一个念头像闪电般闪过:“她在做什么呢?”这个念头一经想起,就挥之不去。福迪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披上件外套便出了门。

      白天的红叶吧显得异常冷清,不少服务员搬了个凳子在门口晒太阳、磕瓜子,见有客人来,也不起身相迎。福迪径自走了进去,酒吧还未开张,许多凳子都翻了上去,方便一个清洁阿姨扫地。幸好,她还在,只不过工作内容从擦杯子变成了擦吧台。
      小李似乎已经察觉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的说:“来早了啊,还没开张呢。”她募地抬头,看见福迪那显眼的金发时,还愣了会儿。
      “嗨!”福迪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轻松点,她来到吧台前坐下,“……我只是路过,有点渴了,所以……”
      “好吧,你要喝点什么?”白天的小李显得温和多了,她笑道。
      福迪正待回答,从小李身后的员工休息区的门后,传来了两个女人干事的声音,女孩的呻吟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把半旧的门给挤坏了。
      两个人都有点尴尬。小李扔掉抹布,向门那边吼道:“喂!节制点!这儿有客人呐!!”门后那个女孩不甘的骂道:“去你妈的!”
      小李叹了口气:“世风日下啊——你喝点什么?”
      经过这个不尴不尬的玩笑,福迪的心情反而放松了许多。“给我来杯轻啤酒吧。”她愉快的说。
      “成,我们这儿就青岛啤酒,可以吗?”
      小李嘴上在征求客人的同意,可手下早开始工作了,她开了一瓶原装的啤酒给福迪倒上,轻声道:“那桶里的都掺了水,不好喝。这是正宗的,尝尝看。”
      福迪受宠若惊极了,用双手捧着饮料喝起来,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感淋漓全身。“嗯!这是我来北京后喝到过的最好的啤酒!”她赞道。
      “你就贫吧。”小李笑了,她抽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福迪不时啜上一口啤酒,墙上的钟滴滴达达走着,让人心烦。终于,小李说话了:“你在这儿是读书呢,还是工作?”
      “读书。”福迪道,“我在南大主修人文历史,今年大三了。”
      福迪注意到她说“读书”的时候,小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南大啊。”小李将这个大学名称反复放在嘴里咀嚼,“离这里很近嘛。你昨天是第一次来吧?”
      “嗯,是的。朋友拉我来的。”福迪低头注视着金黄色的饮料。
      小李“哦——”了一声,突然问道:“你是T还是P啊?”害福迪一口气没缓过来,呛了老半天。她忙摆着手澄清说:“我朋友不是LES,她是异性恋。”
      “哦——那你是T还是P呢?”
      “……不知道,大概是T吧。那你呢?”
      “我也是个异性恋。”小李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在这儿打工讨生活罢了。”
      福迪握着啤酒杯的手无故的颤抖了一下,双眼约有三四秒钟,一片漆黑。她恍惚听到自己回答道:“呃,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么快就走啦?”
      “嗯。”
      小李趴在吧台上,向门口逆着光的身影喊道:“慢走,再来啊!”
      福迪说不清心头那丝又苦又酸楚的滋味是为了什么,她含糊不清的回了句:“嗯。”像个逃犯一样逃离了这个地方,在地铁站中,她因一时迷糊,乘错了一列地铁,还得下站再倒回去。
      地铁上永远挤满了人,福迪半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们: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顶着黄色爆炸头的女孩坐在自己的包上,和站在面前的同伴聊天,左手边一个男青年背靠在门上,专注的玩着手机游戏,右手边有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站着,老太太的眼睛似乎不太好,将大半个身体都依靠在老先生臂弯里。人满为患的车厢里,不时有人打上几个呵欠,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大多是街头到处可听到的一些通俗歌曲。福迪神游了半天,心像被掏空了一样难受。又苦又涩的眼泪充斥了她的眼眶,她吸了一下鼻子,硬是忍了回去。
      福迪回到家中时,凯西已躺在沙发里翘着脚看电视了。福迪失魂落魄的走了进来,连鞋也不换。
      “亲爱的,你怎么了?”凯西把脚放了下来,探出身子问道。
      福迪一下子倒在她脚边,失声痛哭。
      凯西的鼻子也酸酸的,她轻柔的拍着福迪的背,安慰着:“好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啊。”
      福迪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成这样,好像所有的不如意都在一瞬间爆发了,她只想发泄、发泄、再发泄!福迪抱着凯西的腿低吼着,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一直哭到反胃呕吐,还是抽抽噎噎的停个不住。
      傍晚,凯西扶着福迪躺下睡着。
      福迪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不吭气。那天晚上,她梦见了久违的故乡,梦到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给她做煎饼的样子,爸爸在餐桌旁看着报纸,还梦到了院子里那只叫南西的小狗,总是傻傻的追着自己的尾巴,福迪就站在门口笑啊、笑啊……

      一睁眼,便是天亮,生活还得继续。
      小李默默的干着活儿,但只要一有人跟她搭话,她偶尔还会贫上一两句,说出来的话教你又爱又恨,却又拿她没办法。小李就在这个酒吧里熬着她的日子,不见天日的日子。
      这天晚上,一个客人喝醉了,又叫又骂,眼泪流了满脸。大家很快就知道她失恋了,这种消极的情绪在瞬间传遍了整个酒吧,搞的所有人都无心玩乐。
      小李闲在吧台里没事干,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吧台里那只不断跳跃的装饰物,神绪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这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着,立刻招呼道:
      “客人,喝点儿什么?”
