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雪》叶赫尔兰

1、来访

　　夜凉如水。

　　屈指算来，我从洛府来此已整整三年。

　　犹记得那天，华盖锦屏如黑云压城一般，从芝岚门外蜿蜒延伸至家门前，昔日门可罗雀的洛府，此日却是热闹非凡。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回想当初，九族无可倚之亲；而今，那些消失已久的人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争着与我和绡儿相认。然而如果这次，凌岳城选中的人不是我，眼前这一切应该是另一番光景吧。
　　“我早就说过嘛，咱们语娴从小就不像那些疯孩子一样贪玩，肯定有出息！看看，让我说准了吧，语娴这次去凌岳城做司命，我们全族人脸上都有光啊！知道吗，我们来的时候好多人都羡慕得不得了呢！都在夸我们语娴……”听到这话，我不耐烦得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玫瑰色长袍的女人倚着朱红色大门前的石狮，喋喋不休。
　　我认识她，她是我的远房表姐。当初我和绡儿投奔他们时，她避而不见。
　　而现在，我却成了他们的“骄傲”。
　　这种亲情，何其悲哀。

　　我站在洛府的朱门前，迎接着前来贺喜的人。来人都是一脸喜色，似乎我这次被选中，能为他们带来享之不尽的荣华。以往横眉冷对的脸，一时间都变得亲切无比，恨不得在我身上弥补冰封多年的感情。我亦是一副礼节性的笑容，谦和而疏离。这或许是我的心境吧。
　　车水马龙，来往不断。我站在门前，早已感到疲乏。不知是不是眼有些疲劳的缘故，笑容看久了，竟觉有些刺眼。
　　突然，西边的街道喧闹起来，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的，是十六个两两一排身穿灵兰铜甲的侍卫，他们身后是一辆饰着明黄绸缎的宣明车，车门前的绣帘上有一只祥云围绕的麒麟。
　　麒麟，是城西傅家的家徽；毫无疑问，来人必是傅家的傅圣泽。

　　傅圣泽是当今城主的舅父，城主尚在幼年，城中事务自然大都托付给傅圣泽酌办。身为傅家家主的傅圣泽，由此权倾宸岳城。如此一来，傅家过上了烈火油烹鲜花著锦的生活，一时间风光无比。
　　而此次我被选中并非小事，他自然要亲自出面。
　　果然，宣明车在门前停了下来，车子刚停稳，车门边的一个侍卫便上前轻轻打开帘子，一个白色的身影敏捷而优雅地走下宣明车。刚刚喧闹声还不绝于耳，这时街道两旁却迅速安静下来，人人均依照自己的身份行礼。
　　行跪礼的，大多是没有官职或不属于贵族的人；身子前倾鞠躬行礼的，一般为职位较低的官员或庶支贵族；微微颔首行礼的则是位高权重之人或嫡系贵族，这是平礼。
　　我向前慢慢走了两步，身子微微前倾，欲行鞠躬礼。
　　傅圣泽见了，向前快走了两步，清朗的声音划破寂静：“洛姑娘如今是凌岳城的司命，身份高贵，在下受不起如此大礼。”
　　“傅大人过谦了。城主和傅大人不嫌弃语娴年少没有经验，放心把如此重任交付语娴，语娴方有今日。无论如何，语娴都不会忘记城主以及大人的恩泽。”我说完，轻轻抬起头。
　　只见阳光如碎金，轻铺在地面，傅圣泽静立在洛府大门前。他身着一袭羽锦白衣，名贵的衣料上纤细的金银线勾勒出一个个简洁的纹路，在阳光映照下闪耀着细碎却耀眼的光芒。墨翡翠冠饰将乌锦般夺目的长发整齐地束在一起，只有几缕留在额前，与秀逸的长眉相得益彰。深色眼眸如水晶般透彻，却亦多了几分黑珍珠般的光泽，恍若深不见底的湖水。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恰到好处地荡漾在脸上。
　　我心中的惊讶稍纵即逝。果然，傅家的家主不是普通人。
　　以往因为身份的缘故，我只是从旁人的口中了解到一些傅圣泽的传闻。他虽是庶子，却也是他父亲留在人世的唯一的儿子。傅圣泽的母亲毓娉原是凌岳城的名门闺秀，却因家族获罪流落于此，嫁给了他的父亲；而此时他父亲已有正室夫人，并且那位正室夫人还是上任城主的姑母——芙真。芙真从小受人百般呵护，性格飞扬跋扈，况且那时她已为傅家生育了两子一女，眼中自然容不下毓娉。傅圣泽刚出生，芙真便让人将他们母子赶出了傅家，傅圣泽的父亲虽不舍，却也无可奈何。然而世事无常，傅圣泽七岁时，他的两个哥哥突然同时生了重病，不到三天双双夭折；芙真一连失去了两个儿子，悲痛欲绝，一月后也撒手人寰。傅家办完丧事，便将傅圣泽母子接回。傅圣泽十五岁时，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嫁给上任城主；同年他父亲辞世，傅圣泽子承父职。
　　起初，所有人都不把这位傅家的新任继承人放在眼中，在门第等级森严的宸岳城，嫡子与庶子的身份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傅圣泽却打破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则。他自十五岁起继承傅家家业，仅用了两年时间便使家族产业遍布宸岳城，大有垄断之势；同时，傅圣泽在城中安插了大量人脉，宸岳城中人事浮动被傅家所掌握。原先，城中有百姓称傅家为“傅半城”；而如今，傅家在傅圣泽的掌控下不动声色地统治了几乎整个宸岳城。
　　傅圣泽，应该是宸岳城中的一个神话吧。

