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月》森猫

3、房子里的汉子 少女孤寂的

　　少女孤寂的背影在高楼林立的小巷中穿行而过，最终停在一片陈旧的建筑区，右进第三个门，左转直走，“笃-笃笃”，抬起完好的左手轻敲三下，片刻听见屋内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打开，露出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微胖男子，微眯着双眼，鼻头泛着油光，憨厚的嘴唇向两边大大的咧开着，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异术士们争相拜师的人，放马路上，绝对瞬间被人流淹没。

　　“哈哈，小月，这么快就来了，我还准备着你又磨蹭个把小时才来呢！”许景焕摸了摸几近掉光的头顶，呵呵地笑着。

　　邀月扫了眼平安无事的某人师，暗自松了口气，推开门径直进了房间，满目看去尽是些书和稀奇古怪的东西，却也摆放得出奇的整齐，和许景焕本人看上去一点也不相符，所以这是一个极其活在意料之外的矛盾综合体——邀月一如既往地对她的恩师如是评价着。

　　顺手拿起倒挂在墙上的卡通玻璃杯，接了杯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整个人走到宽大的灰色沙发椅前坐下，立刻就像是陷进去一般——不知道这位恩师的臀是有多尊贵，又是这么厚的海绵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才看向从进门起就一直滔滔不绝的某人师，邀月眨巴眨巴眼睛，适时地开口：“老师，请说重点”，许景焕无辜地看向她，“我一直在说重点，难道小月你又没在听？肯定是这样的，唉，为师这么大把年纪把你拉扯大——”

　　“我们五年前才认识吧”，噗，一口血。“而且那时你就已经年纪一大把了”，噗，神补刀。

　　“——不要妄图对为师我进行精神攻击，咳咳，今天叫你来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当当当当当当，看，这是什么！”许景焕像是变戏法般从背后拿出一个插了蜡烛的蛋糕，“生日快乐！是不是很开心很感动很惊讶！？”

　　邀月手一指，“没，进来时就看见放在你后边的桌台上了”。许景焕闻言立刻蔫了脑袋，“为师精心准备好的你说感动后的台词都准备好了，为师太伤心了，收个徒弟这么没良心，我要重新出山——”

　　“老师，谢谢”，邀月接过蛋糕，嘴角渐渐挂起，现出一个可爱的小酒窝。

　　“哈？”前一秒还沮丧着脸的人师立刻就喜笑颜开，“果然我的徒弟还是很贴心的，重新出山什么的还是太麻烦了……”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老师你颜面何在啊！

　　邀月在被某人师的威逼利诱下，终于吹灭了蜡烛，许了个愿望，睁眼后就看见面前桌上放着一碗长寿面，此刻，佯装冷静的面具终于被瓦解，这一碗面，从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在做，说是讨吉利，后来渐渐变成习惯，再后来被老师逼到了这个城市，可面还是每年都不曾缺过，每次即便连自己都忘了，老师也会记得做，母亲电话里也提醒着……

　　“老师……”

　　“诶，小月月不要太感动哦，想谢为师的话就每次都听我话就行了~~比如平时多笑笑、每个星期来吃顿饭、换个卡哇伊的发型、多看看如何十步完成美少女妆容、赶紧找个男朋友什么的……”

　　“老师，我想说的是，你厨房的水龙头忘关了吧，大水淹了龙王庙了”，邀月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顺便附送一个绝对不是幸灾乐祸的甜美笑容。

　　许景焕机械的掉头，看着厨房地板上的水正迫不及待的扑向四面八方，嘴角抽了抽，“你是故意的吧，小混蛋！传说中的师徒情深在哪里啊老天，把它还给我！”

　　邀月好整以暇的团坐在沙发里，看着老师忙的不亦乐乎，右臂轻轻地担在扶手上，眼波一转，定在了茶几上随手放着的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发信地址，她心里有些发紧，白天的种种现过脑海，看似毫无关联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轻轻抚过俊秀的字体，心中似乎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不断否定着。邀月缓缓站起，望向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老师于她，是个普通的中年胖大叔，是迷途的指引者，是可以倾诉的对象，是可以放下负担的温暖怀抱，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老师，秋的事情你瞒我多少？”

　　厨房里的身影顿了顿，似是叹了口气，却仍没放下手中的活儿，“沈秋原么，他不是在北城么，怎么提起他来了？”

　　邀月不说话，只是执着地看着那个背影。

　　半晌，许景焕伸了个懒腰，“啊，终于收拾干净了”。转身见邀月手里攥着的信封，苦笑一下：“小月，老师不会瞒你什么的。”

　　“老师也不会伤害你的。”这是邀月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许景焕接过缓缓倒下去的邀月，将她抱进那个空了很久的卧室，神色复杂的在床前叹了口气，取了一个写了符文的纸片烧融在水里，捋起邀月右臂的袖子，用毛巾蘸水轻轻擦拭，自她进门起就注意到右手臂的不自然，只是这孩子什么也不说，果然是蚀骨鞭的伤痕，若是今晚自己不发现，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又打算这么挨过去。

　　“呦，还真是让人感动呢，只是不知道你这么做她会不会领情呢，呵呵呵~”虚空中映出一个人影，赫然就是另一个邀月，不，应该是年纪更大一些，更像一个已经22岁的邀月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此刻躺在那里18、9岁的模样。

　　“小月——”

　　“呵，你大概忘了，我叫镜，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镜轻蔑地看向躺在那里的邀月，“你的好徒弟还真是聪明，这么快就能猜出事情的原委了，可惜啊可惜，竟然占着这个完美的躯体。”

　　“小月，你大可不必如此，你该知道，你既是她，她便是你，影像由心生，你只是执念太深，沈秋原已经由我安排过来了，你找过他以后切不可再接近他，他体质……异于常人，你幼年时异术便被封印，那时他无法伤你，但五年前我给你解封，逼你来这里就是为了保护你，希望你不要再自讨苦吃。”

　　“哼，说得倒轻巧，此事我心意已决，到时只要你不插手，我……便也领了这份师徒情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许景焕怜悯地看着镜，抬手在虚空中轻抚她的额角，口中呢喃：“以吾之身，渡尔危难，九荒天地，以此为证，天玄……”语毕，只见许景焕大喝一声“入！”指尖流光乍现，在镜的额角盘旋数周后直指躺在床上的邀月，最终化作一点化进她的额头。

　　镜只感到那流光有如实质，额角隐隐作痛，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小月，我已说过，老师是不会加害于你的。”

　　“哼，姑且信你，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柳飞絮最近可有找过你？”

　　“小絮？她怎么了？”

　　“瞧你还真是个操碎心的师父，我不过问问而已。知道她手上的伤是如何来的吗？”

　　许景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镜，“怎么可能是小絮！”

　　闻言，镜突然大笑起来，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半晌才停住：“我说老师啊老师，你也真是想象力丰富，就算他们两个不对盘，柳飞絮也没这个能力吧。”

　　许景焕摇摇头，“小月，你和小絮二人皆是我徒弟，你们的关系我最清楚不过了，很多事情不要只看表象，一个人的能力也不要轻易的就去否定。”

　　“哦，是吗，依我看，你的这两个徒弟……你未必就是了解的，你可知邀月背着你与我定了什么约定？或者，柳飞絮在接触什么人，你都知道吗？”

　　“小月，我不管你们各自有什么心思，我只说一句，万物有度，越了界，即便是为师，也无能为力，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说完，许景焕手一招，镜的身影如水面波纹轻轻荡漾消散开去。

　　轻轻放下邀月的袖子，许景焕疲惫地仰头深呼一口气，该来的终会来的吧。