      福迪欠身坐下,小声道:“轻啤酒。”
      “你有一阵子没来了啊。”小李快活的张罗着,“在忙什么呐?”
      福迪的眼睛四下转了一下,小声道:“这里的气氛好像不对啊。”
      小李笑道:“有个客人心情不好,我们到后头说去?”她满脸顽皮。
      福迪点了点头。
      小李把福迪带到酒吧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呼吸了新鲜空气,小李伸了个懒腰,左右活动着颈骨。
      “让老板知道你逃班好吗?”福迪强笑道,如果此刻有烟,她真想抽上一支。
      “没关系,老板今天有事儿出去了。”小李蹲了下来,“你知道,在中国搞同性恋很困难的,特别是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呢?”福迪饶有兴致的问道,也学她蹲了下来。
      “别的人儿我不知道,反正我身边的女人吧,都特别命苦。辛辛苦苦从学校里头毕业,到了招聘单位,人这不要,那不要的,到头来也就找个普通工作。不到两三年吧,就该结婚了。我们这儿跟你们那儿不一样,我们这的爹妈管的特多,总之这里头很复杂的。结了婚呢,就生孩子。反正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活着都不知道干嘛的。”
      小李朝地下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
      福迪猜她也背负着许多故事,可以目前两人的交情,她根本没有倾听的资格,只得把话题岔开,笑道:“那又怎么样了呢?”
      “刚刚那个失恋的客人,跟她女朋友在一起八年了,那女的家里头硬逼着她结婚,老夫妻两个连撞墙上吊的招儿都使出来了,小姑娘给吓坏了,就同意了。留下她这相好,在酒吧里哭天骂地,可也没什么招。你说,人家老夫妻要真出了什么事儿,往后就算两人好着呢,也总是不幸福的。再者说,八年啊,现在离婚率那么高,有几对异性恋情侣能坚持过这八年的?”
      小李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在我们这儿的人都这样,朝不保夕。朝不保夕你知道么?就是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儿。保不准哪一天自己的父母也给自己来上这么一手,到时候,怎么办?还不就得乖乖就范!我在这儿工作三年了,这种事儿见的多了。我见过最可怜的一对儿,刚在我们这儿办婚礼,结果给爸妈知道了,老人家气呼呼的跑了来,几乎把酒吧给砸了!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那一对儿,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福迪静静的聆听小李的话,渐渐感受了到来自她所处的环境的一点压力,似乎她们被同一种东西挤压着,可又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来自朦胧岁月的一片记忆,轻轻的压在心头,不是重重的挤压,但你知道那儿有东西,又挣脱不了,有一种不适和宿命感。
      “……我刚来北京那会儿吧,心高。一直想着要怎样怎样的,可到了北京呢,还不就是这样。那时候我身上钱不够,身份证也落家里头了,只能在城郊租房子住,那里离市中心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周围人特少,连报纸也买不着。我就成天窝在那小房子里,等着吃一顿一顿饭……后来连吃饭的钱也没了,那才叫走投无路呢!我在这儿拼了一年多,才从城郊拼到市中心。我呀,也彻底想开了。什么理想人生价值什么的,全他妈屁话。反正打工的生活也就这样了。人生无非挣钱吃饭穿衣睡觉,你再折腾,还能折腾出朵花儿来啊!您说是不是?”