　　傅圣泽微微一笑，朗声道：“凌岳、宸岳二城结盟在即，洛姑娘即将赴凌岳城继承司命一职，傅某特来祝贺！”
　　“傅大人亲自到访，实令语娴受宠若惊，未及出门远迎，失礼万分，还请大人见谅！”我轻施一礼。
　　“洛姑娘言重了。在下不请自到，希望没有打扰了姑娘。”傅圣泽随即还礼。
　　“是语娴疏忽了，大人已到寒舍这么长时间，语娴却忘记请大人到室中品茶，实在抱歉。傅大人请。”我将傅圣泽请到了懿华堂中。
　　“洛姑娘这里虽不是金碧辉煌奢华富丽，却也是清幽雅致。在下一路走来，看那紫萝回廊、竹篁小亭与樱汀锦鲤，竟是都可以入画的。宸岳城中朱门大户的府第我去过不少，却无一能似洛府这般独具匠心。”他在懿华堂中坐定，摇着纸扇说道。
　　“傅大人过奖了。语娴也不懂什么山水搭配，这些园林只不过是闲来无事为打发时间而修造的。”
　　这时，一个侍女将茶端了上来，我接过茶盅亲自把它摆在傅圣泽面前：“这茶虽不是龙团、凤饼，却也比得上雷鸣、雾钟，傅大人请用。因家中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一下，语娴失陪片刻。”
　　傅圣泽接过茶：“这次到访实在打扰了。洛姑娘请便。”
　　我走到懿华堂门外，只见管家清源早已侯在那里。
　　“傅大人这次来定是有要事交待，你先替我接待一下道贺的人，把他们请到外堂即可；另外派些人守在懿华堂外，没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我嘱咐道。
　　“属下明白。可……”清源说话吞吞吐吐。
　　“有事就直说。”
　　“大小姐，刚才盈儿来说少爷他在房里大哭大闹，到现在连早饭都没有吃，非让人带着来见你……”清源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孩子……他现在是越发的没有规矩了。”
　　“少爷他还是个孩子，他舍不得你去凌岳城……大小姐你千万不要生少爷的气啊！”清源轻声劝道。
　　我叹了一口气：“他……你去告诉他，我送走傅大人便过去。”

　　看着清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忽然想起傅圣泽还坐在懿华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