      小李忽然问道,脸上挂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福迪点了点头,可她明显的感觉到小李的不甘,这样的女孩,一定也有过挫败时的痛苦、孤单的时刻吧。
      小李细碎的声音围绕在福迪的耳边,久久不去:“我呀,原先想的挺好。可北京实在太大了,大的会让你迷路。这儿有能耐的人也太多了,随便在街上抓一个出来都比我强,有什么办法呢?不怕你笑话,我在北京这么多年,连故宫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呢!都说北京好玩,可那也得有钱才能去啊……”
      福迪呆呆的蹲着,听着小李长篇大论,有时她说的累了,休息一会继续再说,好像很久没说话了,非要把自己这几年的心路历程全给掏出来细细的嚼一遍才痛快一样。
      在回去的地铁上,小李的声音也时常缭绕在她脑海中,到中国这几年来,福迪头一次想到了未来:她已经是大三生了,毕业在即,是留在中国工作呢,还是回国?如果在这儿工作,她又能做什么呢?……
      福迪觉得自己就像一艘孤帆,在迷雾重重的海上航行,四面都是路,可到底哪条路才是通往岸边的,她却不知道。她就这样一个人在海洋里横冲直撞,举目一望,到处都是带着盐味的海水,连一个人都没有——这就是她的生活。

      跟小李聊天之后,福迪忽然觉得很憋屈,总爱带着一种批判的眼光看自己的房间和周围的人,她带着极高的热情,将家里(包括凯西的房间)重新又布置了一遍,为此吃了一个月的泡面,她也在所不惜。她还申请参加了许多的课外活动,做了许多过去不会做的事,简单说来,就是过去不爱交际,现在就拼命交际;过去从不吃胡萝卜,现在逢胡萝卜必吃……她闹不清自己是极度渴望改变,还是借此全面否定自己?最悲哀的是付出了艰辛的努力之后,她发现一切都很好,时间依然按照着它既定的轨道不紧不慢的前行着,不快活的只有她而已。一眨眼,福迪就迈入了大四,实习阶段。不管她如何的不甘,离别的时刻总要到来。
      福迪募的想起小李说过的一句话:“你再折腾,还能折腾出朵花儿来啊!”喉咙涩涩的,她已克制自己很长时间没去看望小李了,由于她过于渴望改变,竟连自己本该珍惜的东西也忘怀了,这是多么的愚蠢!
      想通了这一点,泪水潸潸而下。
      福迪不想自己留在中国的最后时间里,还留下遗憾,她必须做点什么。福迪兀自点了点头,她一分钟也没有停留,立刻进入了地铁站,地铁呼啸而过的风,吹起了她的散发,将她纷乱的心情也吹散了,心境变的异常轻松。
      她到红叶吧的时候,小李正躺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睡觉,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的外套,只露出一片柔顺的头发。
      福迪轻轻的拨弄了她一下,小李低声骂道:“靠!”扭动了一阵,继续睡觉。福迪只得大声将她喊醒。小李睁着惺忪的双眼,半晌才道:“是你啊,好久不见了,最近干什么呢?”没有想象中的热情,一如往昔的平淡。
      不知为什么,福迪只要接触到她,就会变的紧张不已,只是搭讪着说:“还行,啊对了,我快毕业了,现在是实习期。我在学校里找了一份助教的工作。凯西在天安门附近的一间语言学校里做外教,她说打算毕业后就回国发展。”
      “哦——那你打算一直待在北京吗?”
      小李立起半个身子,把脚伸到凳子下找鞋穿,由于刚起来,脑袋迷迷糊糊的,一脚还踩了个空,她低骂了句:“妈的。”弯腰下去穿鞋。
      福迪一下子给问住了,她不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过去都克制着自己,尽量不去想它,她支吾着说:“那种事以后再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嗯。什么事?”小李挑眉。
      “走,我带你到一个好玩的地方去。”
      福迪不由分说拖了小李就走——她想给小李一个惊喜。可是在地铁站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比较头疼的问题:她不知道该搭哪列地铁!无奈之下,她只好丢下小李跑去问工作人员,小李在她身后,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已然猜出了几分。
      “其实……你要带我去故宫吧?”
      “……”
      “你疯啦!从这里到故宫得乘二十几站,再倒三站车,然后再坐公交车……我晚上还要上班呢,哪有这个闲工夫啊!!我回去了!!”
      福迪一下拖住了小李的手。
      “我也许就快回国了,游故宫一直是我的心愿,我知道也是你的,为什么就不能偶尔放纵一回自己呢?拜托,就当我求你了,好吗?”
      小李觉得自己没法面对那双蓝眼睛,好像曾经的自己,一厢情愿的要来北京,信誓旦旦的说什么要走自己的人生道路,稚气。可她们都不是孩子了。
      挣扎了几分钟,小李妥协了:“好吧,不过就这一回。不然我这个月都没钱吃饭了,到时候我可上你们学校找你去!”
      “OK!”福迪笑的眼睛都快咪起来了,有人作伴,再远的旅途都觉得不会孤单了。福迪很享受两人一起乘车的过程,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没有失望、没有痛苦,永远是最单纯的憧憬的状态,该有多好。
      而小李发觉自己已有些迫不及待了,她偷偷的揩去手心中的汗,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孩子似的,透过车窗,细细观察着街边来往的人和景。

      当雄伟的故宫出现在两人面前时,小李无法用语言形容那种震憾。她无视城脚下如织的人流,和导游们用扩音器喊出的千篇一律的话。在她的眼里,只有那座红墙黄瓦的宫殿了。
      按照小李的脾气,是一向不喜欢跟在导游后面走的,于是她们选择并肩沿着极高的红墙散步。
      半晌,小李问道:“怎么样,故宫?”
      福迪想了一下,笑道:“很大,很壮观。我现在有点后悔这么急出来了,用一辈子来游览这座古城都嫌不够哩。”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小李低头擦了擦眼泪。
      “你怎么了?”福迪关切的问道,停下了脚步。
      “没什么,我就是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么美的东西,就会被感动,一被感动呢,就莫名其妙的想掉眼泪。”
      “听起来你倒很有几分艺术感染力。”福迪笑了。
      “你知道吗?我一直非常敬仰这些古文物、古建筑,想想看,几百年前,就有人住在这座大房子里,过着奢侈的生活,可是一转眼,他们自己也变成了历史,只余下这座大房子,见证了他们的存在,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永恒’……”
      “继续。”
      “从大学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这种问题。我是个比较看重精神财富的人,一直觉得穷没关系,也不是错,可惜我身边的人不是这么想。在我二十岁那年,我妈急着替我找了一个对象,他人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
      “啊!!”
      “我也抗争过,可是到头来都失败了,我妈为了这事还气病过。而我身边的女性朋友,都觉得这桩婚姻不错。不管是比我大的,跟我同龄的,还是比我小的,都反过来劝我。许多自己选择对象结婚的人,现在都以过来人的身份劝我三思。我搞不懂,如果一个女孩最终都要走上包办婚姻的道路的话,那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辛苦工作,又为的是什么?有一段时间我很消沉,整天躲在家里不肯出来。”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一个女孩漂亮与否、是不是拥有高学历、会不会做饭等等,都是一种筹码,方便在最后的婚姻选择中,抬高她自己的身价,比如你从前只能嫁个农民,可如果你读书读的好,就能嫁个白领了。”
      “我不爱听这话,太让人心寒了。我相信世上还是有‘爱情’这东西的。”
      “……”
      “为了实现我的北京梦,我只身逃到了这里。可惜,到现在也只是做一个酒吧服务员而已。”
      小李伸出手,触摸着冰冷的红墙,一路这么走着。
      “所以……你现在不相信有‘爱情’了?”福迪试探着问,心头如小鹿乱撞。
      小李看了她半天,笑道:“……还是有的,只是我运气背没碰到。”
      福迪万没有想到小李还隐藏着这么段故事,难怪她一提到酒吧里那些奉父母之命结婚的LES,满脸的气愤,心里又是替她难过,又是心酸。募地,她觉得也应该交出自己的故事,才算公平。“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说,“很快他们就组成了自己的家庭,从小,我就在两个家之间流浪着,不知道哪个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明白那种感觉。”小李浅笑着,“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北京很大,载着我这片小叶子天南地北漂浮着,不知哪里才是落脚点。”
      福迪亦笑了,她忽然越过小李,像个孩子似的向前狂奔起来,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远处,只听到福迪快活的呼喊,夹杂着英语和中文:“hello!~北京!!hi ~I’m here!!”
      福迪面对着小李倒退走着,大声呼喊道:“小李!我觉得人生其实很简单,你说的都没错,现实真的很强大,我们的理想不堪一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们都像浮萍一样,那是因为,我们都没找到一个支点!小李,你听过阿基米德的一句话吗?‘给我一根杠杆,我就可以撬动地球!’只要找到那个支点,无论我们身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很好的活下去,真的!
      小李,我已经找到我的支点了。
      我愿意为了你留在这个城市继续奋斗,你愿意吗?”
      小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而福迪也从她的神色变化中,看出了一丝端倪。
      两个人都沉默着,在空旷的故宫城墙下,所有灼热的情感都冷却了。

      二人都像失却了语言,小李在前方或急或缓的浅行,福迪低着头跟在她后面,不时瞟一眼她瘦弱的背影。
      她们到地铁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险些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地铁。
      福迪看了看四周,行人稀少。
      小李背靠着墙低头站着,不发一语。
      福迪后退了两步,同她一样背靠着墙,沉寂了许久。福迪大着胆子向小李这边靠了上来,臂膀挨着她的肩。福迪伸出手去,想牵小李的手,但仅触摸到她的小指,她就不动声色的避开了。
      福迪低声啜泣着,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办法收回。
      小李这才抬头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递了过去,谁想福迪抓住她的手,一下子将她揽进自己怀内。
      福迪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拥抱她,可仍觉得这样不够,远远不够……
      地铁呼啸着进站前,她们分开了。

      这一夜,她们同时失眠……

      “我操,你们老板人呢?!叫那个贱女人滚出来!!”
      不知从哪儿来的女孩跳到桌子上,指着一众服务员的鼻子大声叫骂着,逮着什么就砸,抓着什么就扔。
      服务员们哪里见过这种悍妇的架势,一个个都吓的脸色发白,只隔着三两步围着那女孩,一边用蚊子般的声音劝着:“我们老板出去了,有话好说……”
      “你们把晶晶那个贱人藏哪儿去啦?!”
      女孩使劲全身力气尖叫着,泪水早已流了满脸,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
      小李分开呆立的服务员,走了过来,平静的说:“晶晶已经不在这里唱了,据说她给爸妈叫回去结婚了。你死了这条心吧,再找一个不就行了!”
      女孩像一只愤怒的雌狮,扑向小李。“放你丫的屁!!”她怒吼道,嘴里还发出了一连串毫无意义、可怕的叫声。
      小李也火了,揪着她的领口就往远处一扔。那女孩躺倒在地就不肯起来了,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尖叫,嘴里还哭喊着:“晶晶!!晶晶!!”
      眼看事情就要变的不收拾,风姿绰约的老板娘来了,慌张的高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边问,边抓着一个年纪小的服务员询问,小姑娘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老板娘气急了:“你们还看!!看什么看!还不快救人!!”一帮子人呼啦呼啦围上那女孩,又是嘘寒又是问暖。
      “小李,你疯了?!她可是客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办?!我要好好跟你谈谈,进我办公室一下!”
      小李没有跟着老板娘走,她一下扯下衬衫领子里的蓝色领结,狠狠掼在地上,不理会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和老板娘一声比一声高的呼唤,从偏门出去了。
      小李蹲在台阶上,眼泪不受控制的下来,糊了一脸,怎么都来不及擦。

      三天后,福迪收到一封没有邮戳的信,信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福迪赫本小姐:我想你说的对,每一个人都要找到这样一个支点,人生才会过的有意义。我可能还没找到它,所以总是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既然我一样是在过漂浮的日子,北京于我已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我决定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寻找我的支点。小李留。”
      福迪沉默了许久,将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一滴眼泪“啪”的掉在薄薄的字纸上,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的掉下。福迪将信纸揉成一团,走到无人的地方大声的哭泣起来。
      募地,她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不顾一切的跑了出去。
      这是她继父母各自成家之后,再次体会失去目标的茫然感,北京这座经过数百年沧桑的巨大城市,像母亲一样,把小小的福迪拥抱了起来。无论福迪跑到哪儿,总能看到相似的街道、相似的人,人们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可是,哪儿都不是福迪的容身之处。
      福迪发疯一般乘坐公交、地铁,毫无目的的乱转。在她充满泪水的双眼里,童年在澳大利亚所见的辽阔美景和眼前现代化的北京重叠了起来,几只袋鼠护着育婴袋里的宝宝,从夕阳下跳跃着经过;宏伟的故宫城墙一角,挂着一只硕大的白色空调,几只麻雀停在上面,嘁嘁喳喳;在天安门前,人们、车流川流不息,身穿新制服的警察们,在观光客们摁下快门的时候,也留下了他们挺拔的身影;某间小型的学校,凯西面对着三四十个中国学生,努力用她那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与学生们交流着;……福迪忽然想到前阵子在网上看到的澳大利亚发水和发生特大火灾的新闻;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只要在超市或电视上看到跟澳大利亚有关的东西,就会觉得骄傲和欣喜;按照三个小时的时差,她的妈妈现在应该是在为不曾谋面的小弟弟冲奶粉吧,爸爸则应该还在办公室里拼搏,他鬓间的白色又重了……
      福迪本已凝结成一绪的心,重又变的分散了。
      在人群纵流之中,小李平静的拎起一只小巧的格子布行李箱,跟着人流挤上了一辆双层公交车。她选择了一个靠后的座位,临窗坐着。
      数年前,她踌躇壮志来到这里,现在,则带着平静的心情离开。
      小李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募地,她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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